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 第54章 处境

【速来长安】

殷浩亲书，加急密信发往京都。同时紧急召见秦缓，询问望乐在京处境。

同时，绛离亦去墨香居探望养伤的灰鸦。

灰鸦素来寡言。

绛离坐到他榻侧，询问伤势。他是她众多未曾谋面的弟弟中，唯一一个来到她身边的。她知他实力，已是魔族王族中的顶级强者。心性之稳，想来就算女王迫近，也能从容沉静。

历代南闵女王能坐在王座之上，不是因为血缘世袭，而是因为她站在感知链的顶端。对弱者，女王无需言语，只需俯听，或是稍稍迫近，他们的恐惧就是她的缰绳。

而能在女王面前压住情绪、不被她轻易感知的人，必是将感知力与心性磨炼到极高境界的强者。女王面对这样的臣属，不会动怒，反而另眼相看——能在她面前藏住情绪的人，有资格站着说话。

灰鸦便是这样的人。

此刻她坐在他身侧，距离甚近。他神色沉静平和，并未抗拒她的接近。

绛离开口，问及他与望乐如何相识。

灰鸦那边，如平湖沉静。她几近感知不到任何情绪——他在刻意隐藏。这本身就是答案：若不在意，何必藏？

她微微笑了。

灰鸦开口道：“捡来的随从。”

“凡是涉及望乐，我不会向其他人透露一言。”绛离浅然一笑，语气轻缓如闲话家常，“但你若愿当故事说与我听，我便将望乐的真实身份与名字，尽数告知于你。”

灰鸦那边，乏起一丝隐隐的波澜。

默然片刻，他缓缓道出，他以猎魔人身份自南闵入卡帕国，行至边境，见一女子被缚于石堆献祭噬魂鸟，尚有气息，便顺手救下。彼时她已是离魂濒死，却无兽化之兆。撑过数月，竟能开口言语。他觉其意志极坚，疑是魔族中人；然无法感知，便知非同族。遂收作随从，一路替他照料马匹。

稍顿。灰鸦似欲再说些什么，终是止言。

边境之地。绛离凝眉沉思——望乐从离魂濒死到自愈，并未借助地精地下城。她纯粹靠自己，扛过了那被视为不可逆的“神罚”。虽记忆尽失，言语神智却皆已痊愈。

以凡人之意志，对抗神祇。此女子与白雪王后，何其相似。然而，神是不能流血的。望乐身上“神罚可愈”之实，便是刺向神明的剑。

剑已出鞘，神明岂会容她？她处境凶险。极凶险。

……

绛离隐去灰鸦所言望乐诸事，未曾说与殷浩，她只直接告知：“望乐处境危矣！”

殷浩信她。当即召来蔡琰。

蔡琰知事急，顾不得长途飞翔之险，寄魂于苍鹰，振翅直指京都。然未及半程，她望见山脊下一支军队，观其衣制是近百御剑士，护着一辆马车，疾驰如电。察其轨迹，是自京都来，向长安去。

御剑士只奉王命。蔡琰心中一沉：京都必出大事，车内若非王族，便是王族要护之人。

苍鹰之眼，可辨数里。

苍鹰(蔡琰)冒险降低高度，从马车窗帘被风掀起的一角，看清了那张脸——望乐。

苍鹰当即掉头，疾返长安。蔡琰落地后即刻点兵，率队出迎。率领御剑士的统领是七刀，七刀见到援军时，眼底满是血丝，目光几近狰狞。他只说了一句：“我要见堂主秦缓！”

蔡琰命人为御剑士开路，一路护送至长安。她自己领兵驻守封地边关——若后有追兵，她便是最后一道屏障。

然追兵未至。

来的，是王哲斌。

……

数日前，墨香居。

绛离信守诺言，将她所知关于望乐身份的一切，告知了灰鸦。

“望乐，是卡帕国王储的王妃。”她目光和煦，望着灰鸦，“她的名字，叫艾米拉。”

又将联姻的云山公主在京都失踪之事，逐一说来。

灰鸦抬目：“殷浩查知的？”

“是。”绛离点头。

灰鸦眸光平静，眼底却泛起一丝冷意。

“她是我的人。”他说。

那一掠杀意，绛离感知到了。不是冲她来的——她知道，这是要她转达给殷浩的。

此前灰鸦已与她说过：他留望乐三个月，只答应让殷浩研究她自愈的迹象，并未将人交出。望乐名义上仍是他的随从。他原本的打算，是待确认姐姐在长安无虞，便带望乐离开。

此刻，那冷意之下，绛离读懂了未尽之言——殷浩既知她身份。然后呢？她是我的人。我没同意过任何人处置她。

绛离默然片刻，终是以姐姐的身份开口：

“给我半月时间。”

灰鸦未驳。

——这便是应了。

……

绛离回来，见了殷浩。

“得将望乐带回长安。”她说。

殷浩颔首：“已发急书至京都，亦遣人应接。”

巫者驯养的信鸽早已衔书北去。他吩咐蔡琰落实，她素来雷霆手段——当即调动大批异能高手，亲率启程，未敢耽搁分毫。

绛离走近殷浩案侧，素手轻抬，指腹落在他额边太阳穴，轻轻揉抚。

“南闵，近年内恐有变数。”她语气平静。

……

灰鸦从南闵来见她，自然亦与她谈及了南闵的局势，以及来见她的缘由。

与卡帕国截然不同，南闵是母系为尊、丛林法则盛行的世界。最高领袖为“王后”，如蚁后居宫，统御族群传承。所有雄性(包括国王)皆需外出搏杀，抵御妖魔，争夺资源，以血与力供养宫廷。

大多数时候，南闵是三五个女王割据，一家独大反是稀罕。

中枢最强，但不唯一。

边境的远亲公主常在数十年独立历练中成为事实女王；深山某处，或有一两个野生女王趁中枢衰退崛起，悄然站稳了脚跟。她们互相蚕食边界，也在妖魔潮时交换军情，动态平衡，百年不休。

偶有雌主横空出世，横扫诸王，一统南闵。然她死后，公主分封领地，数十年后又是一轮割据。

这就是南闵。

绛离是长女，不到三岁便被送至卡帕为质。在她故国，公主尊贵，王子自幼需出宫历练，在妖魔与同族厮杀中证明自己，方能掌权。

“如今南闵境内，母后一族已势弱。”她声音很静，却字字沉重，“另有两位王后势力崛起，对卡帕渐生不服之心。若压制不住，战火重燃，恐是迟早之事。”

长夜母后一族的势力，已不足鼎盛时的五成。

另外两位女王近几年悄然成盟。剑锋所指，不是她——同族相残，说服子民的代价太高。但向西拓土，阻力小得多。新世代的女王，不曾经历猿神降临的残酷之战。他们只听说卡帕土地肥美、妖魔稀少、卡帕人血肉之躯。他们不信神。他们只信自己能赢。

长夜母后知道她统治的这一脉王族里，同样的声音也在滋长。

不是叛乱。是年轻的魔族领主望着边境时，眼底那一簇她太熟悉的、未被恐惧浇灭过的野心。她压得住今年，压不住明年。压得住这代公主，压不住必将取代她实权的那一个。

她预判得到：她的王族，不出十年，迟早也会西征。

若战事起时，绛离仍在卡帕为质，她的结局只有一个：祭旗。

或许卡帕国王不是暴君。但暴君不需要杀质子——朝堂需要。战事越胶着，伤亡越惨重，“诛杀敌国公主”的奏报就会堆得越高。

长夜母后能预见的，灰鸦在南闵也看得见端倪。

他是魔族众多王子之一，自幼离宫，在妖魔环伺的绝境中磨砺，一步步成为王族中的佼佼者。他知卡帕国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姐姐——幼年送去为质，换两国止战之约延续。

或许是血脉呼唤，或许只是想亲眼看看长姐。他独自上路，踏上前往卡帕的漫长路途。

在南闵，雄性求偶往往需耗费数年：护在心仪女子身侧，杀妖魔，斗竞争者，方能得佳人芳心。哪怕是王子，也多在战力鼎盛时做此选择。待妻子孕育后代，更要时刻守在身边，抵御妖魔。

而灰鸦在战力最鼎盛之时，却选择了另一条路——

独自一人，远赴卡帕，来见那个素未谋面的姐姐。原本想直接去京都。但世人皆传，长安渊王对长夜公主情深。他便先来长安一趟，见见那渊王。

那夜，绛离问及他南闵的境况。他答得简略，她却听得仔细——听懂了那简略之下，母后一族已被蚕食到什么程度。

她沉默了很久。

灰鸦忽然开口：“若我能带你离开——你愿不愿回去，接手王座？”

绛离抬眸看他。

“不是现在。”最后，她给出回应。

……

王府深院。

“想来卡帕国也一直盯着南闵的风向。”绛离指尖抚过殷浩棱角分明的侧脸，唇边噙着浅笑，“你说，我该不该回去，接手王座？”

殷浩没有应声。

良久。

“阿离。”他开口时，声音沉缓，“长安，就是你的家。”他没有说卡帕国，他说的是长安——这座没有一座神庙的城，这座他绝不让任何人将她当作筹码的城。

“南闵的火，烧不到长安来。”稍顿，他语气里淬进一丝统帅的冷硬，“至于那两家新起的王后……我此前已向陛下请命出征，替你母族扫清门户。”

只是这道请命，至今暂未得允准。

长夜听罢，知他所言非虚。

卡帕需要的，是一个臣服的南闵女王。

让她母后一族保持势大，仍是上策——一则挡妖魔于国门之外，不使其西侵；二则压住新起的女王，教她们百年内不得西顾。殷浩请命出征，不是去替她争王位，是去把那势起的，打回她们百年前该待的位置。

长夜公主是质子，亦是契约本身。

只要她在卡帕一日，南闵最强的女王就不会望向西方。

只要她在卡帕一日，边境的妖魔潮就有人挡在身前。

“可陛下迟迟不决，对么？”她接过话，语气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

自白雪王后病逝后，卡帕国王幽居霜华宫，军政大权半悬。王哲斌尚未完全接过权柄，他能创司济堂、能布局长安、能以王储身份庇护望乐，却无法在没有国王明确授意下发动一场对南闵的远征。

殷浩没有否认。

他只是看进她眼底，很深。

“你想回去吗？”

绛离弯了弯唇角，没有应声。

良久。魔族公主垂眸。

幽瞳如深渊之夜，俯瞰着卡帕边境的将帅，“那你呢，当真想要与魔族再战？”

话音未落，她指尖已贴上他肩胛旧伤，一寸寸，缓缓碾过。

他浑身僵住。

“我魔族，”她忽然俯身，乌发如瀑垂落，拂过他锁骨的弧，“恩情记千年，仇，也记千年。”

他呼吸沉了三分。

不答。只将手腕翻过来——那道她幼时咬下的牙印，二十年未褪。

“公主的账，”他声音喑哑，“不是早结清了么。”

绛离低低笑了一声。

帐幔垂落。她将这位长安的藩王，按进幽深的夜色里。魔族的体魄，本就凌驾于人类之上。

魔族公主的力量，让人颤栗。

不。

这是魔族女王的力量。

南闵历代女王，凭灵犀感应之力统御疆域。而眼前这一位，不仅有魔族的力量天赋，更有白雪王后授予的、二十年淬炼出的智慧。

殷浩忽然不敢想，这意味着什么。

若她归国，便是南闵史上第一个同时拥有魔族强大异能与人类政治理性的统治者。

她能感知臣属的恐惧，亦知道如何消解恐惧；能识别野心，亦知道如何将野心安放进合适的封地，而非仅仅提防。

不是她需要王座。

是王座，需要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