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时记 第7章 诳语

慕谨笙心里打了个突，惊道：“你！你说仙树烧着了？”

红颜点点头，甚是干脆地说：“是啊，烧得红红火火，渣都不剩了。”

慕谨笙“哎呀”了一声，疾步向梅树的方向走去，沂参和小元也紧随其后，红颜则踉踉跄跄，拖着云霄的手臂，慢慢跟在最后面，她小声说：“我记得这位大将军不是不信鬼神吗，怎么听着仙树烧着了这么激动？难道是这火烧得太奇怪，把他烧成信鬼神的了？”

云霄叹了口气，道：“他虽不信，可自有人信呐。”

红颜恍然，笑道：“哦，是怕惹起民众恐慌吧！”

云霄看了她一眼：“嚯，我倒是小瞧你了，这也能想到。”

红颜得意地挑了挑眉：“你以为这几千年，本姑娘是白活的吗……诶，你走慢一点，我跟不上了！”

原本梅树所在，已是空空荡荡，地上寸草无存，却没有丝毫的灰烬。正如红颜所说，“渣都不剩了”。

沂参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就算树烧着了，也得留点残枝枯木吧，这怎么什么都没有，就像被人连根拔去了一样……”

小元躲在他的身后插嘴道：“就算被连根拔去，也该有个坑，这地上连个坑都没有，就像……”

就像从未有过什么梅树一样。

慕谨笙呆立当场，面色虽还保持着沉稳，心中却也万分惊诧。

这棵树不知在这伫立了多少年头了，经历过无数天灾**，怎么会被一场火烧没了呢？

慕谨笙的确不信这世上有神仙妖怪，虽说他前几日刚在乔迁宴席上听说了彤枭，可他心里不过把那只鸟看做是罕见的动物罢了，倒不认为它是什么仙鸟。

这株梅树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个品种罕见的植物，也不认为是什么仙树妖树。可城内的百姓却大多将那棵树看作是赋城的守护神，如今他刚搬过来没几天，府后的仙树就没了，连灰烬都没剩下，就似从未存在过一样，此事若被有心之徒利用，那这毁坏仙树的过错怕就要应在他头上了。

慕谨笙沉吟了片刻，向沂参道：“这次的大火，城中有多少百姓看到了？”

沂参一头冷汗，磕磕巴巴地说：“临近的百姓都被叫起来避难了……可是这深更半夜的，火起得快，灭得也快，怕是稍远一些的都还不知道……”

慕谨笙深锁眉头，一时无话。此时倒恨不得这火继续烧下去，把整个将军府都烧没了才好。

将军府和仙树距离这么近，如今将军府安然无恙，仙树烧没了，更说不清了。

红颜看他们手足无措的模样，觉得有趣，低声笑了一下，偷偷对云霄说：“早知道给你家将军造成这么大困扰，我刚才就不那么费力挥袖子了。”

云霄还未搭腔，就有家丁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将军，刚刚清点过了，基本没有人员伤亡，除了这里，其他地方也没有起火，损失不大。”

慕谨笙烦躁地挥挥手让他退下，眉头锁得更深了：“这下可麻烦了……”

小元不懂这些，躲在沂参后面探头探脑：“将军，没有伤亡和损失不是好事吗？”

沂参连声呵止了他：“你懂什么！”但其实他也不明白慕谨笙在苦恼什么。

红颜一脸看好戏的模样，小声对云霄说：“我看你家将军现在呀，恨不得自己就被烧个重伤，做出个英勇保卫仙树的姿态来。”

慕谨笙原地踱了几步，突然回头，指着红颜道：“即刻将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拿下！”

剩下几个人都愣住了，慕谨笙沉声道：“云霄、沂参，还不把她拿下！”

红颜已经反应过来，不由喊道：“凭什么？凭什么抓我！”

慕谨笙哼了一声，道：“你来历不明，深更半夜、孤身一人跑到这片空地来，说，这树可是你烧的？”

红颜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毕竟说到底，的确是她把仙树烧了。就在这时，就听她的衣袖中传出一个尖尖细细的小孩声：“什么狗屁将军，狗急了跳墙，找人顶罪！”

几个人又是一愣，慕谨笙看着红颜，道：“刚刚是谁在说话？”

沂参一边紧紧护着身后的小元，一边慢慢走到了慕谨笙和红颜中间，对着红颜横眉冷对，生怕红颜做出对将军不利的举动。

红颜下意识地捂了捂袖子，不屑地昂起了头：“本姑娘我说的！你堂堂一个大将军，出事了找我一个弱女子顶罪，羞也不羞？”

慕谨笙沉下脸来：“那你说说看，你一个小姑娘，大半夜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红颜抿了抿嘴，瞎话张口就来：“拜花仙，求保佑。”

慕谨笙自然是不信的，但当着云霄和沂参的面，他并不想落下一个强行定罪的名声，只好压下火气道：“那你应该看到这树是怎么烧起来的了？”

这么会儿功夫，红颜已经想明白了：有没有这棵树本身对慕谨笙而言是无所谓的。

她第一次见慕谨笙时，就听过他关于“世上无鬼神”的阔论。像他这样杀伐果断的大将军，人间的战神，不可能真得在意一棵树的死活。他之所以关心，不过是怕无法给百姓们交待而已。

而迷信鬼神的百姓其实是很好糊弄的，只要维护住他们的信仰就好了，最好的方法就是给他们心中的信仰一个更高的地位。

红颜清了清嗓子，神神秘秘地看了看四周，又压低了声音说道：“不瞒将军，我刚刚看见神仙了！”

她这话一出口，沂参和小元都呆了呆，云霄挑了挑眉，慕谨笙却被气笑了：“哦？神仙？”

红颜郑重地点了点头，像是丝毫没有听出慕谨笙语气中的嘲讽，她随手指了一个方向：“我刚刚就在那边，突然就看见天边有一片祥云飘了过来，有两个白发白须的老翁从云上走了下来，手中拿着一份……应该是圣旨吧，反正他们对着那棵树念了一通文绉绉的话，大概意思就是说，这棵树它修炼日久，又从未作恶，这些年来保佑赋城风调雨顺，是积了大德的，现今天帝有令，擢其为仙。然后那棵树就烧起来了，从火里走出一个特别美丽特别美丽的姑娘，和那两位仙翁一起驾云而去了。那个姑娘太美丽了，我看呆了，忘了跑，就被大火困住了。”

云霄低头轻轻咳了一声来掩饰自己的笑意。

沂参却生气地说：“满口胡说！这种鬼话谁会信啊！”

红颜狡黠一笑：“我一个人这么说，自然是没人信的，可三人成虎，若很多人都这么说，那就不一定了。”

沂参瞪着她：“这种胡话只有你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会说吧！”

他话音刚落，就听云霄慢悠悠说道：“我也看见了。”

沂参啊了一声，皱着眉不可置信地看着云霄：“云兄弟你疯了吗？”

慕谨笙却没有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云霄。

云霄道：“今天我们在将军的带领下祭拜仙树，感谢它对赋城的保佑。此时仙翁下凡，带走了花仙，就和这位红颜姑娘说的一样。哦，对了，花仙临走时告诉我们不用为以后烦心，她到了天庭还是会保佑赋城的。于是将军决定在此处为花仙立祠，继续供养花仙。我说的对吗，将军？”

慕谨笙脸色缓和下来，微笑着点了点头：“不错，正是如此，我阖府上下上百人都看到了。云霄，此事就交由你处理了。立祠一事不要烦扰百姓，所有费用由我们将军府出。”

云霄连忙称是，红颜微仰着头，难掩得意之色，只有沂参一头雾水呆立在那里，有些搞不清状况。慕谨笙看看红颜，心中不免烦躁，又看看沂参，又不免郁闷，只有望向胸有成竹的云霄，才觉得目前的情形还不是太糟糕。

此时有小丫鬟跑了过来：“将军，夫人和小姐已经回府，夫人很担心，让我来问问您可有受伤。”

慕谨笙收了收纷乱的情绪，冲她点了点头：“我这便过去。”他又看了一眼红颜：“先把她留在府中，待忙过花仙一事，再去验明她的身份。还有，这火烧得实在蹊跷，恐是人有意为之，你们也好好调查一番。”

沂参和云霄低头称是，慕谨笙这才大步离开。等他走远，沂参才拽住了云霄问道：“你们刚刚打的什么哑谜？”

云霄笑了笑：“沂兄，你按我说的去做，连夜让全府上下统一口供，明日就以我们刚刚所言去回复赋城百姓，说的越逼真越生动越好。等事态平息了，你自然就明白我们刚刚在打什么哑谜了。”

沂参虽然不理解，但既然是将军交待的，他自然会去照办。只是……他又一脸警惕地看向了红颜：“她呢？”

云霄道：“沂兄先去忙将军交待的事吧。我带她进府，先找个空房间把她关起来。”

沂参神色复杂：“她……可不简单。”

云霄微微一笑：“沂兄放心，我不会掉以轻心。”

沂参还有些不放心，但似乎对云霄很信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从身后扯出呆呆的小元，紧紧拉着他的手，护着他从红颜身边慢慢走了过去，走出数步后又蓦然回头：“你可千万看住了她！”

云霄再三答应着，沂参这才带着小元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