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个巴掌,带着冰冷的触感落在了王哲斌脸颊上,将他从万念俱灰的深渊中猛地抽离。
他瞳孔骤然收缩,不可置信地看向怀中的人。那张与望乐一模一样的脸上,一双眼睛竟真的睁开了,空洞、涣散,却死死盯着他。嘴唇微动,发出破碎如风吟的气音:
“…七…王、妃……”
玖夜! 王哲斌瞬间明悟。
是那个跟随秦缓多年的巫者,易容成了望乐的模样,成为了她的替身。
可贯穿胸口的长剑是真实的,血流如注也是真实的。在这样的致命伤下还能保持清醒,甚至有力气扬手给他一巴掌——也只有巫者能这样燃烧最后所剩无几的魂火,强行护住心脉。
他立刻单膝跪地,俯身贴近她的唇边。
“七刀……带走……”玖夜口中含着鲜血,更多的血从胸前蔓延,让她意识涣散,却固执地挤出最后的字句,“……长安。”
“可知走哪条密道?!”王哲斌知道逼问她很残忍,但堡中密道数十,知道走哪条密道的话,他能更快追上。他明白了玖夜所言,王妃定是被七刀带走了!
玖夜猛地咳出一口鲜血,仿佛连最后的气力都随之涌出。她用尽最后的意志,颤抖着抬起手,指尖划向了夜空中疾飞褪去的群鸦——她并不知道走的哪条密道,但她知道群鸦的动向有其因。
王哲斌瞬间明了。他猛地起身,转向近旁数名御剑士:“你们留下,命最高阶的巫者前来救治!”声音斩钉截铁,“保住她!”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大步流星冲出庭院,厉声喝道:“其余人,随我来!”
铁蹄声骤然响起,如雷般碾过死寂的城堡,朝着鸦群褪去的方向疾驰而去。
庭院重归寂静,只余浓重的血腥气。
两名留下的御剑士束手立在玖夜身侧,深知那贯穿胸膛的伤口何等致命,任何施救在此刻都显得徒劳,但另外两名同行仍依命出堡入宫寻找巫者。
玖夜躺在地上,目光逐渐涣散,最后一点力气随着指尖的落下而彻底消失。
她想说,不必守着她了,巫者来了也无济于事,这具由石丽花幻化、又承载了她移魂之力的躯壳,最多几个时辰便会彻底消散。可鲜血堵在喉间,她已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睁着逐渐失去焦距的眼,最后一次望向稀落的星空。
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眼前浮现的,却是王妃笑吟吟为她簪上石丽花时的模样。
那灵气古怪的王妃,说是要回长安了来跟他们告别。在将一颗鲛人泪塞到七刀掌心后,王妃转身便拈着一朵温润微凉的石丽花,趁玖夜愣神间,灵巧地别在了她向来一丝不苟的发间。
“好看~”王妃眼波流转,笑意盈盈,“这花呀,听说能映出心上人的模样呢。”
玖夜眸光清冷,未置一词。
石丽花算不得稀罕物,在京中权贵商贾间亦有流转——常作雅贿,附赠一朵,凭心念便能唤出所思美人的虚影。那幻影唯持花者可见,存不过几个时辰,却比金银珠玉更得人心。
“你莫不是……在想七刀?”王妃忽然倾身,压低的嗓音里满是狡黠。
玖夜一时愕然,竟忘了驳斥。
不远处的七刀,背影骤然僵直,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
石丽花,于常人不过映照心念的玩物。落在通晓咒诀的巫者手中,却另有乾坤——以魂火为引,可将其真正“实例化”为实体,存续数时辰。以玖夜修为,若她想,幻化出一个有血有肉、心跳真实的“七刀”并非难事。她嘴角微勾,目光清凌地落向侧旁的七刀,这么想着......倒也有趣。
谁曾想,她最终用它幻化的,却是眼前的美人——王妃。
危机来得毫无征兆。王妃眼中的笑意骤然被恐惧吞噬,玖夜最先察觉异样,不由分说握住王妃手腕,魂火急涌而去——一股磅礴诡异的意志自王妃天灵盖压下,纵她燃尽魂火怕亦难抵挡。千钧一发之际,王妃心口骤然爆开一股烈火般的力量,与她的魂火交融,硬生生抵住了那波灭顶之灾。
直至此刻,堡中巫者才惊觉那外来力量的侵袭,慌忙筑起屏障。
王妃心口藏着一道护身符。玖夜感知分明,心惊后怕——若无此符,方才一击,二人皆难幸免。
可王妃终究身形一僵,缓缓倒入赶来的七刀怀中。玖夜审视着城堡上空摇摇欲坠的法阵屏障,接触过那股力量的她深知:撑不了多久。
“带王妃走,去长安!”她眸光凌厉,对聚拢的御剑士径直下令。
按说,她无权号令御剑士。但殿下早有明训:凡涉王妃安危,皆听玖夜。七刀将手中的鲛人泪不由分说塞入王妃口中,抬眼:“那你呢?”
“我断后。”玖夜斩钉截铁。
七刀抱起王妃冲向密道,数名御剑士紧随。纷沓脚步声中,玖夜取下鬓边石丽花,魂火流转——光华敛处,一具与王妃别无二致的躯体悄然凝现,体温鲜活,心跳分明。
寻常人绝难分辨。可对方是能驾驭那般力量的存在,一具无魂火的空壳,骗不过。易容亦然,那更是易被识破的巫术。
她没有犹豫,闭目凝神,魂火骤然聚拢,尽数渡入那具躯壳之中。
移魂。
这是她的秘密,亦是禁忌。天下巫者万千,能如此者,恐寥寥无几。堂主秦缓曾告诫:此术若现世,必为世所不容,权贵惧之如虎。
“那你为何留我?”她曾问。
“天地万物,存在即有其理。”捣药的玉杵声不疾不徐,“何况,你不在,谁帮我捣药?”
玖夜“醒”来,已在“王妃”体内。巫者接连倒下,屏障崩散。堡中仆役杂役骤然目光空洞,面容扭曲,四肢着地——兽化成活骸,嘶吼着涌向庭院。
御剑士挥剑成阵,断肢横飞,兽骸却不知痛楚,前仆后继。更有一名御剑士阵亡后竟重新站起,双目漆黑,挥剑斩向同袍——此等景象诡谲得令人心寒,一名御剑士挺剑迎向那瞳目黑化的御剑士,剑招未至,便被对方一股狂暴如雷霆的力量横腰砍杀,轰然倒地。
在这死寂的刹那,另一名胸腹被刺穿的御剑士,看见此情景,猛地抬起握匕的手,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双目。鲜血迸溅的瞬间,他另一只手反握佩剑,寒光闪过,竟生生斩断了自己持剑的右腕!
剑与断手同时坠地。
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战死并非终结,他们的躯壳将成为刺向殿下的利刃。
无人言语。一股冰冷的觉悟在残存者间弥漫。
没有一人后退。
绝望之际,鸦群如黑云压城,利喙尖爪专攻活骸双目,混乱自生。
她依然立在花丛中央,吸引全部火力。不能施术,不能显露魂火,否则这具替身会被立刻识破。她只需争取时间——这念头清晰得令她自己都心惊,却无暇深究为何。
最后一刻,她未再退。平静望向那持剑走来的、瞳目黑化的御剑士,任由长剑当胸贯入。
倒下的瞬间很轻,像折断的草茎。她将最后魂火锁于心脉,感受着温热血流漫出,意识逐渐涣散,身躯四肢渐渐僵化、冰冷。
堂主。
魂火将散,鲜血浸透身下的泥土时,玖夜想起的,是秦缓。
她跟了他九年,每日捣药。他身怀巫医之术,却只肯用药石治病,权贵自然看不上这般“无用”之人。他便安心做个落魄郎中,守着几卷旧方,对寻上门的贫苦百姓,却从不说一个“不”字。
有一日,他捣着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她:“你术法已成,为何还留在这儿?”
她手里玉杵未停,答得理所当然:“我若走了,谁帮你捣药?”
九年前,是他从山野河溪边,捡回了只剩一口气的她。伤好了,病除了,她没走。他看出她身负巫者天赋,便教她辨认百草,引导她掌控魂火,也一遍遍告诫:莫要轻易为他人燃耗魂火,哪怕是为他;巫者病重时,更不可妄图以魂火自医,那是饮鸩止渴。
发现移魂天赋的那天,纯属意外。
年幼的她把玩着指尖的魂火,将一缕魂火如触须般探出,轻触远处黄牛的意志。
它很温顺,自在。一股奇异的冲动自心底窜起,体内翻涌的魂火似是不满足于这浅尝辄止的“连接”,想要占据那具鲜活的躯体。初生牛犊,不知凶险,她顺从了那原始的冲动,只觉体内魂火澎湃,毫无节制地尽数涌出——下一瞬,她睁开了眼。
视野陡然降低,口中是青草的涩味。
她愣住,旋即惊觉自己竟在透过黄牛的眼睛,看见了远处草地上自己软倒的身躯,以及那个向来从容的秦缓,第一次满面惊惶地疾冲而来,将她瘫软的原身紧紧接住。
他甚至来不及站起,源源不断的魂火便自他掌心涌出,护住她那具骤然失魂、心跳将停的躯壳。
“回来!”他的喝令穿透了人与兽之间的屏障,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紧绷和惊恐。
回归的瞬间,剧烈的眩晕与心悸让她几乎呕吐。秦缓脸色惨白,气息虚弱,显然消耗极大。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无比——那不是责怪,而是后怕,以及一种目睹了禁忌之术的凝重。
“这是‘移魂’。你的意识与魂火,可完整渡入他身。”他喘息着,尽量使自己声音平静,“但记住,原身心跳一停,便是彻底死亡,再无归路。”
天下能移魂者,世间罕闻,更为世所不容。因此他亦严厉告诫她:此天赋必须永藏心底。
长大后,她自是明了其意。她的天赋是最高级别的政治禁忌,任何知晓它的权贵,第一反应绝非招揽,而是必须将其彻底抹杀,以维护现有权力结构的绝对安全。不过跟随秦缓多年,她亦无意攀附权贵,她早已看清,巫术不过是将生命标价,将魂火一缕一缕地卖出,与卖身无异。
秦缓的每一句告诫,她都默默记在心底。后来,他从落魄郎中成了司济堂主。药堂轩敞,名动一方,可他依旧每日坐在那方磨光的旧案前,研磨药材。而她,依旧在他身侧,捣药。
群鸦飞散,花丛被鲜血染红了大片。
以后……谁给他捣药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