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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 第11章 赌坊

作者:无忌虾米 分类:宫斗宅斗 更新时间:2025-12-30 18:40:20 来源:文学城

洛城的贫民窟,是一片秩序井然之地。

长久以来,这里汇聚了强盗、窃贼、赌徒等众多自由职业者的翘楚,治安与犯罪率维持在相当稳定的危险水平上。当地人信奉最纯粹的物竞天择,凭借各自精妙的手艺,在此安居乐业。

这里不仅是贫民的栖身之所,更是地痞、流氓、落魄艺术家等弱势群体的理想避难所。工作岗位从不设限,贸易绝对自由,尤其对钱币从不挑剔出处,唯一的要求不过是你得适应其他人做买卖的方式,以及看好自己的脑袋。比如,若在深夜街巷听见古怪动静,就千万不要往巷子里瞧。

尽管周遭空气粘稠得如同浸过裹尸布,入夜后的街道依旧人声鼎沸。

不说猎人、赌徒、扒手、马贩子有各自的营生,为梦想奋斗,连耍把戏的、乞丐、骗子与炼金术士,皆在不懈地为本地繁荣添砖加瓦——让金子流通,让少女成熟,让妖怪早日重入轮回。

“姑娘,买株幸运草,免费送你一卦!” 瞧着足有三百岁的老妪,仍在摊前自力更生。

“十钱三串,便宜卖了!夜光石,照明防身两不误!”炼金术士向旅人殷勤推销,若对石头无意,他还有祖传的返老还童不死丹——还是十钱三串,丹药会发光亦实属正常。

“代写情诗、诉状、遗书……兼营各类身份文牒,保真保熟。” 衣衫褴褛的诗人倚着墙根,脚边散落的羊皮纸上,墨迹未干的诗句与伪造的贵族纹章交相辉映。

“要消息吗?王府侍卫长的相好昨晚进了哪家酒馆,我都清楚......”包打听缩在墙角,隔墙传音。

“嘘——过来,有好货。” 阴影里,有人用气音发出短促的邀请。

………

在这样的地方,酒馆与客栈自然是从不萧条的行业。

在众多声名狼藉的客栈中,灰鸦选了家招牌高挂《一间客栈》的落脚。

马厩粮草充裕,守门的狼人壮硕得令人安心。掌柜的衣着如店名般朴素,满脸刀疤在他展露笑容时,竟显出几分诡异的亲切。他灵活地穿梭在握巨剑的侠客、戴斗篷的异邦人和醉醺醺的皮条客之间,亲自引路招待二人入住。这掌柜眼力毒辣,显然一眼就看准了灰鸦猎魔人的身份——与那些扎堆接活的猎魔人不同,瞧着便是喜欢独猎、专接硬茬的主。

当灰鸦不动声色地多留下几块碎银时,掌柜的笑容深了几分,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阁下若是对告示栏的悬赏榜单不感兴趣……临淄街庞氏赌坊的那位李清照夫人,手里倒常有些‘特别’的悬赏。”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报酬,自然也比明面上的丰厚许多。”

灰鸦闻言,并未多言,只是略一颔首,便带着望乐转身上了二楼客房。

将随身不多的行囊在房中简单安置后,二人未作停留,便再度走出客栈。掌柜的倚在柜台后,看着他们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脸上刀疤牵出一丝心照不宣的纹路。

临淄街并不难找——只需循着最浓烈的**气息而去。越往深处,灯火越是诡谲,空气中弥漫着廉价脂粉与陈年汗渍混合的浊气,暗巷里不时传来短促的殴斗声与醉汉的呓语,却更刺激人兴致。

纸醉金迷的喧嚣在庞氏赌坊门前达到了顶峰。

与周围破败的建筑相比,赌坊的门面不算张扬,但进出的三教九流却显示出它的特殊地位。望乐跟随灰鸦穿过烟雾缭绕的大厅,其内人声鼎沸,骰子碰撞声、牌九推倒的脆响、买定离手的吆喝与金银碰撞之音交织成一片**的交响。烟气缭绕,脂粉香混着酒气,构成一种甜腻而躁动的氛围。

灰鸦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并未在任何一个赌桌前停留,径直走向通往二楼的旋梯。

“这位爷请留步。”一名身材壮硕的护卫不动声色地挡住去路,虽语气客气,眼神却如刀锋般锐利,“二楼是私人雅阁,不对外接待。”

灰鸦没有说话,指间不知何时已多一枚不起眼的黑色木牌——正是客栈掌柜悄悄交予他的信物。

护卫目光在木牌上停留一瞬,周身凌厉气息悄然收敛,躬身引路:“贵客见谅,这边请。”

与楼下的乌烟瘴气判若两地,二楼会客厅静谧得能听见烛火摇曳的声音,定是有消音法阵无疑。门廊是博古架,上面陈列着并非金银玉器,而是各种奇特的骨骸、矿物以及封印在琉璃罐中的不明活物。房间宽敞,四壁书架上典籍浩瀚,除了经史子集,更有许多记载奇珍异兽、秘术咒法的孤本。

阁间中央,一张紫檀木大书案后,坐着一位明眸浅眉的女子。

那妩媚之姿,李清照夫人无疑。

赌坊老板娘并未穿着暴露或艳丽,一袭墨绿色暗纹锦袍,包裹着丰腴合度的身段,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挽起。只见她一双凤眼流转间,抬眸间既有洞察世事的通透,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凌厉。

当下,她刚将一张小笺放入书案暗格。

见二人进来,她从容抬头,视线落在灰鸦身上浅浅打量,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灰鸦阁下,”不等来客开口,李清照夫人便准确唤出猎魔人的名字,她明眸如秋水,并不掩藏试探的目光,“是异邦人?”

“猎魔人。” 灰鸦惜字如金。这三个字抹去了地域的归属,只余下身份的宣告——猎魔人本就到处游猎,不依附城邦权贵,自然也不归属哪个城邦管治。他目光明锐,“李夫人果然消息灵通。”

没有寒暄,没有试探,直接切入主题。

李清照闻言,凤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欣赏,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答案。

她不再追问,只是将手中的羊脂玉佩放下,从容地为来客斟上茶水,然后从抽屉里取出几封未署名的信函,“那么,让我们看看,有什么能让一位......猎魔人感兴趣。”

“鼎湖山寻觅石丽花,每朵千银。”她指尖点在最薄的那封上,“花开之处常有伥鬼徘徊,不过对阁下应当不是问题。”她语气平淡地补充,“如今权贵谈生意,都爱附赠一朵——能化出心中所想的美人,比什么厚礼都管用。”

灰鸦眼神未变,显然对采集奇花毫无兴趣。

李清照不以为意,展开第二封信:“这个更有趣些。某位朋友的祖传镇物失窃,需寻回或查明真相。”她报出一个足以买下半条街的数目,仔细观察着灰鸦的反应。

灰鸦依旧沉默,面不改色。

“还有一个悬赏……”李清照忽然轻笑,将信纸推向烛火,任其焚毁,“刺杀马仙洪。碧游村村长,神机百炼的传人。悬赏累加至今,接任务的人却无一归来。”

她盯着灰鸦毫无波动的瞳孔,终于确认——这个猎魔人对金钱、权势甚至江湖恩怨都毫无兴趣。对此她并无失望之色,眼底反而燃起更浓的兴致,她就喜欢这种看不透的牌局。

越难猜的底牌,翻开来时越刺激。

微微一笑,李清照慵懒地向后靠进宽大的紫檀椅中,锦袍领口微松,露出一段细腻的脖颈。摇曳的烛火间,她目光从灰鸦身上滑过,转向了安静侍立一旁的望乐。

那小厮装扮的姑娘正盯着案几上的一水墨瓷盘的黑珠子出神——数十颗墨色珠子在瓷盘中滚动,每条锦鲤游过都会带起流光溢彩的波纹,偏偏盘中滴水全无。

她唇角微扬,心里已拿定主意。

“这位小兄弟倒是沉静,”她眼波流转,指尖在案桌那盘晶莹幽黑的珠子轻轻掠过,她忽地倾身向前,话语如入骨的香气,“瞧这双俊俏的眼睛,倒比我的这些珠子还亮。”

话说得轻佻,眼底却清明如镜——既然摸不透主人的底,那便试试他随身带的“刀”是否锋利。

言笑间,她信手拈起一颗幽亮黑珠,并不看,只凭指尖感受那温润的触感,随即随意一抛。黑珠划了道弧线,精准地落入翻涌的珠群中。

“鲛人泪,能肉白骨、愈重伤。”她红唇微勾,“小兄弟若能找出刚才那颗,便送你。”

望乐抬起眼,下意识地先看向灰鸦,见他依旧沉默,这才将注意力转向那盘黑不溜秋的珠子。

俯身凝视盘中珠子,望乐忆起古堡中那静谧变幻的黑暗,眼前的幽黑珠子顿时显得浅薄而有序。自那夜在古堡与“影子恶魔”接触后,望乐便发现自己对“黑色”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此刻在她眼中,那些珠子并非同一墨色,而是呈现出微妙的深浅差异。

待锦鲤摆尾游开的刹那,她纤细的手指已探入瓷盘中,精准拈起一颗置于案上——那颗珠子内部流转的黑暗,比其他珠子更纯粹一些,某一处有浅浅的黑色淡斑。

灰鸦持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依旧端坐着,神色如常,连眉梢都未曾牵动分毫,唯眼瞳微微转向望乐方向,在她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指尖停留了一息——像是看一柄被折断的匕首,被拭擦后,露出连他都未曾料到的锐利锋芒。

李清照亦凤眸微眯——望乐所挑出的,正是她方才把玩的那颗。猎魔人身边这自始至终都安然不发一语的随从,仅凭一眼之缘,竟能在几息间从数十颗几乎一模一样的鲛人泪中精准辨出目标。

这份眼力之厉,心思之静,已不输她赌坊里最好的荷官。

“好眼力!”李清照抚掌轻笑,不吝赞赏。

她凤眸流转,除了被挑出的那颗,又从瓷盘中信手拈出两颗最为幽亮润泽的鲛人泪,不由分说地一并放入望乐略显无措的手心。那冰润的触感,带着一丝深海般的凉意。

当李清照再看向灰鸦时,视线已换上全新的考量,眼底也透着赌徒押下重金筹码的决然。她不再多言,从书案一处隐秘的暗格中取出一封没有任何标记的信函,抽出的竟是一张空无一物的白纸。

“我赌,”她红唇微启,指尖按在空白信纸上,“阁下会对这份‘悬赏’感兴趣。”

说着,她灵巧的手指开始折叠白纸。每一次翻折都带着某种仪式感,最后竟折成一座精巧的双塔形状纸屋。她并不将纸塔交给猎魔人,反而捏着塔尖,慢条斯理地将其凑近烛火。

火焰瞬间吞噬了纸塔,橘红色的火舌沿着塔身攀升,将这座纸折的“双塔纸屋”化为灰烬。

那双明锐双眸映着跳跃的焰火,也映着猎魔人的脸:“事成之后,不论是荣华富贵、美人仙丹,还是你真正想要的东西......”她轻轻吹散指尖的灰烬,“都可尽管开口。”

灰鸦的黑瞳中第一次燃起实质性的兴趣。他看清了这场豪赌的筹码——有人要动这个王朝的根基,并且有足够的胆量和势力如此肆意妄为。从猎魔人骤然锐利的目光中,李清照知道他必已了然。

“有趣。”灰鸦起身,离开前对赌坊老板娘拱手一礼,“多谢李夫人指点。”

望乐在一旁看得心惊。她虽不明白具体,但在赌坊老板娘手中化为灰烬的双塔折纸——那轮廓,跟她沿途城镇所见的每一座双塔神庙实在过于相似,这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

现在装作没看见怕是为时已晚,装傻估计又骗不过灰鸦,她勉力将惊恐压在心底,不自觉地握紧了手心的鲛人泪。那冰凉的触感,此刻竟带着几分灼人的温度。

算了,生死由命,一惊一乍对心脏不好。

……

回到客栈,灯火如豆。

望乐看着掌中三颗流光内蕴的黑珠,想起灰鸦在古堡中手臂被僵尸利爪撕裂的旧伤——虽然早已愈合,连疤痕都未曾留下,但那晚确是灰鸦及时赶回,她才得以保命。偷偷瞄了一眼正在擦拭短剑的灰鸦,望乐抿了抿唇,走上前,将其中两颗幽黑晶莹的鲛人泪递到他面前。

“能肉白骨、愈重伤。”她让干涩的声带震动,发出言语。

灰鸦微微一愕。他抬眼,明锐的目光落向眼前之人,两颗黑珠在她白皙的掌心中显得格外幽深。

“收好。”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却似是比往常少了几分冷硬。

见他并无接过的意思,甚至连一丝服用疗伤的意图都没有,望乐便默默收回了手。她暗自回想,似乎灰鸦受伤流血后,伤口总能以异于常人的速度愈合,也从不见他依赖药物或符咒,一身筋骨强悍得非人。他大概……是真的不稀罕这鲛人泪吧。

当然,她也有自己的小心思:赌坊老板娘说过,找出那颗便送她。她手心里暗自留下的那一颗,才是真正属于她的。至于这两颗,她代他收好便是,万一他哪天受伤昏迷了,倒可喂他两颗试试。

当她转身,仔细将那两颗鲛人泪放入行囊时,并未看见,身后的猎魔人停下了擦拭的动作,目光在她背影上停留了比寻常更久的一瞬。

烛光在灰鸦深邃的眼底跳动,映出一丝难以解读的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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