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邻 第24章 你真的真的真的很不错

钟家成听见齐允中那句话，心头一惊，抬头去看齐允中表情。齐允中面色倒平静，还有心思用手指把玩着他的头发。

钟家成的一颗心，不禁为齐允中微微发痛起来。

他们觉得我没出息。

这样的话，如果不是听过多次，在心中痛苦挣扎过多次，又怎么能这么平静地说出口。

钟家成摇摇头，他对齐允中的父母是尊敬的，可这话他不能赞同，“这是什么道理？做游戏没出息，开药店就有出息？”

齐允中有点惊讶地看看他，想了一会，苦笑着说：“我想，大概我做什么在他们心里都是没出息的吧。”

山东的家长，果然严格。允中从小到大受着这么严厉的教育，才会说出如此自厌的话。

他用手一下一下抚着齐允中的手，温和地说：“我爸妈以前也嫌我呢，我们常常拌嘴，后来，他们到深圳来看我，我给他们看我设计的图纸和房屋效果图，他们知道我是真的喜欢设计，就没那么反对了，前段时间还说要来看我。”

顿了顿，温柔地抱着齐允中的头，在他额上亲了一下，“有机会，让你爸妈也来看看你正在做的事，说不定就好了。”

齐允中叹了一口气。

“宝贝，你不明白，在家庭里，我如果不按他们说的做，那么做什么都是白费。再者说，你起码还有个图纸给他们看看，我至今连一个像样的游戏都没做出来。”

他本来只是随口自嘲，可说着说着，眉宇间还是带上了郁郁之色。

钟家成看在眼里，极度心疼，坐起来认真地对他说：“怎么会呢？我知道你一直在接外包的单子，帮游戏公司写程序，这些就是你的成果啊。”

“这也能叫成果吗？”

钟家成忙说道：“当然啊，我虽然不懂游戏，但是我知道做游戏很复杂，你现在是在跑通这个流程，这就叫积累。”

“而且，你才23岁，不能指望一个刚出社会的人立马做出来一个完美的游戏吧，你想想，你崇拜的那些游戏工作室，不都是要一步一步地去构建自己的游戏帝国吗？我知道，你平时玩游戏不是在瞎玩，你是想了解游戏的机制和设计，有一天做出完全由你自己设计的好游戏！”

最后，他又总结陈词，“所以你现在做的事不是没出息，而是在积累。我相信我的男朋友一定可以。”

齐允中看着为自己皱紧了眉头，严肃认真地辩驳着的钟家成，心里的郁结早散去了大半，但看他为自己着急的样子，觉得很有趣，故意摆着愁眉不展的样子。

“可能世界上只有你那么相信我，连我自己也不相信，我能做成什么事……”

看在钟家成眼中，更是心疼得说不出话，他一时没想到什么好方法来安慰，只能干着急，沉默不语。

齐允中悄悄斜眼看他，怎么不说话了，是觉得他矫情了吗？不想口头上安慰他？那身体上安慰一下也可以啊。

钟家成想了一会，突然抬头问他，“你之前做过的游戏名字叫什么？”

齐允中脸色一变，不太高兴地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钟家成抱着他的手臂摇晃，执拗地说：“告诉我吧，我想了解自己的男朋友，有什么不对吗？”

他很少撒娇，突然这么来一下，齐允中顿时有点招架不住，“好了，我告诉你，不过你不要笑我，我做的都是些小玩意。”

他之前开发的大多数都是低成本，小体量的小游戏，有的游戏甚至连app都没有，只在小程序能玩。

还有些单子是限定节日玩法，比如春节签到转盘，情人节扭蛋动画，这种甚至连游戏都算不上，没什么设计空间，只是工具，纯纯的体力活。

这样一想，倒有些犯难，更有种抬不起头来的感觉，看到自己设计出这样的作品，家成会不会觉得自己很没用。

钟家成还在等他，用亮晶晶的眼神不停瞅着他。

被这样可爱地追问，齐允中再不好意思，也只能拿着手机，低声地给钟家成介绍起来。

“你看，这个就是我做的，叫《泡泡超市》，休闲解压类型的，玩家经营一家超市，货架上不断掉落各种商品，比如牛奶，薯片，可乐之类的，玩家需要把相同商品拖动到一起，凑满三个消除，给货架腾空间。”

“还有这个，《猫语十级》，不同情境下猫会随机叫，比如喵嗷呜之类的，玩家需要结合场景猜测猫咪在说什么，从四个选项里面选，答案都很无厘头。”

他想了想，把笔记本拿过来，打开了steam，“这是我独立设计的解谜游戏，叫《镜中世界》，已经上线了，但是销量不好，”他自嘲地说，“大家都不喜欢玩，不过这是唯一一款我做的不是纯休闲的游戏。”

当初为了这款游戏，他是辛辛苦苦做了许久才上线，美术是他自己画的极简风格，开发更是自己一手包办，为了实现游戏里想呈现的效果，几乎是废寝忘食地尝试不同的代码，生活费全花在了上面。

游戏灵感来源于平台解谜和折射光线，玩家控制一面镜子，通过旋转角度，让光线折射到目标点。每关有不同的障碍物，如雾、彩色玻璃、移动的云。

虽然是很稚嫩的作品，自己却十分在意，然而结局没有奇迹发生，在这上面他不仅没有得到想要的商业结果，还收获了不少吐槽。

齐允中突然烦躁地合上了笔记本，“算了，我们不要看这些了，没什么意思。”

钟家成拉了拉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说：“允中，生气了吗？”

齐允中的确有种没来由的烦躁，也许是他意识到自己到现在做的所有事都是一事无成，徒劳无功，但这又不是钟家成造成的，他不想对他发火。

他强压下内心的不悦，挤出来一个笑，“没有，宝贝，我们正高高兴兴的，为什么说这些沉重的话题，说点别的吧。”

不待钟家成开口，又说道：“我一直在想，假期快到了，我们应该出去旅游，宝贝，你想去哪里？”

钟家成终究没有在上一个话题纠缠下去，认认真真地讨论起来，“云南，四川，还是浙江？感觉都不错啊，要不我们去云南吧，可以看玉龙雪山和泸沽湖。”

齐允中捏捏他鼻子，“去云南，也不是不行，不过你不想去国外吗？”

钟家成计算了一下，如果只去云南他还可以负担全部费用，去国外恐怕承担不了两个人的花费，于是摇摇头，“国外贵，我们先在国内玩一趟吧，下次再去国外。不过你想去云南吗？”

齐允中点点头，“可以，你想去，那就去云南吧。”

于是两人又开始搜索机票和酒店，专心做起了攻略，之前讨论的话题也就不了了之了。

钟家成回到家里，想起齐允中聊着聊着忽然失控的情绪。

不要看这些了，没什么意思。

又想到那句，可能他们觉得我干什么都是没出息。

一股怒意，猛地涌上来。

不是的！

不是没意思！

不是没出息！

齐允中面对自己热爱的事业，居然是如此自卑，提到自己的作品，只有否定和黯淡。

钟家成皱起了眉头，打开电脑，开始疯狂地在互联网上搜索。

第二天，钟家成带着电脑去齐允中家里。

“今天怎么带着电脑过来了？”齐允中笑问。

钟家成开门见山，“你之前了解过关于你做的游戏的反响吗？”

齐允中不悦地皱起眉，“没有。”他不想关注他做的这些失败的作品。

钟家成看出他心思，“你先不要生气，我只是觉得，你所认为的垃圾，并不是垃圾。”

说完，他点开了一个PPT。

第一张幻灯片是《泡泡超市》的游戏截图。

“你到底什么意思？”齐允中罕见地露出了愠怒。

钟家成却很执着，“你觉得这个游戏怎么样？”

齐允中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还是回答道：“就是一个换皮的堆叠游戏，谁都能做。”

钟家成翻开下一页，他把好评贴在一起，密密麻麻的有一整页。

【好喜欢里面的限时挑战模式！】

【再出100关，我还能玩！】

【画风可爱，玩起来超级解压的。】

这款游戏评分居然有8.9分，下载量居然还不错。

齐允中看了钟家成一眼。

钟家成已经自顾自地翻开了下一页，《猫语十级》。

“这个呢？”

齐允中说：“脑子一抽做的，我都不知道谁会玩这种游戏。”

钟家成往下翻。

游戏上线后，最高日活曾达到3万人同时在线，朋友圈分享率超高，有人把游戏做成录屏短视频，播放量超百万。

【好抽象的游戏，发给诡秘一起玩。】

【史诗级抗抑郁小游戏。】

【笑死，没一个猜对的。】

齐允中的嘴角抽搐了下。

钟家成不理他，继续往下翻。

《镜中世界》。

“这个呢？”

齐允中被他的节奏带着走，“关卡设计太稚嫩，难度曲线崩了，后期关太难，美术也太简陋。”

因为是付费作品，这款游戏的差评确实很多，但是钟家成翻了很久，还是找到了一点东西。

他展示了一条长评给齐允中看。

【这是我今年玩到过的最惊喜的解谜游戏，虽然能明显感觉到是新手作品，但其中展示的解谜手法和几何美学十分具有巧思和创意，关卡设计精妙，难度曲线虽然有点陡，但每一关通过后的成就感是真实的，每一面镜子、每一道光的位置，都能感觉到作者在反复推敲。这个游戏不贵，但它的价值远超它的定价。】

钟家成合上了电脑，把齐允中的脸转过来面对自己。

“你看，你对你所有的游戏评价都是负面的，可是事实并不是你想象的这样。”

“有很多人喜欢玩你做的游戏，你的游戏给很多人带来了快乐。”

齐允中盯着他，有一种陌生的感觉涌现。

他沉默了半晌才开口。

“你为什么会花时间去找这些？”

钟家成一愣。

该怎么说呢？

我爱你，我希望这些可以让你恢复一些信心。

我怕你难过，怕你一想起做游戏就会不开心。

可这些，并不能完全概括他心里的感觉。

思索了很久，他才慢慢开口。

“因为，我在这些游戏里，找到了你心里想要表达的一部分，它们就是你。”

“因为，你只盯着自己的不好，所以我要帮你看你不看的那一面。”

“因为，我怕你有一天觉得自己真的不行，然后就不做了。”

他珍惜地看着齐允中的脸，说出了那句潜藏在心中很久的话。

“允中，你是天才啊，天才怎么可以放弃做自己擅长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