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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 第22章 随便

作者:无忌虾米 分类:宫斗宅斗 更新时间:2026-01-19 13:25:55 来源:文学城

在渊王府邸的这些时日,望乐与魏随便走得亲近,本是友人间难得的投契。奈何王府门客清闲,眼睛总爱盯着别人的交情琢磨。望乐一身灰扑扑的小厮装扮,身形又比寻常仆役清瘦秀气,跟在丰神俊朗、行事不羁的魏随便身边,落在那些远远窥视、又懒得多瞧的人眼里,便渐渐酿出了怪味。

风言风语起初只是窃窃私语,说魏公子身边总跟着个“过分清秀”的小仆,形影不离。说者带着暧昧的揣测,听者添上想象的油彩,一来二去,竟演变成“魏远道有断袖之癖,专宠身边那个俏仆役”的荒唐流言。无人替魏随便澄清——或许是不敢,或许是不屑,又或许本就乐于见他身陷非议。

这日,两人又在后苑那处开阔的草坡放纸鸢。魏随便手中那抹鲜红乘风直上,几乎要没入流云,望乐仰头看着,眼角余光却捕捉到远处回廊下,几个路过的锦衣门客正朝这边指点,嘴唇翕动。

她的耳力极佳,那些压低的、却清晰无比的字句便一字不漏地飘了过来:

“……瞧,又在一处。”

“哈,魏公子倒是‘深情’,走哪儿都带着……”

“模样是挺周正,难怪……”

“……断袖分桃,有伤风化……”

望乐悄悄回望了一眼,果然林子大了,什么人都会有。她回过头来看向魏随便,他正专注控着线,嘴角还噙着畅快的笑,似乎未闻。

然而,就在下一瞬,魏随便忽然手腕一抖,将纸鸢线轴交到望乐手里,转身大步朝回廊方向走了几步。他站定,迎着那些愕然又带着窥探欲的目光,非但没有怒色,反而眉梢一挑,脸上绽开一个异常明亮、甚至带着几分挑衅的笑容,朗声喝道:

“看什么看?老子就喜欢男人怎么了?!”

声音洪亮,惊起不远处树梢几只雀鸟。

回廊下的几人脸色顿时精彩纷呈,有尴尬,有鄙夷,也有愕然,随即匆匆散去,仿佛怕被这“惊世骇俗”的宣言沾染。

望乐握着尚有温热的线轴,看着他张扬挺直的背影,先是怔住,随即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她太了解魏随便了。这哪里是什么承认,分明是孩童心性的叛逆——你们越要说,我越要承认,看你们能奈我何?用最离经叛道的方式,堵住所有龌龊的猜测,顺便狠狠扇了那些背后嚼舌之人一记响亮耳光。在这层玩世不恭、甚至自污的表象之下,他的正直纯粹得近乎任性,也勇敢得令人心折。

……

傍晚归来,望乐先去了蔡琰所居的“听竹轩”。

蔡琰正在窗下的书案前,面前摊开一幅精细的长安街巷舆图,旁侧散着几封密函。她手中朱笔轻点,正在图上勾画着路径,时而提笔在纸笺旁写下几字批注,眉目沉静,全神贯注。

闻声抬眸,蔡琰见是望乐,眼中漾起温和笑意。待望乐说明来意——想借一套旧日女装,蔡琰眸光微凝,掠过一丝清晰的讶然。她记得清楚,在墨香居时,自己体谅望乐女子身份,曾备下几套素净衣裙,望乐却从未碰过,终日以粗布小厮装扮示人,图的是行走方便,也或许是下意识地隐藏。

今日忽然主动提及,必有缘由。

蔡琰心思何等通透。近日望乐与魏随便走得颇近,她是知道的。那魏远道,虽言行不羁,却是风神俊朗、意气飞扬的人物,自有其灼灼夺目之处。望乐正值韶华,心性质朴,若因朝夕相处,见识了那般鲜活的生命力,从而心生好感,乃至想要为悦己者稍作改变……这少女情怀,再自然不过。

她心下如此推测,面上不显,只微笑道:“好,你稍候。” 起身转入内室。

不多时,她亲自捧出一套衣裙。并非旧衣,展开来看,竟是一袭殷红长裙,配着月白色的半臂与披帛,颜色鲜亮夺目,衣料是上好的软罗绫,触手柔滑,且裙幅裁剪利落,并无过多繁复装饰。

“这是初入王府时,管事按例置办的。” 蔡琰语气平淡,似在说一件小事,“颜色过于鲜妍,非我素日所喜,只穿过一两回便闲置了。你若不嫌弃,且试试看。”

望乐接过。衣料入手轻盈柔软,与她惯常穿的布衣截然不同。她抬眼看了看蔡琰,对方神色坦然,目光温和鼓励。望乐并非扭捏之人,既然来了,便不再犹豫。她转入屏风后更衣。

衣裙上身,竟出乎意料地妥贴合身。裙长及踝,行动间裙摆微漾,并无拖沓之感。她有些不习惯地低头看了看这一身鲜红,再抬眸时,眼神已恢复平静。

“很合身,多谢蔡琰大人。” 望乐走出屏风,坦然道谢。

蔡琰仔细端详着她,红衣映衬下,望乐原本被粗布衣衫掩去的明丽骤然显现,眉眼清秀透亮,那股子沉静中带着锐气的神采,并未被衣裙柔化,反而因这鲜明的色彩对比,更添了几分夺目的生机。

“很好。颜色很衬你。” 蔡琰颔首,说着又拿出几套剪裁细致的绣红衣裙,微笑道:“这儿还有几套我不常穿的,料子都舒适,若不嫌弃就一并拿去,总比放着落灰好。”

望乐确实甚少见蔡琰穿绣红罗裙,便坦然接过,再次道谢。

……

次日,望乐便是穿着这一身红衣罗裙,去跟魏随便相见。她步履依旧轻快,并未因裙装而刻意改变步态,只是裙裾随风微微拂动,在她身后荡开小小的涟漪。

魏随便正在他那满是符纸的院落里捣鼓新得的朱砂,闻声抬头,一眼便撞进那片灼灼的鲜红里。

他整个人愣了一瞬。

眼前的望乐,红衣似火,映得院落周遭那些明黄朱砂的符纸都暖了几分。她依然是他熟悉的那个望乐——眼神清澈,神态坦然,甚至带着点“我来了”的随意。但那一身鲜明的裙装,让他更清晰地看到她身上那自在而坚韧的生命力。阳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秀气的轮廓,浅笑间更是顾盼生辉。

愕然片刻,魏随便回过神来,随即爆发出朗声大笑:“哈哈哈!原来王洛‘公子’,竟是这般俊秀!” 虽在肆意大笑,魏随便心中却是了然 —— 昨日听闻有人说他好男风,今日望乐便换上红妆长裙……那些闲言碎语本就伤不了他分毫,但望乐此举藏着的仗义,却是让他心底暖意融融。

笑声未落,望乐瞧见他身侧还有一人,正是那日凉亭山坡上,笛声相和时,那位抚琴的白衣青年。此人身姿挺拔,气质清冷如雪后松竹,是这王府上千门客中,为数不多能与魏随便坦然往来的。经魏随便介绍,得知他名蓝避忘,字远尘。

“想必这位便是望乐姑娘了,”蓝避忘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平和,“常听魏兄提起。”

望乐亦坦然回礼,报了姓名。见二人似有外出的意思,她便直接问:“你们是要去......游猎?我也要去。”

魏随便闻言,懒洋洋道:“王府门客数百,周遭那些稍有价值的妖物魔怪,怕是早被扫荡一空。”他不以为意地撅了撅嘴,“何必去扎堆,几个人争抢一只不成气候的地怪,徒惹心烦。不如去后山野林打几只肥美的山鸡实在。我知道一处好地方,走!”

……

这厢三人离府出游的消息,几乎是同时便传到了蔡琰耳中。她即刻唤来了落影叶。这位被渊王亲点跟随她多年、身手在王府暗卫中也属佼佼者的青年,如同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面前。

“跟上。”蔡琰下了命令,也叮嘱道,“非必要,勿现身。”

落影叶领命,心中却掠过一丝讶异。魏随便与蓝避忘皆非庸手,有他二人在侧,竟还需自己暗中随行?看来这位王洛姑娘在主上心中,分量着实不轻。

他身形刚隐入暗处,蔡琰又唤来了鬼眼枫——这位天生异瞳的暗卫,通常在她需要“寄魂”离体时守护肉身。

“后山林密,”蔡琰走到窗边,目光投向远处层叠的山峦,“......我去看看。”

看来,这不只是一次简单的暗中保护。主上自己,也要借魂“随行”。

……

后山野林,秋风送爽,草木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芬芳。

三人不像是来除魔卫道,倒真似好友结伴闲游。魏随便兴致最高,寻野味的手段更是高超,他甚至懒得用弓箭,只以树枝皮筋做了个简易弹弓,信手捡起几颗浑圆石子。只听“嗖”、“嗖”几声破空轻响,远处灌木丛中便传来扑腾声。

望乐眼眸一亮,如敏捷的狸猫般窜出,利落地从草丛中拎出中弹的山鸡。遇到尚未断气的,她便面不改色地伸手,精准而迅速地拧断其脖颈——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对将死猎物近乎冷酷的仁慈。这是跟着灰鸦行走荒山野岭、处理猎物求生时,刻进骨子里的熟练。

魏随便看在眼里,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更深的惊喜与笑意。他倒不惊讶于这份利落,而是欣喜于她并非娇弱畏血的闺阁女子,能与他共享这份山林野趣。

蓝避忘话不多,却是个极好的同行者。他自然而然地去拎过望乐捆好的两三只山鸡,即便提着血淋淋的猎物,那一身白衣胜雪的气度也未减分毫,安静地跟在一路嬉笑的二人身后。待魏随便寻了处溪边空地,嚷嚷着要做炭火烤鸡时,他便默默转身,去四周收拾枯枝干柴,动作有条不紊。

就在他俯身拾取一根粗枝时,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目光如电,倏然扫向侧后方一片浓密的树荫。他察觉到了——有一道极淡、却足够专业的气息,在远远跟随。

但那气息并无丝毫敌意,甚至在他目光扫过的瞬间,便悄然退远,隐匿得更深。

蓝避忘垂下眼睫,继续手中的活计,仿佛什么也没发现。

夕阳西斜,暖金色的光芒透过稀疏的林叶,洒在潺潺溪水与跳动的篝火上。山鸡已被处理干净,架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油脂滴落火中,爆开诱人的香气。

魏随便寻了根粗壮的横枝,闲闲躺靠上去,摘了片草叶含在唇间,吹出悠扬又带着几分懒洋洋调子的旋律。蓝避忘坐在火边,一如既往地少言寡语,只不时用树枝拨弄一下柴火,让火焰保持稳定。望乐靠树坐在一旁,感受着阳光的余温,听着溪流与叶笛,鼻尖萦绕着烤肉的焦香,心中一片难得的宁静与惬意。这样和煦的秋日,知己在侧,无拘无束,仿佛世间烦忧都被隔绝在了这片山林之外。

烤鸡快熟了,香味越发浓烈。望乐习惯性地检查了下随身水囊,发现一日畅游,水已所剩无几。

“我去河边灌点水。”她起身,提着水囊,循着清晰的水声,轻快地溜进了林子。河流不远,魏随便含叶吹乐的调子还能隐隐传来,他便随她去了。

望乐踩着厚厚的落叶,在林间穿行,很快到了溪边。灌满水囊,她用清凉的溪水拍了拍脸,正欲返回,忽而心有所感,抬头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棵高大的古树枝头,立着一只羽色华美的白鹇。它姿态优雅,在渐暗的天光中宛如一团凝固的雪。这本不稀奇,但望乐的视线却凝在了它身上——那白鹇似乎……在注视着她,让她有种与人对视的感觉。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蔡琰大人的异能……寄魂于活物……

望乐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

她把沉甸甸的水囊别在腰间,竟手脚并用地开始攀爬那棵古树。她动作灵巧如猿,很快接近了白鹇所在的枝桠。那白鹇自然被惊动,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没入更深沉的暮色林间。

望乐却没有停下。她爬到方才白鹇驻足的那根高枝,稳住身形,向下望去——

这个位置果然选得极妙。距离魏随便他们生火的空地颇有一段距离,且因树枝极高,视野极佳,能将下方情形一览无余,自身又隐在浓密的树冠之中,若非特意搜寻,极难被发现。

她的目光投向篝火的方向。

只见摇曳的火光旁,一直沉默寡言的蓝避忘,不知何时已单膝跪在随意躺坐的魏随便面前。他低着头,背脊挺直,正低声诉说着什么,神情是望乐从未见过的肃穆与……恭敬?魏随便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懒散模样,垂眸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那片草叶。

二人关系,绝非寻常挚交那般简单。

望乐没有多看,悄无声息地滑下树干,踏着沙沙落叶,抱着水囊走了回去。篝火旁,烤鸡已熟,香气扑鼻。魏随便又恢复了那副洒脱模样,蓝避忘也已坐回原位,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林间光影造成的幻觉。

三人分食着焦香流油的烤鸡,话题不知怎地转到了射猎的习惯技巧上。

魏随便撕下一只鸡腿,大大咧咧道:“这有何难?打鸟打兽,瞄那心脏便是!一箭穿心,干净利落,任它扑腾也活不久。” 他确有资格说这话,弹弓石子亦能中的。

蓝避忘用匕首细细片着胸口的嫩肉,闻言,淡淡道:“我习惯瞄准头部。”

范围虽小,但中则立毙,减少猎物痛苦,也免其挣扎逃亡,符合他一贯清冷沉静的作风。

望乐正大口嚼着鸡翅,闻言顿了顿。她想起的是灰鸦。那个人的箭,她见过,在更危险、更千钧一发的时刻。他拉弓的姿态,冷酷的眼神,箭矢破空的轨迹……皆精准绝然,非比寻常。

她咽下口中食物,眼神有些飘远,仿佛透过跳跃的火焰看到了别的场景,喃喃低语道:

“他……瞄准的,是眼睛。”

不是心脏,不是头颅,而是那双映着天空、映着恐惧、映着生死一瞬的——眼睛。

篝火噼啪一响,溅起几点火星。

望乐看着那转瞬即逝的光点,思绪飘向了玄渺的远方,思考着另一种可能——

或许,在未被瞄准或观测前,鸟的位置、甚至它的存在状态,是一个弥漫在空间中的概率波。它可能在这里,也可能在那里,没有一个确定的位置。即鸟处于“存在概率云”中,并无确定位置。

寻常的瞄准(对着心脏或头颅),只能让系统部分坍缩,未锁定唯一状态。唯有最极致、最专注的观测——锁定鸟的眼睛(灵魂的窗口),才能更好地迫使弥漫的概率波坍塌,让那不确定的“鸟”坍缩成一个在箭矢轨迹上……必然被命中的、确凿无疑的实体。

此刻,她心里还想着一只鸟,想着它的眼睛,它的名字——灰鸦。

那是他作为猎魔人的名号。

她甚至,还不知道他真正的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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