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去阴晴不定、疑似仇家的搭档之外,晏鱼还是很喜欢这个新工作的。
虽然是夜班,总比在东厂干活轻松。抽鞭子嘛,总比拿烙铁烫人、拿小针扎人指甲缝之类的活儿心理压力小点儿。
近日,晏鱼在凤少夔身上又悟到一件事。
小凤大人也并非全能之人。
尽管他头脑敏捷,嘴皮子锋利,心中烧着一把火,可他还是放不下,始终想着要刺痛别人的头脑,手下的鞭子便不听话了,抽得人都快睡着了。
不如他晏鱼,从来不折腾那些头脑的事。
一鞭子一道血印。这才叫东厂出来的人才。
“啪!”
鞭风强劲,望之便足以使人胆寒。
被抽的人痛叫连连,却龇牙咧嘴地冲晏鱼和凤少夔道:“多谢大人开恩!”
此人受罚,不仅因其犯夜,还因其家有茅房,偏不肯上,趁夜跑到暗巷方便,恰被逮个正着。
按照律令,该打板子三十。
可漏夜上哪儿寻板子去?
再者,也不知道等他如厕完毕,还是当场抓捕。好在,二人纠结的功夫,此人已然哼着小曲儿,提着裤腰带,从暗巷溜出来了。倒省了纠结,直接抓捕,鞭刑三十,由晏鱼执鞭。
“奥哟哟!”又是一声哀叫。
晏鱼面无表情地抽完了最后一鞭,道:“早知如此,何必做这种损人利己的事?”
“二位大人,小人并非故意,而是本条街的夜香郎,前一阵儿病死了,到现在都没人来挑,各家各户只能自己挑去城外……”
晏鱼疑惑道:“为何无人接替?”
按理来说,夜香郎实际是个颇有油水的活,有头脑灵活者甚至腰缠万贯。
“唉,上一任夜香郎得罪了贵人,死啦,哪儿有人敢来接他的活儿?”
晏鱼了然。
凤少夔却忽然问:“你说那位夜香郎,是否姓朱名遣化?”
“呃……这,大概是吧?小人不知他的名姓,大家都叫他黄金朱。”
晏鱼心道,倒是个很霸气的名字。
放走这人后,凤少夔有些沉默寡言。
长夜漫漫,巡街多么无聊,晏鱼找话题道:“小凤大人,莫非你知道那朱遣化?”
凤少夔停下脚步,抬手指向路旁一铺子,道:“朱遣化就是死在这里面的。”
晏鱼望过去,这间铺子颇为眼熟,抬头一看,“岐黄正宗”……这不正是那日抬尸匠背着他干娘来治病的地方吗?!
“我记得里面有个老头,抬尸匠叫他……魏神医。”晏鱼回忆道,“老头蛮凶的。”
凤少夔笑了:“自然凶,你穿着太监服,他儿子死在东厂里,尸骨无存。”
凤少夔仰头望天,晏鱼跟着他抬头,只见漆黑的穹顶似是被云雾遮蔽,只剩一两颗亮着的星辰,苦苦支撑。
“朱遣化夜间工作,路遇多条巨犬,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爬出来的,或许是那些狗吃饱了吧,总之,他爬到了这里。”
听到这里,晏鱼看向那“岐黄正宗”的招牌下,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有人说,是魏苍术把人抱了进去。也有人看见是魏老拖进去的,地上留下了长长的血道子。”
终于对上号了,魏苍术。原来真是那个在地牢内幽囚的医者,其五官的确与魏神医颇为相似,难怪晏鱼见到魏神医的第一眼,他便觉眼熟。
“总之,第二日,朱遣化死了。查来查去,发现不能怪狗,也不能怪狗主人,更更不可能是朱遣化自戕,便只能是魏家父子了。于是,魏苍术被抓进东厂,八天后,他们说,魏苍术死了。”
语毕,二人陷入一阵诡异的静默。
冷香浮动,凤少夔转过头来,眉眼锋锐,盯住晏鱼半晌,道:“你在笑。”
啊?有吗?
晏鱼摸摸自己的脸,果真嘴角是向上弯着的,双颧提起。根据常识,这是个确凿的笑脸。
听过如此可悲可叹之事,自己竟然笑了?
唉,大概是在东厂待得太久,心理变态了吧。
可凤少夔竟然没有出言讽刺晏鱼,只道:“那么一大帮子人,个个身披官服,聚在这招牌底下查得人仰马翻,却对神秘犬群讳莫若深,免得有损仕途,的确可笑。”
见鬼了,凤少夔这厮会读心不成?
晏鱼想了想,劝解道:“小凤大人,身在官场,并非人人都有退路。”
“是,”凤少夔笑了笑,“但至少我,不能这样。”
晏鱼张张嘴。
凤少夔:“不聊这个了,好吗?”
晏鱼只得闭上嘴。直到长街尽头,那道忙活半天的黑影,提桶匆匆而去。
二人渐渐步至青石牌坊旁的围墙下,凤少夔忽地举起灯,去照那堵半人高的围墙。
半晌,愕然回过头来,问晏鱼:“这谁干的?”
只见墙上龙飞凤舞,墨痕甚至尚未干透,还泛着微润的水光。
晏鱼老实答道:“刚刚我看到时想跟你说来着,你没让。”
凤少夔:“……”
晏鱼瞧墙上那打油诗写得颇有趣,不由得念出声:“头戴乌纱帽,手拿白玉圭。白天像个人,晚上是个鬼。夜游鎏金园,日敞剥皮堂。何日东风起,直教济沧海。”
“别吟了,”凤少夔环顾四周,大街上连个鬼影都没有,“受累,一起擦吧。”
晏鱼本来还觉得此诗虽不显文采,倒有点意思。
擦到四更天的时候,他不觉得了。
他只想把那酸秀才抓出来,狠揍一顿。
凤少夔同样很狼狈,他今日穿得乃是一身白衣,如今胸前却溅了不少星星点点的墨汁。
待二人擦得差不多时,偏又撞见两位下值的同僚。
“少夔兄!”一道爽朗声线自身后发出。
擦墙二人组转身,只见一唇红齿白的少年,眼神清澈,双颊如桃,身着纠纪官素黑色常服,衬得人格外精神。
他一见凤少夔,便喜不自胜地上前,语气亲昵道:“我刚下值,累死了!走,去你家歇会!”
晏鱼见此情状,不愿打扰,心道反正只差一点了,还是快些把活干完,便弯腰在水桶中搓洗过漆黑的抹布,继续擦墙。
凤少夔有气无力道:“明濯,你能不能声音小点,没看见我还有活儿没干完吗?”
明濯声音轻快无比,说道:“怕什么,丢给这太监擦不就得了?擦墙岂是你干的活?走走走,我都好久没去拜见你家老太师了。”
凤少夔深吸一口气,不再搭理明濯,弯腰去搓洗抹布。
明濯见状,竟转而走近晏鱼,道:“喂,帮个忙好吗?”
晏鱼看向明濯,他额前蓄着松软的刘海,眼睫长长,瞳色漆黑,明明说着帮忙,语气却半点不客气:“你把剩下的活儿都干了,我赏你一个金元宝,如何?”
……
晏鱼未及答复。
手心一空,抹布竟被人夺走。
凤少夔得意道:“这等好事岂能相让?”
明濯:“……”
“哎哟,我的明大人,可算找到你了!”
明濯一听这声,连忙往凤少夔身后藏,奈何凤少夔不配合,直往他身上弹脏水。
追过来的青衣太监声音柔软,脸也像个白面团似的,忧心忡忡道:“本监提醒你许多次了,巡夜时怎能擅离职守呢?这次是你运道好,若被宣提督查出……”
“得了得了。”明濯不耐烦地摆摆手,阻断对方道,“福公公,都下值了还说什么。没看见还有旁人在吗?”
福公公这才瞧见其余二人,连忙见礼道:“小凤大人,晏公公。”
而明濯大约是看不惯福公公,见他如此恭敬,冷笑连连,道:“太监就是太监,没骨头的东西。”
福公公却不气恼,直接忽略了明濯这番讥讽,笑眯眯道:“小凤大人,晏公公,咱家下值了,这就帮你们一块儿擦吧。”
“哼,”明濯白了福公公一眼,“少夔兄是何等人物,又岂会理你这只会拍马屁的阉人!”
一张抹布凌空飞来,落在福公公手里。
福公公笑眯眯地上前帮忙。
三人擦得认真,惟余明濯一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喂喂喂,”身后,明濯大叫道,“你们都疯了不成,咱们是巡夜司,又不是五城兵马司,擦墙做什么?”
晏鱼和凤少夔无声地对视一眼,都不接话。
福公公只是一味地擦墙,俨然身心投入了。
其实明濯说得在理,一般这等清洁的活儿,还真是交给兵马司那些人做。
只是这首诗有些敏感,若是兵马司接手,夜半胡闹涂鸦的酸秀才,多半要落得个反贼罪名,下场是人头落地!
三人不约而同地忽略了明濯这句话,一时只听水声,擦墙声,安静得有些尴尬。
晏鱼恰好与福公公在擦同一个字。
那是个金字。
晏鱼擦左半边,福公公擦右半边。
“晏公公,咱家早就听过您的大名。”福公公额头沁出层薄汗,仍是笑着的,小声唠着闲嗑。
“害,都是东厂人嘛。卫公公也跟我提过您,您是巡夜司的老人了,让我多跟您学习来着。”
福公公笑了两声,谦逊道:“哪儿就老人,不过十二年而已嘛。”
“十二年?!”
晏鱼记得,诞生于东厂和都察院斗争的巡夜司,成立也才十二年。
何止是老人,简直是创始人了好不好!
见晏鱼如此震惊,福公公却只是摆摆手,不甚在意地笑笑:“你是东厂难得的人才,若真有心,挑个日子,来安民巷找咱家,聊两句闲天便很好。”
卡卡卡卡卡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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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巡夜第三十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