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白若昕告别了钟家成,出发去香港。
走之前,她温柔地拥抱了一下钟家成。
“宝贝,你要勇敢一点,好吗?”
钟家成不是一个脆弱的人,然而此时他却感到有一丝温暖的感动落入了他的眼中,有一点热热的东西仿佛要涌出。
他赶紧眨了眨眼,微笑着同他的好朋友道别,“我会想你的。”
白若昕笑一笑,转身做出拜拜的手势,拉着行李箱离开了。
钟家成和齐允中恢复了过往的小饭桌模式,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两人对这段插曲完全没有提起的意思,连讨论都没有讨论过。
钟家成夹了一筷子鲜鱿往嘴里放,咀嚼了一会,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他回忆自己刚刚做荷兰豆炒鲜鱿的场景,很奇怪,做法步骤一点没错,为什么味道变了?形容不上来哪里变了,就是感觉……不好吃。
他夹了其他的两道菜尝起来,不是错觉,真的没之前的好吃了。要知道钟家成的手艺在尝过的人口中一直是备受赞誉的,连齐允中这种不擅表达的人也不例外,甚至曾经对他炖的一锅软烂入味的番茄牛腩发出锅“好吃得想连锅都吞下去”的超高评价。
钟家成有些心慌起来,他和齐允中脆弱的饭搭子关系完全依托在他的手艺上,假如他接下来的每一天都会做出这样的食物,那齐允中应该就不会再想来了吧。
他想起曾经听到过的一个说法,食物会携带烹饪者的能量,所以,做菜的人只有在心情愉悦的状态下制作出的食物,才会带给食客愉悦的感受以及美好的能量流动。如果厨师本人带着恨意和气恼下厨,那么一定会辜负食材。
对不起,很有弹性的小鱿鱼。对不起,新鲜脆嫩的荷兰豆。对不起,胶原满满的猪筒骨。
钟家成有点郁闷地端菜上桌,不佳的做饭状态,已经持续了好几天,这可怎么办。
他悄悄地观察齐允中的脸色,果然,菜一入口,齐允中的脸色就起了微妙的变化,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吃着。
他没说话,钟家成却忍不住地试探,“允中,是不好吃吗?不好吃的话,就不要勉强自己吃了。”
齐允中确实觉得钟家成手艺有变化,倒不是难吃,只是因为他之前做饭太好吃,所以显得现在的食物有点平庸,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我觉得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钟家成心里起了一股淡淡的烦闷,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还行?听起来就是四个字,委曲求全。
偏偏这时,齐允中又加了一句,“不过真不如之前的了。怎么,难道女朋友一走,你就没心思做饭了吗?”
钟家成夹菜的手顿住,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僵硬,他抬头看向齐允中,“你什么意思?”
齐允中愣了一下,他说出那句话,本意是想打个岔,也许还包含了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但是很明显,钟家成因为这句话生气了。
这让他感觉莫名其妙。
“没什么意思,我随口说的。”
钟家成能感觉到自己的气生得没有道理,但是他完全管不住自己,也许是因为他们已经太久没见面,那些思念被自己品尝出苦涩的滋味;也许是那些拼命压抑的东西一直在锅里滚沸着,却没有一个合适的出口;也许是因为他痛恨他自己嫉妒自己好朋友的样子太过丑陋;也许是因为那个人,那个正在自己面前,却一无所知的人。
“你明知道若昕不是我女朋友,为什么又说这话?我是你家厨子吗?每一顿饭都必须做得好吃吗?到底是因为我做饭不好吃,还是因为你觉得不够秀色可餐?”话一出口,钟家成被自己的咄咄逼人和不可理喻吓了一跳。
我到底在发什么疯?
明知这副样子难看又可笑,然而他心绪激荡,找不出什么缓和的句子,怕自己发火没个够,又说出什么奇怪的话,只得闭上了嘴,一句话也不说。
齐允中哑然,半天才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有点懵,不明白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想了想又说道:“如果你觉得累的话,我们出去吃。”
钟家成没说话,齐允中的话正正戳中他心头隐隐的担忧,他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齐允中见他似乎真的很生气,两颊晕红了起来,嘴唇抿得死紧,不肯放松,有种气鼓鼓的味道。一双眸子湿漉漉的水光润泽,然而又不是哭,似乎有一万句话想说,却都憋在这双眼里,以至于眼角气得有些发红。
齐允中心头噔地一跳,那个不该有的形容又冒了出来。
漂亮。
他见钟家成温和的样子太多了,像这样被他气得红了脸还是第一次,虽然被发了一顿莫名其妙的火,心里却没觉得多生气,只是感到很有趣,唇角随即忍不住弯了起来。
钟家成见他居然露出了笑容,一腔热腾腾的要烧着似的怒火蓦地冷了下来,化成了刺人的冰棱。
他捂住了额头。
到底在干什么?
莫名其妙地发火,脸红脖子粗地跟别人吵架,人家根本不觉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人家还在笑,人家觉得你这样很可笑。
他凭什么不觉得好笑呢?
你是他的什么人?
不是男朋友,不是暧昧对象,连特别的朋友也算不上。
只是一个每天帮他做饭的邻居,一个饭搭子,人家还是交了钱的,什么也不欠你的。
你又有什么资格生气?你有什么资格因为人家只把你当厨子而生气?
钟家成松开了手,眼睛里所有情绪如潮水般迅速退去,“对不起,我刚才有点激动。”
齐允中恍惚觉得,有一道玻璃似的透明隔板升了起来,挡在了他和钟家成之间。他收起了笑,说:“我没有……”
钟家成打断了他,“抱歉,可能是这段时间加班太严重了,若昕又不在,所以心情不是很好,我不是故意想那样说,跟你没关系,让我自己消化消化就好了。”
齐允中原本还想说点什么,可听到那句“若昕不在”和“跟你没关系”以后,脸色一变,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搞砸了,早就料到会这样的。
钟家成竭力让自己忽略那种密密麻麻的酸胀疼痛。
和随之而来的诡异的安全感。
那次尴尬以后,齐允中清晰地发现,钟家成变了一些。
当然,他还是那个钟家成,饭照样做,脸照样笑,态度照样温和。齐允中来吃饭的时候,他会打招呼说,“来了”,走的时候他会说,“明天见”。
但是就是变了。
曾经齐允中进门的时候,钟家成会快乐地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今天做了你爱吃的菜,你猜是什么”。吃饭的时候会跟他絮絮叨叨公司有多不人道,会听他说那些有的没的关于游戏的事,会愉快地接话,会在他提到两个人知道的共同一个梗的时候默契地和他笑眯了眼。
现在,齐允中尝试开口打破那道看不见的玻璃幕墙,尽管钟家成每次都会回答,但是,话题永远会在他那里终结。他依然那么温和,可是却像一个捡起了防备心的小动物,把齐允中温和而坚决地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
齐允中并不是一个会自己忍着、憋着、自我消化的人,他弄不明白,只是说错了一句话,真至于那么严重吗?钟家成的气量就这么小?
他终于受不了了。
一天晚上,齐允中吃完饭以后难得地没有动。
钟家成看了他一眼,自觉站起来收拾碗筷。
齐允中一把按住他的手,“我们谈谈好吗?”
齐允中的手很大,将钟家成的手覆盖在下方,手上传来肌肤相触的热度。
钟家成暗暗心惊,这种程度的接触竟也会令他心悸。
他尽量平静地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重新坐下来,“谈什么呢?”
齐允中看着他,“你觉得呢?”
钟家成没有回答他的话。
齐允中不肯放弃,“你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齐允中的声音大了一点,“你没怎么,那你为什么不看我?为什么不跟我说话?为什么我坐在你对面吃饭,你连头都不抬?”
钟家成的心狠狠一缩。
“我累了。”
“你累了?”
齐允中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怒火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爬了上来。
“你是觉得,我让你受累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钟家成慌了,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齐允中。
“不是,”他说,“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齐允中站了起来,眼神俯视着他,高大的身躯传来一种强大的压迫力。
“你说话说一半,”他压低了声音,“你告诉你累了,然后呢?然后你就不说话了?”
钟家成完全被摄住了心神,只讷讷地摇着头,“不是,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
齐允中已经没有耐心听他说这些,只狠狠地盯着他,“那问题是什么?”
问题是什么?问题是,我喜欢你,我害怕被你厌恶,问题是我觉得我没有资格生气,没有资格难过,没有资格不高兴,因为我不是你的谁。
问题是我需要管好自己的心,可是我的心不听使唤,它拼命地想让我把它献给你。
但这里的每一句话,他都不能说。
钟家成沉默。
“说话。”齐允中说。
钟家成低着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齐允中心里的那根弦已被牵拉到极致,此刻啪的一声断了。
“你不知道?”他气笑了,然而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你把我当什么?你每天给我做饭,我每天来吃,我以为我们是朋友。结果你突然就不说话了,我问你你怎么了,你说你累了。我告诉你,钟家成……”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要是觉得我烦,你要是觉得每天给我做饭太累了,你说,你直说,我走,我不会赖在这里不走。”
钟家成抬起头,他的眼眶红了。
“我没有觉得你烦。”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我说了我累了!”
“你不是累了!”齐允中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大到连出租车都从沙发上跳了下来,害怕地躲到了桌子底下,“你是在躲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钟家成被他这一声吼得整个人一颤。
他看着齐允中,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有无形的力量拽住了他的嗓子,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给予的只有沉默。
“行。”齐允中说。
他起身走到玄关,弯腰换鞋,动作快得钟家成回不过神来。
连看都没有回头看。
“既然这样的话,”他直起腰,手放在门把手上,“以后朋友也不要做了。”
钟家成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急忙站起来,“允中!”
门已经关上了。
钟家成站在原地,听到对面的门打开复又关上,清晰而响亮。
他慢慢蹲下,捂住了脸,巨大而死寂般的沉默,铺天盖地地朝他盖过来,把他凝结成了一种安静的姿态。
不知不觉,脑子里地蹦出了《窄门》里的一句话。
我太爱你,所以显得笨拙。我越爱你,就越不懂如何与你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