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酒肆的风波,向来是京都最好的佐酒谈资。
不过几日,凤求凰酒肆“惊现破谜奇才”的消息便如柳絮飘满大街小巷。茶楼酒馆间,处处可闻议论:有说是外乡来的,有说那才子连收三兽、得卓老板亲迎,不知是何等风流人物。
这些细碎声响,自然也飘进了西翼政务厅的窗棂。
王哲斌搁下笔,抬眼看向盖聂:“文君那边,可还稳妥?”
“卓老板已按殿下示意做了安排。”盖聂声音平稳,“如今坊间另有一种说法——那位才子,乃海外散仙‘藏色’的关门弟子,初入红尘,游历至京。前日有人在雅集亲见一位气度清逸的公子含笑认下师门,自称不日便要离京云游。”
王哲斌眉梢微动,眼底掠过赞赏。
他当日只简单交代掩护望乐身份,卓文君便懂了。
不遮不掩,反给那抹虚无的影子一个来历、一段故事。世人得了这般仙气谈资,好奇心便餍足,不会再往深处探挖。这便是他选中她的缘由——这女子眉目如画,心思却比最精密的机关更玲珑。
酒肆里流淌的消息,自然不止风月。
这日午间,卓文君遣人送来的密函中,除了惯常的京城风闻,还多附了几页旧闻札记。王哲斌展开细读,目光渐渐凝住。
上面详细记述的,是数年前云梦乱葬岗那场惊动江湖的旧事。
字里行间,勾勒出一个与当下所闻截然不同的魏随便——不是王府里那个懒散度日的门客,而是一个能为数十已被世道抛弃的“奴人”独战百家,宁背“魔头”污名也不退半步的少年。
“宁逆天道,不弃同族……”王哲斌低声念出这八字,指尖在纸页上轻轻一叩。
就在此时,盖聂无声入内,将一封密信呈上案头。信笺上火漆犹新,赫然是渊王府的印记。王哲斌展开,里面只有殷浩亲笔所书的三个字,力透纸背:
【速来长安】
目光落在这三个字上,王哲斌目光犀利,眼底是一片凝重。
既将望乐送来京都,若殷浩只想拿捏他,大可继续沉默或从容提出价码。“速来”二字,背后定是比筹码更重的东西。加急密信、殷浩亲书,且不肯多言一字的事,怕是已超出权谋博弈的范畴。
棋局骤然变轨。
这不是一场关于筹码的谈判,而是一场关乎望乐安危、他必须亲赴探问的交锋。
王哲斌正思量着如何入宫禀明父王,门上传来轻叩。七刀提着一食盒进来,声音平稳:“殿下,王妃见已过午时,特命属下送来。”
王哲斌目光一愕。
他寻回的,是一个记忆全无、生命被离魂症悬于生死一线的女子。纵他权倾半国,亦感无力回天。她骨子里淬着荒野的韧,不依不傍。而这只食盒,是她第一次主动的回应。
他接过食盒,低声问:“王妃现在何处?”
“在庭院。”
王哲斌提着食盒走了出去。
庭院风声猎猎,望乐正与两只纸兽缠斗。
白虎扑跃如电,麒麟踏蹄生风。她手中握着灰鸦所赠的短匕,没有华丽剑招,只有最简洁有效的闪避、格挡与反击。匕首幽光在她指间流窜,时而划向白虎虚晃的咽喉,时而格开麒麟抵来的尖角。
她动作迅捷,如扑食的夜枭,将每一次交锋都当作生死搏杀来对待。
玖夜静立在廊柱阴影里,眸光清冷。她看得出,王妃那毫无花巧、直指要害的搏杀术,以及眼中那份淬炼过的冷静,绝非面对玩物该有的姿态。即便眼前是真虎真麟,她大抵也不会畏惧。
察觉到王哲斌的气息靠近,玖夜无声退到更远的阴影中。
她守护望乐,是因堂主秦缓所托,故而听命于王储。但她始终是疏离的。她见过太多巫者,将天赋视为攀附权贵的阶梯,以微末魂火取悦贵人,换取金银、庇护乃至虚妄的宠爱。
在她看来,这与出卖色相无异,甚至更可悲——每一次施术,消耗的都是不可再生的生命。
她的忠诚,只偿付给恩义,而非权势。
庭院中,望乐一个旋身,匕首划过白虎颈侧,纸兽身形一滞,收拢化作小兽落于她掌心。
她随即矮身避开麒麟冲撞,反手一击,麒麟亦随之收拢。她收势站定,微微喘息,额角沁出汗珠,抬眼时正对上王哲斌注视的目光。
王哲斌静立一旁,看着她眼中未熄的锐利与生机,方才因密信而绷紧的心弦松动了几分。
“这匕首……看起来非寻常之物。”王哲斌走近,语气如闲谈,“殷浩赠的?”
望乐抚过刀鞘:“一个猎魔人给的。”
“怎样结识的?”王哲斌目光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
“我一个人在荒野里,有只大鸟要啄我。”望乐笑笑,“他路过,杀了鸟……”话赶着话,她道,“你说,救命之恩,本该以身相许的,可人家偏不愿——”
话音未落,她似乎觉出这话不妥,便截住,转而自嘲,“哈哈,色诱失败了。半月没洗澡的野人,猎魔人都不会碰的。我是想寻个由头,跟他一起走,免得成为深山野兽的饱腹之物。”
王哲斌听着,像被暗器刺入心口。他面色平静,只将刺痛与后怕压进眼底。
“后来呢?”
“后来我就死皮赖脸跟着,替他照料马匹。他猎了野味,也会分我些吃的。”她指尖拂过冰凉的刀鞘,“没有他,我大概真走不出那片荒野。”
“于你有救命之恩,我该谢他。”王哲斌声音温和,“那位义士,名讳为何?”
“我不知他名字,”望乐轻轻摇头,“只知他猎魔人名号是灰鸦。他总是冷着脸,寻常妖魔都不敢近。我也没敢问他的名字。”
王哲斌目光落回那柄匕首。
南闵玄铁,精工锻造,赠此物者定是身份不凡,与她牵绊怕也绝非“照料马匹”那般简单。
未等他接话,望乐又道:“很多活命的本事,我都是看他怎么做,我就怎么学来的。往后若有人问起,我便说师承猎魔人好了。”
她微笑着收起匕首。王哲斌也不再深究——来日方长,待她多几分信任,过往自会浮现。眼下他只需知晓,那人曾护她周全,而此后,便由他来护她余生。
他从食盒里拈起一块桂花糕,未递到她手中,而是径直送到她唇边。这是试探——试探她是否愿意接受这越过礼节的亲近。
望乐怔了一瞬,随即像小兽般一口啃去大半,没有咬到他的手。她腮帮微动,细细嚼着,目光清亮地看着他。
王哲斌指尖微颤,随即便稳住了。一股远比点心更甜暖的细流悄然漫过心田。她接受了。他收回手,将剩下的小半块放入自己口中,仿佛这亲昵的分享天经地义。
“殷浩来信,邀我速往长安。”他提起正事,“想来你也知晓,殷浩妹妹亦患有离魂症。此番急召,许是那边有了进展。我想带你同去长安一趟,看看究竟。”
望乐安静听着,眸中思绪几转。
若离魂症真是神罚,破解之法岂会来得如此轻易?殷浩刚将长夜公主接回不过月余便有“进展”,这时机未免太巧。她未说出口,只是抬眼看他,唇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殿下这趟去,莫不是想用我,尽早将长夜公主换回来?”
王哲斌倏然怔住。这话像一柄匕首,精准刺入他最不愿触及的旧创——那段她身不由己、被人当作筹码的过往。但更让他心头一颤的,是她话里那层未言明的意味:她并不急于回去。
他上前一步,灼灼目光锁住她:“我好不容易寻回来的‘夜魔公主’,岂有再送出去的道理。殷浩若执意要换,给他换条小狗是了。”
望乐一时失笑。
此前她唤他小狗,如今他倒好,直接将夜魔公主折算成小狗的价码,分明是在暗讽她也是小狗。
王哲斌看着她恍然失笑的模样,心底是难抑的悸动。
他望进她眼底,将翻涌的情愫化作一句更轻、却更清晰的承诺:
“愿得一人心,此生不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