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开吧。”
月色如水,洒在晏鱼僵住的笑脸上。
钟鶠一身白衣,脸上覆着一张木面具,上面绘着青面獠牙的恶鬼,怒目喷张,栩栩如生。
“那我刚买的烧鸡?”晏鱼问。
“你自己吃吧。”
“那你放在我这儿的钱袋?”
“不要了。”
“那你那些说过的话?”
“忘了吧。”
说罢,钟鶠迈步离去,清冷瘦削的素白背影,如一座移动的冰山,很快消失在小巷尽头。
他走了,这烧鸡似乎一个人吃不完。晏鱼呆呆地想。
今天似乎格外的倒霉。
晏鱼躺在家中床上,腹内隐隐作痛,大概是饿的,失眠的他怔怔地看着窗外。
大盛朝的月亮高悬在天上,跟晏鱼见过的现代月亮没什么不同。
穿越到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时代已经一年,果然还是不太习惯这里的夜晚,太长太冷。
他的身份,是一名太监。而且,是身穿。
刚发现这事的时候,晏鱼颇有种刀口滚了一遭的侥幸感觉。
没两天,他就为不小心忘记蹲着尿尿,而彻夜失眠,担心被哪个太监目击举报。
活得像个bug的代价,就是天天担心被修复。
好在,东厂里面闲着没事斗来斗去的太监很多,却没人吃饱了撑的查他这么个废物小番子。
晏鱼在东厂的工作不忙,还抽空谈了段恋爱。
两人发乎情,止乎礼,做过最浪漫的事情,就是互相给对方带点吃的,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再拉拉小手,月光下畅聊人生理想。
不过,晏鱼的顶头上司,档头卫秉忠对晏鱼这段恋情持消极态度。
“连脸都没看着,干什么营生的,你也不知道。”卫秉忠不阴不阳道,“你图的什么?”
晏鱼却笑呵呵道:“我和他特别聊得来。”
卫秉忠翻了个白眼。
“这个,”卫秉忠拇指搓了搓食指和中指,挑眉向晏鱼道,“才有点用,懂吗?”
当时的晏鱼似懂非懂。
现在他望着枕边鼓鼓囊囊的藕粉钱袋,更加不懂了。
分手的悲伤只持续了三个月,晏鱼每日照例爬起,去东厂上班,为生计奔波。
集市大街人头攒动,路边挤满了小摊贩,个个起劲儿地吆喝着自家货物,烟火气十足。
“哎哟!”不远处有人惊呼,伴随着一阵“得得”声。
“快让开!”尘土飞扬,人群叫喊着,惊惶地四散开。
“驾!驾!”
晏鱼抬头,原来是一列金甲卫骑着高头大马,无视路上行人,径直横冲直撞过来。
王都内城有规定,非有要紧公务在身,内城街道禁止御马。
不过,金甲卫除外。他们是东宫侍卫,职责是保护太子,跟太子有关的公务都很要紧,从来不需要遵守此条规定。
“呜呜呜……”一个来不及反应的小孩绊倒在路中间,手上的糖人飞出去老远,被别人踩的稀碎,双手蹭破了皮,痛得放声大哭。
马蹄声仍在逼近,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眼看就要踏过孩子的身体。
危急时刻,晏鱼冲了过去,将那小孩搂在怀中,就地一滚,险而又险地避过。
金甲卫们面无表情地飞驰而过,仿佛根本没注意到险些踏死两个活生生的人。
随着马蹄声远去,街道渐渐恢复正常。
然而,晏鱼怀里的小孩还在哭。
“不哭了不哭了。”晏鱼轻声哄小孩,“我给你再买个糖人?”
小孩挣开晏鱼的手,走了两步,脸上还挂着泪珠,指着晏鱼脆声道:“臭番子!滚开!”
晏鱼脑袋嗡了一下,定在原地。
小孩骂出这一句,四周静了一瞬,随即人人都状似无事发生,只是有意无意地向这边投来担忧恐惧的目光。
晏鱼低头看身上天青色的曳撒服,洗得有些发白。
一名妇女急忙跑出来,一把搂过小孩护在怀中,神色惊惶地向晏鱼卑微道:“公公,孩子年纪太小不懂事,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晏鱼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妇女抱着孩子逃命似的离去,晏鱼很清楚地看见,那趴在大人肩膀上的孩子,始终仇视愤恨地盯着他。
东厂太监凶残暴虐,不仅严刑逼供,滥杀无辜,恶名昭著,小儿闻之夜啼。
然而,臭名远扬的东厂衙门里,正堂旁竖着的,却是一块“百世流芳”的石碑,足有两人高。
石碑下边,两名青衣太监正在私语。
“急死我了,晏鱼还没来?”
“没呢,又为牢里那个硬茬儿?”
“是啊,厂公吩咐,巳时要看到他的画押,折腾一晚上,他没晕,咱家快晕过去了!”
“难办。不过晏鱼倒真兴许有法子,上月那个,骨头够硬吧?愣是让他撬开嘴了。”
“哼,定是卫档头偏心,教他不少……哎!晏鱼,快来!”小太监说着,忽然眼睛一亮。
堂内站着一清瘦太监,身量修长,普通的天青色监服被他穿得俊逸得体,面容清俊,眉目含笑,很和气的模样。若不穿这身制服,倒像位仪态风流的佳公子。
晏鱼被拽到地牢,仍不明就里:“做什么?”
小太监分明有求于人,却态度恶劣道:“厂公要此人的画押,巳时若不交上去,你就替他受刑吧!”
晏鱼迟疑道:“可这不是我负责审讯的犯人啊,不小心弄死了怎么办?”
小太监浑不在意道:“只要你能弄来画押,弄死了我负责,行了吧?”
说罢,他不耐烦地在晏鱼背上搡一把,将他推进阴暗潮湿的地牢。
晏鱼身后,铁门重重合上的声音震得耳中嗡鸣,空气中漂浮着难言的臭味,那是血腥味混合着排泄物的臭味。地牢内只点了两盏油灯,照亮了被绑在木架上的男人,已是奄奄一息。
晏鱼看过桌上的审讯记录,来到墙边,取了一根铁钎,站在木架下,用手中的长钎挑开了挡住男人五官的乱发。
“魏苍术。”晏鱼的声音在地牢内回荡,“身为医者,何故妄议朝政?”
魏苍术虚弱地抬起眼皮,起皮的苍白嘴唇开合,艰难道:“我……没有。”
晏鱼冷笑一声:“撒谎!有人听到,你竟在医治伤者时,含沙射影,暗指太子无德!”
“冤枉……”魏苍术辩解道,“我不知道那是太子殿下的狗……”
晏鱼轻轻抖了抖手中的认罪书,纸页哗啦啦作响,先是自己扫了一眼,然后递到魏苍术面前。
“医术低劣延误病情,致死二人……”魏苍术念出声,慌了,“小人真的没有!那二人伤势太重,是狗咬的啊!”
晏鱼冷哼一声,缓声道:“你是说,太子殿下纵犬行凶,还怪到你头上咯?”
魏苍术拼命摇头:“小人不知!小人不知!”
“大胆魏苍术,”晏鱼扔了铁钎,转而从腰后拔出一柄雪亮的匕首,慢慢靠近,森冷道,“竟敢污蔑太子殿下,我看你是活腻了。”
魏苍术见此情状,双目大睁,惊恐地大叫:“救命啊!啊……”
忽然,他眼神一滞,死死地瞪着某处。
尖刀狠狠地刺入胸膛,鲜血溢出,将破烂脏污的衣衫再度染红。
噗——
晏鱼利落地拔刀,顺手在犯人裤腿上擦了擦。
铁门轰然打开,冲进来一名小太监,似是在门后听了许久。
“晏鱼!你怎么真把他弄死了?!”小太监悲愤怒叫。
晏鱼无辜一笑:“他污蔑攀扯太子殿下,我实在听不下去。”
“你这个呆子!”小太监跑过来,猛地撞开晏鱼,他一边拆那木架上的死人,一边骂道,“厂公本要我查出此人背后受谁指使,这下好了,线索全断了!连画押都没弄到!”
晏鱼嗤笑一声:“他都死了,还不是随你怎么画押。”
“一张废纸顶什么用?”小太监鄙夷道,“卫档头只教你施刑,没教你审讯吗?这人活着,才能指认明家……”
“嚯,”晏鱼凉凉道,“你都查清楚是明家指使的魏苍术了。”
小太监白了晏鱼一眼,将尸体熟练地拖上木车:“你懂个狗屁。快来,帮我抬出去。”
晏鱼听话地上前抬车。
二人合力将这具尸体运到东厂内的停尸处,所有的尸体要经仵作确认,才可以运出。不知是仵作拖延症,还是东厂杀人太快,这里竟然停了五十多具尸体,有的甚至只是胡乱地堆放在墙角,已经有了腐烂的迹象。
晏鱼每次来这,都很想吐,这次也不例外。
小太监独自去向卫秉忠回禀此事,不多时,卫秉忠便遣人来叫晏鱼过去一趟。
晏鱼甫一进门,一只乳白瓷杯劈头盖脸砸过来,幸而他反应机敏,侧身躲过。
瓷杯砸在他身后的门框上,碎了一地。
“作死的奴才!”卫秉忠走过来,一叠串高声叫骂,炸的晏鱼头皮发麻,“让你审讯你把人弄死了,你还有什么用?!不如剁碎了切切拿去喂狗!”
晏鱼默默地站着,待卫秉忠骂了半晌,还给他倒了杯水,真诚道:“喝两口歇歇。”
卫秉忠剜了一眼晏鱼,还想骂,但可能嗓子确实干了,两指捏起那小茶盏,浅浅啜了一口,慢慢恢复了平静。
“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卫秉忠个子不高,五官清秀,说起话来颇有种阴柔美,“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晏鱼不懂?”
晏鱼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怎么,一听到那人污蔑太子殿下,就没控制住。”
卫秉忠冷哼一声,目光擦过晏鱼的脸,不咸不淡道:“还好,本就不是你的活计,那死忘八奴才自己没用,还想把你也拖下水,我已命人割了他的舌头,按渎职罪打二十板子。”
晏鱼好似没什么反应,仍木木地站在那。
“别在咱家面前装了。”卫秉忠声线阴凉,像条竹叶青吐着信子,“知道你什么心思。再让你在这刑讯部干下去,早晚有你不得好死那一天。”
晏鱼抬头,看向卫秉忠。
卫秉忠从桌上拾起一张盖了红印的纸,拍到晏鱼胸口:“拿去。”
纸页轻飘飘落下,快及膝盖时,被晏鱼一把捞回。
是一张调令。
钟鶠(读演)
鶠,凤。
不是男主真名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分手后我事业风生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