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归 第4章 胃疼

小学六年级那场流言风波彻底落幕之后，日子像是被按下了平缓的开关，再也没有掀起过半分剧烈的风浪。

期末考顺利结束，最后一门语文试卷交上去的那一刻，看着窗外肆意晃动的梧桐树叶，听着教室里同学们吵吵嚷嚷收拾书包的声音，我心里积压了大半年的压抑，终于轻轻松了一口气。

漫长的暑假，就这样如期而至了。

这是我小学六年级结束后的第最后一个暑假，也是我记事以来，过得最安静、最孤单的一个夏天。

往年的暑假，几乎每一天都是热闹鲜活的。刚放暑假的第一天，我就会和姜淼怡黏在一起，早上一起出门买冰棍，下午窝在她家的客厅里看动画片，傍晚跟着大人去小区楼下散步，每天形影不离，连吃饭都想凑在一起。

我们会提前约好每一天的行程，不用刻意安排，不用纠结孤单，只要转头，身边永远有彼此。

可今年不一样。

暑假刚开篇没两天，姜淼怡就跟着她妈妈回了江苏老家。

她走的前一天，特意跑到我家，拉着我的手，眼睛红红的，反复跟我说对不起。她说每年暑假都陪着我，今年没办法留下来陪我玩了，让我不要生气，让我乖乖等她回来。

我没有生气，一点都没有。

我知道她每年暑假都要回老家探亲，只是往年时间错开，能留在这里陪我过完整个夏天，今年家里提前安排了行程，身不由己。我只是难过，只是莫名的空落落的。

我抱着她，轻轻摇头，跟她说没事，让她好好陪家人，不用惦记我，我在家里会好好的，安安稳稳等她暑假结束回来。

那天我们在小区楼下坐了很久，夏天的晚风热热的，吹在脸上闷闷的。我们聊了很多话，聊下学期的校园生活，聊暑假想玩的游戏，聊等她回来要一起去吃校门口的冰镇西瓜，一起去公园骑自行车。

离别来得很轻，却压得我心里沉沉的。

姜淼怡走的那天清晨，我特意早起站在阳台，看着她背着小小的行李箱，跟着她妈妈的身影走出小区大门。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路口，我还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从那天开始，我的暑假，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没有了每天叽叽喳喳陪我说话、陪我散步、陪我消磨时间的姜淼怡，偌大的夏天，漫长又枯燥，每一天都过得格外缓慢。

家里依旧是熟悉的温暖模样。

许爸爸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细心，每天按时上班下班，下班回来会给我和妹妹带小零食、新鲜的水果。妈妈依旧温柔体贴，每天收拾家务，变着花样给我们做可口的饭菜，时时刻刻顾及着我的情绪。

我的小妹妹许诺，今年刚好五岁，正是最黏人、最活泼吵闹的年纪。

风波过后的这大半年，许诺越长越乖巧，也越来越依赖我。从前她只是单纯黏着姐姐，现在更是时时刻刻围着我转，不管我是坐着发呆、看书，还是安静看电视，她都会乖乖趴在我身边，小嘴不停喊着姐姐。

家里有妹妹陪着，不算彻底冷清。

可小孩子的热闹，和同龄朋友的陪伴，是完全不一样的。

许诺年纪太小，很多东西不懂，很多话聊不到一起。她只会拉着我玩幼稚的过家家，让我陪她搭积木、看幼儿动画片，吵吵闹闹，叽叽喳喳。

我愿意陪着她，也很疼这个软软糯糯的妹妹。只是很多时候，我心里还是会空落落的。

无聊的时候，我习惯性转头想找姜淼怡说话，转头才反应过来，她已经不在身边了。

整个七月，我几乎都是在家里度过的。

白天的生活单调又重复。早上睡醒起床，洗漱吃饭，写完暑假作业，剩下的大把大把时间，全部无处消磨。

我不爱出门玩。

经历过四年级的流言之后，我变得愈发不爱热闹、不爱扎堆。小区里同龄的小孩很多，每天都在楼下追逐打闹、嬉笑玩耍，闹哄哄的一片。我却一点都不想参与，只想安安静静待在家里。

有时候我会坐在阳台发呆，看着楼下奔跑玩耍的小孩，心里没有羡慕，只有一片平淡的荒芜。

没人找我玩，我也不想主动凑上去融入别人的圈子。

大多数时间，我要么窝在房间里看书，要么靠在沙发上安静看电视，要么就陪着许诺玩耍。

许诺很乖，只要我陪着她，她就格外满足。她会把自己最喜欢的糖果分给我，会拿着小画笔给我画乱七八糟的小图案，会寸步不离跟在我身后，姐姐姐姐的喊个不停。

有她在，家里多了很多欢声笑语，冲淡了不少我心底的孤单。

只是盛夏的日子太长了，白昼漫漫，长夜悠悠。日复一日的安静与无聊，还是一点点裹住了我。

我偶尔会拿出手机，给姜淼怡发消息，问她在老家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想我。

她会很快回复我，跟我说老家很好，就是特别想我，每天都在盼着早点回来，早点找我一起玩。

隔着屏幕的问候很温柔，却填不满眼前空荡荡的时光。

我就这样，安安静静、平平淡淡的熬着这个漫长的暑假。

没有人打扰，没有校园的流言，没有繁杂的心事，日子安稳又平淡。我本以为，这个夏天就会这样无风无浪的过完，平平淡淡迎来九月的开学。

我从来没有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病痛，会打乱所有的平静，在这个盛夏的深夜，掀起一场让全家慌乱的风波。

那是七月下旬的一个普通深夜。

盛夏的夜晚依旧闷热，哪怕已经凌晨，房间里依旧带着白日残留的燥热。窗外的蝉鸣断断续续，轻轻浅浅的，衬得深夜格外安静。

那天睡前，一切都好好的。

晚饭妈妈做了我最爱吃的家常菜，我胃口不算特别好，但也乖乖吃了小半碗饭，没有乱吃生冷的西瓜、冰棍，也没有熬夜玩手机。睡前洗漱完毕，我就躺在床上，安安稳稳闭眼准备睡觉。

睡意慢慢袭来，迷迷糊糊之间，我整个人都快要沉入梦乡。

可就在深夜两三点的时候，一阵突如其来的疼痛感，猛地从肚子里窜了出来。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隐隐作痛，温温闷闷的，不算难忍。我以为只是普通的肚子不舒服，大概率是晚饭吃的有点撑，或者夜里着凉，吃坏了东西。

从小到大，我偶尔也会有这种轻微的腹痛，从来都不算严重，缓一缓、上个厕所就会好转。

我没有放在心上，忍着轻微的疼痛，慢慢起身，摸黑走进卫生间。

深夜的家里安安静静，所有人都睡得很沉，客厅的灯关着，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点微弱的月光。

我轻手轻脚上完厕所，以为一切都会和往常一样，腹痛会慢慢消失。

可等我重新躺回床上，原本轻微的痛感，不仅没有缓解，反而一点点加重了。

痛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锐，从一开始的隐隐闷痛，变成了一阵接着一阵的绞痛。

肚子里像是有东西在反复拉扯、翻滚、绞痛，一阵疼过一阵，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死死揪着我的五脏六腑。

那种疼痛感，是我从来没有体会过的难受。

四年级被流言诋毁、憋出胃炎的那段时间，我也会胃痛、胃胀，可那种疼痛和现在完全不一样。胃炎的难受是闷闷的、压抑的、缓慢的，而此刻的腹痛，是尖锐的、剧烈的、一阵比一阵凶狠的。

我紧紧抿着嘴，咬着牙，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深夜大家都睡得正熟，爸爸妈妈白天上班劳累，我不想吵醒他们，不想让他们为我担心。

我想着再忍一忍，或许只是一时的不舒服，躺一会儿、缓一缓就会慢慢变好。

我侧过身，双腿微微蜷缩起来，双手轻轻捂着剧痛的肚子，安安静静躺在床上，试图用最放松的姿势缓解疼痛。

我不停给自己心理暗示，没事的，忍一忍就过去了，很快就不疼了。

可现实和我的想象完全相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疼痛感不仅没有丝毫减弱，反而越来越剧烈，越来越折磨人。

每一次绞痛袭来，我浑身都会跟着一颤，后背慢慢冒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额头上全是冰凉的汗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

我不敢翻身，不敢乱动，只能死死蜷缩着身体，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默默承受着翻江倒海的疼痛。

黑暗的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我自己压抑的、细微的呼吸声。

疼得厉害的时候，我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稍微用力呼吸，肚子的痛感就会加剧。眼泪不受控制的慢慢蓄满眼眶，一滴滴无声的滑落，浸湿了枕巾。

我从来没有这么疼过，也从来没有这么无助过。

深夜无人知晓的房间里，我一个人蜷缩在床上，被剧烈的病痛死死困住。孤单、疼痛、无助，密密麻麻裹着我，让我浑身发冷。

我不知道自己忍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还是更久。

漫长的黑暗里，每一秒钟都是煎熬。我的意识开始有点模糊，整个人昏昏沉沉，只有肚子撕心裂肺的疼痛，无比清晰的刻在感官里。

我已经没有力气起身，没有力气再去厕所，只能僵硬地蜷缩着，任由疼痛反复折磨自己。

我以为这个难熬的深夜，只会我一个人默默扛过去。

直到一阵轻轻的、哒哒的小脚步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