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之梦。
梦中有数不清的黑影互相吞噬、厮杀。它们有形状,有触手,有獠牙,但没有清晰的脸——似是被某个虚弱的魂灵吸引,从四面八方涌现,试图将望乐的神智拖入深渊。
一个更深的黑影掠了过来,碾碎所有光影,直接侵入……
望乐惊醒,冷汗淋漓。
灰鸦在身旁,握着她的手,虎口处的合谷穴被紧捏——梦魇自解。
篝火明灭,映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望乐微微喘息,胸口起伏。那梦太真实,那些黑光怪影像是在她脑子里互相啃噬、厮杀。最深又最轻的那道影子,俨然已入侵进来,她却并不觉得恐惧,反而有种诡异的……归属感?
“喝水。”灰鸦从身侧摸出水囊。
她愣了一下,接过来抿了一口。温的。
灰鸦已移开视线,往篝火里添了根柴。火星溅起,又落回灰烬里。
“睡。”他说。
望乐苦笑。守夜的猎魔人一如既往地令人安心,在他身边,现实的鬼魅妖怪似是都不敢靠近。难防的是从梦境来的那些——那么多没有脸的影子,每次醒来都让她莫名心悸。
灰鸦,是他猎魔人的名号。想到自己的大难不死,每一次都是靠他,可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明明可以问,却没问。或许,是怕问了牵绊更深?
她不过是他随从。他要带她走。她在殿上说“长夜公主安排一个魔族猎魔人”,不过是让这件事在明面上有个说法——别拦着灰鸦,也别拦着她逃命。
“长夜公主……”望乐开口,问出口的却是另一个问题,“当真让你当我随从了?”
篝火噼啪一声。
“不是随从。”灰鸦偏过头,看她。“是汉特士。”
望乐一脸疑惑,眼眸映着火光。
“死士。”他说得平静。
望乐怔住。
灰鸦是魔族暗探,绛离乃魔族公主。她与绛离并无深交,然醒来时,榻前为她敷药之人是绛离。王哲斌亦曾与她言及幼年旧事——三人如何逐于后院,绛离如何拒婚殿前,一字一句,挡在他身前。
绛离待王哲斌,犹如姐弟。
那么,绛离令灰鸦护她,大抵是因王哲斌。
望乐坐起,与灰鸦平视,看进他深邃眼瞳。目光相接,她未避。
灰鸦亦未避。
是他。祭坛上割断捆绑她的绳索,荒野里扔来水囊,一路风雨的历练和庇护,二十多刀划破皮肉时的冷酷——都是灰鸦。
“灰鸦大人。”望乐起身,单膝落地,跪在灰鸦面前。
她眸光坚韧,凝望着眼前的猎魔人——他救她命,给她名,领她荒野求生,从无尽黑暗唤醒她,她随他,他便不弃……她怎可能让他当死士?
灰鸦眉峰微动。
“我的命是你救的。”她说,声平如水,“恩,我记着。”
灰鸦未语。
“魏随便的死,也是因我。”
她顿了顿。
“我欠你一条命,也欠他一条命。”
灰鸦目光未移。
“我要为他报仇。”她眸光锐利,“那之后,若我还活着——”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极短,却极真。
“你若还要我为随从,我望乐,此生愿随灰鸦大人一人。”
篝火在猎魔人眼底跳动,翻涌着灼灼火星。
“好。”他看着她。
……
夜风吹过,篝火火苗摇曳。
望乐缓缓站起,抬眸看向天空。夜色深不见底,衬得星河清冷夺目——与初遇灰鸦那天夜里,她醒来时看见的夜空,何其相似。
不同的是,这一次,她从灰鸦的刀下醒来,有了自己的名字,亦知道自己要走向何方。
弑神。一条不归路。
望乐收回视线,转身往林子暗处走了两步。
“秦先生。”她对着那片黑暗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夜寒,过来暖暖身子吧。”稍顿,她又抬头看向密林阴影:“七刀,你也过来。”
篝火旁,灰鸦坐着没动。
林子静了一瞬。
脚步声响起。秦缓走出来,朝望乐拱手:“望乐姑娘。”
七刀从树梢跃下,来到望乐跟前,持剑跪地,行骑士之礼。
“公主殿下,请让我随你。”他抬目看她,“哲斌殿下已许我破誓,解约归隐,如今……我不是御剑士了。愿追随公主,至死不渝。”
望乐看着他。
那刚毅的年轻面庞,透着某种决绝之意。他一路暗中跟来——许是王哲斌的授意,许是他自己的意愿。为玖夜。他失去了她,从此剑刃有了自己的意志。
“你若随我,那便是剑指神明……”望乐开口,“可想好了?”
七刀抬眸。
“愿为主死。”声沉而笃定。
御剑士破誓后效忠王室之外之人,从无前例。愿为主死——这四个字,承载着七刀的决意,也承载着远在长安的王哲斌一份最后的守护。为玖夜,她不忍拒绝,亦不能拒绝——七刀知道她还活着的真相,若他离去,便可能被神明察觉、追踪、猎杀。
留他在身边,反倒更安全。
“我不是公主,”最后,望乐点头,“日后唤我望乐吧。”
“是。”七刀领命。
他已知自己在为谁执剑。
篝火明灭,灰鸦始终默然,唯火苗在他眼底跳动。
应下七刀,望乐抬目看了一下秦缓,示意二人一同坐到篝火旁。
她往篝火里添了几段枯枝。
“玖夜说,你是她师傅?”
忽然听望乐提及玖夜,秦缓和七刀同时抬目,眼底俱是藏不住的隐痛。
“是。”秦缓声线沉了几分。
“她说,是你教她识字辨草的?”
“是。”秦缓心绪难平。
“先生,可否也教我识字?”望乐问。
秦缓怔了一瞬。
“我虽神智尚存,却不识字了。”望乐直言,“若先生肯教,我定感激不尽。”
秦缓看着她。
如此坚韧之女子,神明未能使其失去言语之能,却终究夺去了她一部分神智——识字写书。即便要从头学起,她也从不放弃抵抗。有那么一瞬他觉得,她眼底的那抹倔强,像极了幼年的玖夜。
“若能尽些绵薄之力,”他顿了顿,“自是应当。”
……
冷风起,乌云蔽月。
望乐抬眸,看向黑得空茫的夜空。
“影叶,你也出来。”她轻声说。
灰鸦微微侧目。
七刀愕然一瞬,便握剑站起,秦缓指尖一缕魂火探向林间——
有生人气息。不见其影。只见其影。一道影子从林荫深处飘忽而至,若非凝神注目,断难融于黑夜的那剪影辨作人形。
几息之间,落影叶从暗处现身。
十六七岁的少年,面庞尚带稚气,眼底却有与年龄不符的沉静——那是常年在暗处行走的人才会有的眼神。渊王麾下,各有异能之人。他是蔡琰身边的暗探,擅借影潜行,轻功了得,如落叶无声。
“殷浩让你来的?”望乐看向他。
自被“恶魔”附身后,她对不同黑影的感知愈发敏锐,却也是好几天前才发现了他。此刻他现身出来,她终于看清那张年轻的脸。
“你是怎样发现的?”少年不答反问,话里有一股倔强,也藏着隐隐的悲愤。
“我留下的松栗果。”望乐眸光平静,“你不是吃了么?”
秦缓和七刀恍然。一路行来,望乐偶有在树梢留果,他们不明其意,也未去动。暗中随行之人毕竟是少年心性,不仅动了,大抵还吃了。
“哼。”落影叶稳住心神,试图找回夜行者的冷静,“是魏随便那家伙教你的法子?还是他给你留了什么符文?”
听到“魏随便”三字,望乐心底一痛。
“你先告诉我,你是怎样找到我的。”她压下那点痛,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葬礼已经办了。无论是作为艾米拉的她,还是女扮男装入渊王府的“王洛”,都已是死亡状态。她想知道,除了少数知情人,还有什么能追踪她的踪迹。
“你被送来长安时,身上有他的魂灵气息。”落影叶说,眼神渐渐暗下去,“修习诡道到一定深度,能以魂灵识鬼辨魂。旁人难察,但你那时身上……连自己的魂灵都似乎没有,只有他的。”
他扬起脸,少年人的倔强底下,压着藏不住的悲恸:“我跟来是要看看,那家伙是不是真修出了‘附身夺舍’那样的邪术。”
可并没有。他大抵……是真的死了。
闻言,望乐心底更痛了一分。想来那时,是那道魏随便以魂灵之力注入的护身符,护她心脉。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魏随便此前曾向她提及过:老跟在他们屁股后面的‘那小子’,是蔡琰麾下的暗探,叫落影叶。消耗灵力施随影之术容易饿,来他院子时总爱摘树上的松果子吃。
那时魏随便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笑。
“他没有附身于我。”望乐说。
少年默然。
他当然看得出有没有。他看出来了,却还是一路跟了数日,只为确认那一丝渺茫的妄想。望乐看着他,忽然看清了他眼底燃起的东西——确认那人身死后的绝望,以及复仇的决意。
“以后你随我。”她说。
“凭什么?”少年抬眸。
“魏随便传我御魔驱鬼之术,我离魂症练不了,待我写成书,你可以试试练。”望乐缓缓说道,让自己声音平静下来,“但我记忆零碎,也不确定能不能成。”
众人侧目。灰鸦亦将目光投来,那少年身上,确有几分魏随便的影子。
“别当我好骗,那家伙怎可能随便将诡道之术传于旁人……”落影叶声音透着复杂的情绪,“你和他,相识不过数月。”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知道——望乐不在王府后,魏随便执意要去寻人,还甩掉他的跟随。他到底也不清楚,魏随便与她之间,情谊有多深。
“他喜欢我。”望乐说得斩钉截铁。
“不可能!他喜欢男……”落影叶忽然止言,“你根本不了解他!”
“我也喜欢男人,跟他志趣相投。”望乐欲要转身,“来不来随你。”
“我没说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