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邻 第12章 独生

齐允中在后面慢悠悠地推车，钟家成在前面转来转去找了一圈，又走了回去，拿了一盒黑猪汤骨。

齐允中不懂这个，指了指，表情很疑惑，“这上面，都是骨头，没有肉。”

钟家成微笑解释，“等会去干货区，我再拿一包羊肚菌，一起给你炖汤，补气用的。”

齐允中听着，心里骤然一暖。

之前，两人足有两个月没见面，前两天又吵了架，钟家成对他态度变冷，让他难受得不行，总是心神不宁。而钟家成自行回转过来的时候，又展现出十二万分的温柔体贴，让他享足了好处。这份心意，真是说不出的珍贵熨帖。

采购完毕，两人就回了钟家成家。

厨房里，齐允中站在一旁给钟家成打下手，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所以你是广州人，到上海读了大学，又跑到深圳来干室内设计吗？”

“对。”

“为什么不回家乡呢？”

钟家成顿了顿，慢慢说道：“深圳这边……工作机会多一点。”

齐允中点点头，心中却想，这个理由站不住脚，广州也是一线城市，又是广东的省会，工作机会不比深圳的少。

只能说，钟家成说的不是真心话，或许是跟他过去的经历有关，但他不打算追问。

钟家成又问他，“那你呢？一个山东人，跑这么远来广东，你父母很牵挂吧。对了，也没听你提过你的大学在哪念的。”

齐允中眼皮垂着，假装很认真地对付手上的食材，“小地方念的书，不出名，说了你也不认识。”却完全没回答前一句话。

“哦哦，”他这么说钟家成也不好意思追问，转而说起自己，“我家里就我一个，我爸妈在广州开小超市的，他们俩总想让我回去管超市，我不太想干这个，在广州他们总要念叨，我就来深圳了。你家里呢，有兄弟姐妹吗？”

“我……父母也只有我一个孩子，家里在济南，是开药店的。我爸妈逼着我考公务员，也和你差不多吧。我想做游戏开发，他们不让，我就出来了。听说这里的环境比较好。”

齐允中语气里没有多少愤怒，只有被消磨多次才剩下的钝钝的无奈。

他说得很简略，实际情况是，他和家里大吵了一架才跑到深圳，这里天高皇帝远，父母管不到他。若不是因为闹了这么大一场，原本家里答应给他的宾利也不会缩水成了沃尔沃。但他不在乎，什么车他都能开，什么日子他都能靠自己过好。

他说得很轻巧，却在钟家成心中投下了一颗炸弹，形成轩然大波。

什么？不仅是山东人！而且还是独生子！父母还让他考公务员！钟家成大为震撼，这么多重buff叠加，已经在他脑子里构建了一个非常经典的山东传统家庭的形象。

他想起自己以前在网上看过那些帖子——“山东独生子谈男朋友，家里不可能同意”“山东那边观念很传统，出柜等于要了父母的命”“十个山东gay九个最后都结婚了”。

他也不想用地域和家庭结构来预判一个人的未来，可是……可是……

他的大脑飞速推算，甚至跳过了前面追求成功的步骤，直接快进到将来自己和齐允中回山东见他父母，他父母把他们俩的腿一起打断的画面……

他的脑子里出现了那个拿手指指自己的表情包，我吗？你是说，我不仅要追到齐允中，而且还要成功跨过这么强大的阻力吗？

本来自己是广东独生子要出柜这件事，就已经够让他头疼了，再来一个山东独生子，好家伙，这场面，简直是挑战谁比谁封建啊！他都能脑补到四个老头老太太呼天抢地捶胸顿足的场景，这谁受得了！

不管他喜不喜欢齐允中，也不管齐允中喜不喜欢他，这条路的尽头都明明白白地竖起了一堵墙，上面大写的四个字。

此路不通！

这么一想，积攒的勇气值又下降了，本来他想着，一定要好好追求齐允中，再找一个好时机，告诉齐允中自己的心意。现在看来，这不完全是添乱吗？齐允中已经够烦了，自己这样做，除了给他造成一个更大的麻烦，还能干什么？

想到这里，那一腔热血迅速冷下来，只剩下不知所错的茫然。他难过地想，没有什么可能性了，要把那些不该想的一样一样地收起来。

可是，这念头刚一生出来，又迅速被一种剧烈的不甘替代下去。

钟家成陷入了天人交战。

齐允中没有留意他的表情和沉默，他也在想自己那些还没说完却不想再说的事。他不想说真话，因为不想解释，解释起来太长了，长到他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也不知道钟家成会用什么表情听完。

两个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钟家成轻声问，“那你现在做游戏开发，你家里人知道吗？”

“知道。”齐允中顿了一下，“但不赞成。”

钟家成其实想问“他们会不会有一天逼你回去”，但想了想还是没有问出口。这个问题太大了，年轻的齐允中无法回答，他们之间脆弱的关系也无法回答。他只觉得胸口沉甸甸的，早上出来时那份轻盈的快乐，此刻已经烟消云散了。

“你呢？”齐允中问，“你家里人知道你做什么吗？”

“知道，”钟家成说，“他们不管我，只是说做设计太累了，但我喜欢，他们就不说什么了。”

齐允中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转而问还要买什么，又笑骂钟家成说，光记得给他买肉了，也不给他自己买点海鲜。

钟家成说这里海鲜都是冰鲜的，自己只想买活的海鲜。

齐允中于是点点头，朝他露出一个极帅气的笑容，又问他下周末要不要一起打游戏。

这个笑容，慢慢地把那些沉甸甸的想法承托住了。

钟家成想：山东又怎样？独生子又怎样？那些东西太远了，远到他现在想不出具体的形状。

他眼前只有这个人，他在笑，在约他周末打游戏，在陪他一起逛无聊的超市。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沮丧，挺多余的。八字还没一撇，路还长着呢，他不需要在还没出发的时候就先给自己挖一个坑，把自己困在里面。

齐允中并不知道他的内心戏，见采购得差不多了，就带着他去收银台。

一结账，居然要三千多！

齐允中本想拿手机出来付账，但他没有会员码。钟家成不理他，自顾自扫了会员码付钱，他只好把手机收起来，并强调回去转给他。

钟家成心里打定主意不收，开什么玩笑，心爱的人又不是要天上的星星月亮，只是一些食材而已，他难道还要扣扣搜搜的吗？

回去以后，钟家成果然如他所言，做了一桌好菜招待齐允中，两人大快朵颐。

出租车没得吃，扒拉了两颗猫粮，偷偷跑到钟家成的脚底下，一脸认真严肃地闻他的拖鞋，闻了一会不够，又拿头疯狂地去蹭。

钟家成把脚伸到下面，轻轻踩它，想把它踩走，“不许再闻了！不卫生，一会儿得猫藓了。”

出租车的脑袋被钟家成用脚轻轻拨开，顺势开始跟他的脚玩起来，捕猎本能被唤起，又抓又咬。

“喂，你这臭小猫！”钟家成气得把它抱起来，又不忍心真的打它，于是抱着它狂撸一顿以示惩罚。

这下出租车终于跑掉了。

正和出租车玩得开心，钟家成转头看齐允中，突然发现他的目光正在盯着自己。

他以为只是凑巧，于是没理他，坐下来继续吃饭。

吃着吃着，钟家成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他不自在地开口问齐允中，“我脸上有东西吗？”

一边说一边摸自己的脸。

搞什么？

齐允中这才意识到，自己又在盯着钟家成看了。

他的脸皮很厚，被当面指出，也没有收回目光的打算，反而继续放任自己的视线在钟家成的脸上游弋，从头发移到眼睛，又从眼睛移到鼻梁，最后落在他的嘴唇上。

齐允中知道，自己是想要确认一件事，确认自是不是，确认那条自己以为永远不会跨过的线，到底还在不在。

钟家成被他盯得很不自在，又问：“怎么了，我脸蹭到什么了吗？你把纸巾给我拿一张。”

齐允中摇摇头，“没有东西。”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我？”钟家成更奇怪了。

齐允中突然伸手，用拇指在钟家成的脸上蹭了蹭，如意料中的软滑细腻，他的动作很快，就像是不经意的随手一碰。

钟家成表情更古怪了，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他总觉得现在的齐允中有点怪怪的，但是他不明白为什么，又不想破坏这刚和好的好气氛，于是试探性地笑了笑，问道：“你在玩什么？”

齐允中看着他，眼神很温柔，语气很诡异，“玩你。”

钟家成不知道自己会没出息成这样。

几乎齐允中这句话刚说完的一瞬间，他的脸不受控制地蹭一下红了，就像一滴墨水滴入水中，迅速洇开。

脸直接红到脖子根，连他自己都觉得纯情得可怕，他终于明白想找个洞钻进去什么意思。

没出息！人家随便开个玩笑就把你弄成这样！他严厉地斥责自己。

“不好意思，刚刚又发现你脸上有东西，帮你擦掉了。”齐允中收回手，慢吞吞地说。

“有什么？”钟家成的声音很小。

“你的脸怎么这么红？”齐允中第一次在现实里看见教科书式的红苹果似的脸，忽然觉得很好笑，钟家成现在紧张的样子像极了出租车，已经吓得脊背弓起变身霸王龙形态，但其实一步都不敢动。

他突然很想知道他的脸还能红到什么程度。

“没有吧，你在乱说，我……我要去厕所。”钟家成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站起来急急忙忙往洗手间方向去，刚离开座位，背后就传来齐允中的大笑声。

钟家成羞恼至极。

这个人，简直太可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