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 第30章 荧光

夜色如墨，星河垂野。

望乐换上了一身素白医女袍，料子轻软，袖口收紧，随王哲斌悄然走向溪边。距离营地不远，仍在巫者布下的警戒法阵之内，却刚好隔开了篝火与人声，自成一方静谧天地。

此番随行的御剑士与巫者皆是王哲斌多年栽培的心腹，忠诚无虞。只是“以公主换公主”一事牵扯太深——渊王殷浩的手笔，两国体面的博弈，父王莫测的态度——知道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

溪畔草丛间，忽有零星萤火浮起。

一点，两点，三四点……幽碧的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谁撒了一把碎星在人间。

望乐眼眸倏然亮起，脚步不自觉地快了些，朝着那团最亮的荧光小跑过去。她并非要捉，只是被那抹鲜活的光牵着，想凑近些看。王哲斌紧随其后，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寸步未离。

寻回她的狂喜，尚未在心尖散去。

离魂症的诊断，却已如冰锥扎进肺腑。

此刻见她步履轻盈，眸光清亮，言语间仍带着那股子天生的鲜活气，他心底那点渺茫的希望便如这萤火般，微弱地燃着。可他比谁都清楚——京都神医圣手如云，巫者众多，若离魂症真有解法，又怎会成为悬在众生头顶、连王权贵胄都无法豁免的“神罚”？

这并非病疾，是天意。是神明漫不经心落下的一笔，无人可改，无人可逆。

他才刚刚重新抓住她。却已能预见，她将如指间流沙，一点一点，不可挽回地消散——先忘了他，再忘了言语，最后连身为“人”的那点光，都会彻底熄灭。

这认知像钝刀，在他心口缓慢碾磨。而她此刻越是明亮，那痛便越是清晰。

“殿下，”望乐见他眉宇间锁着沉郁，便指着不远处一只悠然飘过的萤虫，笑意盈睫，“你看那只萤火虫，格外亮些，像是个王子！”

王哲斌望向她。她的笑靥映着幽微的萤光，在沉沉的夜色里，明亮得让他心尖发颤。不，那些萤火精灵更像她——明明身在无边的黑夜，却自己亮成了光。

“像你。”他低声道。

望乐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噗嗤”笑出声来。

“才不是呢，”她眼底映着流转的萤火，“会飞的都是雄虫。像我的那只......估计在泥地里呢。”她笑得狡黠，故意促狭道，“要不，你帮我找找？”

王哲斌望着她。望着她眼中跳动的光，望着她微微扬起的唇角，望着这片仿佛只为她一人亮起的、短暂的秋夜萤河。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痛，忽然被什么温柔的东西，轻轻托了一下。

“我……”他声音很轻，黑瞳里映着碎萤与她的影，“一直在找。”

望乐微微一怔。

她自然听懂了这话里的千钧之重——他在找的，从来不只是今夜泥地里的一只萤，是那个消失了两三年的艾米拉。可她只记起了名字。往事的浓雾依旧深锁，她甚至连自己究竟是不是“艾米拉”都无法确认——或许只是同名？或许只是……巧合？若她是艾米拉公主，那王子娶的又是谁？

不。

一个冰冷的念头倏然划过脑海——她必须是艾米拉公主。否则，殷浩这场以身为注的豪赌，根本无从落子。她忽然看清了渊王布下的这局棋的森然面目——

殿下，你握着我的秘密：长夜公主在长安。

我也握着你的秘密：你娶的是假公主，且从未停止寻找真的那个。

渊王和王子互握把柄，也互为屏障。最好的结局，便是彼此守着对方的秘密，换三个月的相安无事——当然，想来若非殷浩、王哲斌与长夜公主三人的儿年情谊尚存，此计再妙，怕也难以落子。

既已九分确定自己的身份来历，望乐抬眸，望向眼前静立如松的王子。她向他靠近半步，唇齿微启，那个名字再次淌出：

“哲斌殿下……”

王哲斌心头倏然一紧，静待下文。

“其实，我并不记得与自己相关的一切。”她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寻常事，“甚至……连自己的名字，也是在王府里听来的。”

此话不假，望乐确实第一次听到“艾米拉”这个名字，是从魏随便那听来的。又想起他曾劝诫过她“神庙那地方，邪得很”，当下前途未卜，她还是先隐藏自身在痊愈以及记忆恢复的迹象为好。

王哲斌心口骤然一紧。

他知晓离魂症会蚀空记忆，可亲耳听她如此平静地说出“什么也不记得”，那钝痛仍清晰得猝不及防。他才刚与她重遇，却已不得不直视一个冰冷的事实——他再也寻不回从前的她了。

离魂症不可逆。这是天罚。

何其讽刺。当年殷浩为亲妹论理时，他还曾以“天命难违”劝慰。而今，这同样的“天命”却落在他心尖上的人身上，将她的一切过往蚀成一片空茫的白。

“你能告诉我么，”望乐望进他眼底，目光清澈见底，不带半分躲闪，“你我之间，究竟是如何相识的？”她问得坦然，也问得直接。

王哲斌喉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与她的过往，那些因联姻而起的波澜，千里相迎的烟尘——她或许已从别处听闻，那场盛大的婚宴依旧举行了，王储风风光光迎娶了“云山族公主”。可此刻她眼中，没有怨怼，没有不甘，甚至没有一丝应有的委屈。只有一片平静的、近乎冷酷的清明。

她不是在质问命运。她只是在补全一份，关于“艾米拉”的记忆。

寻回即失去，相识却似初见的沉痛，让王哲斌神色僵了良久。夜风吹拂，回过神来的他移开目光，望向溪流对岸沉沉的夜色，仿佛要从那无边的黑暗里，打捞出一个合适的开头。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却字字清晰：

“卡帕国与云山族定下盟约那一年，你作为部族公主，被送往京都联姻。”

“我未曾等在京都。”他顿了顿，侧目看向她，目光很深，像在凝视时光另一头的幻影，“我率御剑士亲赴边境相接，在云岭隘口外，第一次见到你……”

话音至此，戛然而止。

仿佛有无形的手扼住了余音，也扼住了他的呼吸。那些后续的烟尘、风沙、她扬起的眉睫与带着戒备的亮眸，都被堵在了骤然坍塌的时光甬道里。

他再也说不出半个字。那双向来沉静如渊的黑瞳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骤然碎裂。仿若一直紧绷的弦，在极致的痛与失而复得的虚妄面前，铮然崩断。

王哲斌忽然上前一步，一把将她揽入怀。

望乐身体一僵。

那双臂收得极紧，紧到望乐几乎以为自己要被嵌入他的骨血里，紧到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彼此衣衫下每一寸骨骼的形状与战栗。

她没有推开，却也清醒地知道，此刻这具身躯所承接的，并非是给予她的拥抱。他是在透过她，拥抱三年前云岭隘口那一抹惊艳桀骜的影，拥抱那个在他生命里惊鸿一现旋即无踪的“艾米拉”。

可她记忆全无，根本……无从回应这份情谊。

萤火幽幽，在他们周身盘旋明灭。

她被他按在胸前，脸颊贴着微凉的衣料，那之下是滚烫的战栗。一声声心跳如困兽撞笼，将那被离别、回忆、时间深深掩埋的思念，震得她耳膜发麻，肌肤生疼。

也让她有那么一刻，触及到他未说出口的……

一往情深。

许久，他才极缓地松开手，退开半步。

他眼底翻涌的暗潮已尽数压回深处，面上恢复了一片沉静的潭水，只有微红的眼尾泄露了方才的失态。他别开视线，声音低哑，却已寻回了往日的平稳：

“抱歉。”

话音落下时，他目光掠过她的脸。没有惊惧，没有抗拒，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眸中映着将熄未熄的萤火，清澈见底——那是看向生人的眼神。于她而言，他不过是初见。

她忘了。

这个认知比夜风更利，刺得他心口一缩。方才那片刻逾距的温暖，此刻尽数化作冰刃，反刃向己。他不该……也不能，再惊扰这片寂静。

“夜凉了，”他转身，声音沉入夜色，“该回了。”

步伐依旧稳健，背影挺直如剑，将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溃堤，连同萤河碎光，一并斩断在身后。

望乐跟着他，踩过草间微湿的痕迹。

方才被拥紧时的温度与心跳，还贴在皮肤上，隔着衣料渗进来，滚烫又陌生。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蜷起，像是要握住什么，又缓缓松开。

被拥在怀中时，她的心底并非平静无波。

她知他为何道歉——他以为她永不会记起，以为这场拥抱于她只是唐突。他退开的，不是此刻的望乐，而是那个可能永远归不来的“艾米拉”。

若有一天……若记忆真如萤火，一粒一粒重新亮起。

她是否就能懂他的情深？

又是否就会伸出手，不是承接，而是——

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