边屯之地,城门上吊着五六个人影。
说是被抓捕的悍匪流寇,捆绑示众,等烈日暴晒至死。
望乐一行人途经此处,她斗笠微掀,目光掠过其中一人时,忽而顿住。那人尚有气息,神色苍白如纸,唇齿干裂,衣衫血迹斑斑,怕是撑不过两日。
她未作声,只将斗笠压低,策马而过。
入夜落脚客栈,望乐唤来七刀:“将那人带来。”
秦缓似早料到她会下此令,路过街市时已买了数支莲藕。他以魂火注入藕身,化出一具男子尸首,可月余不腐。换下那将死之人,非巫者难辨,即便日后被人发觉,他们早已离开此地。
落影叶自告奋勇。他本擅借影潜行,黑夜是他的衣甲,无声无息换下一人,并非难事。
不过半夜,那人便被带到望乐面前。
烛火下,七刀看清了他的脸。尖耳,虽是男子,又被暴晒多时、浑身伤痕,面容却绝佳——半精灵无疑。
秦缓为其救治,片刻后,那人缓缓睁眼。
视线撞在望乐身上的刹那,他整个人狠狠一震,死寂的眼底骤然炸开炽热的光。
下一瞬,他什么都顾不得了,伤口撕裂、剧痛钻心也恍若未闻,猛然挣扎起身,嘶哑的声音里裹着濒死重逢的疯魔与滚烫:
“娘子 ——!”
纵然一身血污伤痕,却不管不顾地狼狈扑来。七刀横剑挡在身前,他才止了步,只一双眼睛死死锁在望乐脸上,又惊又喜,又似怕她消失。
“好好的寨主不当,怎么去当悍匪流寇了?”望乐眸光冷然,“说,你都干了什么事。若有一句谎言,便送你回去继续吊着。”
听到望乐能如此流利言语,赫兹心头大震,竟怔了片刻。
“娘子,我……” 他目光微顿,瞥见她身后的灰鸦,猎魔人目如寒潭,煞气未敛。赫兹没有怯,稳住心神后,他拱手:“灰鸦阁下。”
又看向望乐,依然目光灼灼:“望乐娘子,多谢相救。”
随即,赫兹一一道来。
他那座深山城寨,本就是流民聚集之地。不愿朝拜猿神的山民猎户,宁可在妖魔哀嚎、野狼肆虐的深山里讨生活,也不肯下山。近年狼族势大,有能化为人形的狼人多次潜入边屯烧毁神庙,卡帕神使却以集资重建为名敛财。民怨沸腾,更多人逃入深山,投奔他的城寨。他因此成了眼中钉。
狼族日益壮大,必会卷土重来。赫兹所在城寨,夹在两方之间,届时谁会在意寨民的死活?
“幸而数月前,我妹妹思娜寻得一处断崖绝谷,依山傍水,可容千人栖身。”赫兹声音平缓,“思娜带寨民往深山迁移,我断后掩护,不料遭卡帕军夜袭围捕,才落得这般下场。”
众人听着,神庙被烧之事,一路确有耳闻。
“我不敌强兵,被擒无话可说。”赫兹垂眸,“所幸寨民已撤离,思娜能潜河疾游,耳听千里,领众人避开险阻抵达那处,应是不难。”
再抬眼时,他望着望乐,眼底是劫后余生的滚烫,亦是重逢的痴狂与笃定。
“我以为此番必死,此生再无见娘子一面的机会。”
他向她屈膝跪下,目光中的虔诚半分未减,一如既往。
“望乐娘子,若不嫌,我赫兹,愿再奉身前,为影为卫,任凭驱使,生死相随!”
望乐未语,一旁的落影叶却先嗤笑出声:
“可别了!灰鸦是死士,七刀护卫,我作影子便是。可不必再带个半精灵惹人注目!”
赫兹闻言,心头一震。灰鸦是她死士?还有持剑护卫、巫者随行?
望乐瞥了一眼落影叶。这孩子当真只适合作影卫,到底是少年心性,一开口讲话便露了底。但她心底亦有暗喜,因他认是她影卫。
“确实不便。”她淡然抽出腰间匕首,搁于案上,推至落影叶一边,“我的生死行踪,半分不可外泄。既如此,你将他处置了吧。”
落影叶愕然一怔:“我可以把他挂回去。”
“可以。”望乐声音未见半分波澜,“那便割喉后挂回去。”
“我……”落影叶眼中半惊半疑:“你不是要救他的么?”
话未落音,赫兹已窥见机锋。
“这位小爷,”他望向落影叶,眉眼如斯,“娘子既将我这条命交予你,那便由你发落。挂回墙头也罢,留作驱使也行,我赫兹绝无半句怨言,日后哪天小爷若要割喉割舌,我自当奉上刀刃。”
说着,他将案上匕首捧起,跪呈于望乐面前,语气轻缓:“不必让娘子的匕首,沾了我的血。”
望乐接过匕首,未驳。
“你为何叫她娘子?”落影叶算是也瞧出来了,望乐大抵是要留这人的。他撇了撇嘴,“你是她前夫?”
秦缓、七刀亦侧目望来。
“不是。”赫兹坦言,眸光炙炙,“此前我曾向望乐娘子告白,求她纳我于门下,尚未得允。”
“那便不是娘子,别乱喊。”落影叶满眼鄙夷,“我们没有你们精灵族这般随性,拜过天地的才叫娘子!”
“好的,小爷。”赫兹从善如流,“我非随性之人,虽有过三位男伴、七位女姬。然我心悦望乐……大人,非因男女之事,亦不敢有此念。只求留在她身边,为仆为从,以报救命之恩。”
有过?三男七女?
落影叶脑子一轰,一时竟分不清先该震惊哪个。男男之事,还是多人?他盯着赫兹那张脸——说是男子,却比女子还精致几分,雌雄难辨。精灵族果然滥情,不知廉耻!
“那他便交给你处置了。”望乐对落影叶道,说完起身离开。
瞥了赫兹一眼,落影叶眼角一抽。这累赘倒归了他——可到底是他自己多嘴,便也认了。
……
望乐随灰鸦回到客栈另一间房。
她向来与他同住。从前她是随从,替他铺床叠被,自己席地而睡。比起荒野里蜷缩山洞的日子,客栈有四面墙遮风挡雨已是难得,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猎魔人救下她,她便活成了猎魔人的样子。生死之外,皆是虚妄。
“长夜公主给了我些膏药。”望乐看了一眼灰鸦。绛离说过,他将她从神庙带出时受了重伤,便是魔族体质,也需休养半年。“把上衣解了,我给你上药。”
灰鸦坐着未动。
望乐转身,吹熄烛火。
黑暗里,她步履平稳地走到他身前,翻开他的衣襟,解开系带,露出背脊——肩胛凸起如刃,脊线笔直地沉入腰际,像一柄收鞘的刀。
药膏微凉,她用指腹推开,按绛离所嘱咐,涂在他后颈与背脊。
灰鸦任由她动作,呼吸静得近乎没有声息。
涂完。她收回手。
“你看得见?”黑暗中,灰鸦问。
“是。”望乐没有隐瞒,“夜里我能看出事物的轮廓。影子叠着影子,看着也是有层次的。”
灰鸦未语。夜视是猎魔人的绝佳天赋,是能力觉醒,还是她一直如此?
脚步声轻,她已走回床榻边,将被褥抱下来,在地面铺开。替主人料理旧伤,是随从的本分,何况灰鸦是她救命恩人,让他睡地已觉有愧。他既坚持让床,她便依了。
“为何留他?”灰鸦问。
望乐怔了一下,知他是问赫兹。
“他心悦于我。”她声音平静,手上未停。
黑暗中,灰鸦的呼吸静了一瞬。
“若人生只如初见,那他心悦的便是最初的我。”望乐说。当初的她,不过一个奴人。不涉王权,不涉神罚,不涉生死。
黑夜寂然。
“当有一天他对我生惧……”她铺好被褥,摆正枕头,“那便说明,我已不是当初的我了。”
望乐知道,自己与恶魔交易,躯体或已非己有。若当真以灵魂为代价,换取行走江湖的能力,是否每一次呼吸都耗费算力?
赫兹,是一个锚定物。他若怕了,她便大概可知最初的‘自我’还剩多少。
“现在的我伤口能自愈,黑夜能视物。”夜色如幕,她转身面朝灰鸦,“我不知道最后会变成什么。是人,是魔……”
她顿了顿。
“若为魔,我愿死在你的剑下。”
说完,她平静走回床榻。
……
*************************
隔壁客房,落影叶盯着赫兹。
方才望乐和灰鸦刚走,没成想秦缓与七刀也前后脚离开,屋里只剩他二人。客栈客满,秦缓七刀居一室,他将赫兹从城墙掳来,自然是带到自己房间,这……今晚是要与这半精灵同宿一夜?
烛火下,赫兹歪在榻边。
方才秦缓查看伤势时扯开的衣襟尚未拢好,露出一截锁骨与肩头。那皮肤白得晃眼,偏又挂着几道血痕,落影叶目光扫过他的尖耳、散开的衣襟,对上半精灵的清凌目光,忍不住皱了眉。
“不准看过来!”落影叶厉声道。
“是,小爷。”赫兹应得干脆。
“不准叫我小爷。”
“是,大人。”
“不准脱衣服睡觉!”落影叶恼了,“脱靴子也不行!”
“是。”
“不准笑!”
“是。”赫兹垂眸,嘴角还是微微牵起,“夜寒,要过来同睡么?”
“闭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