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时记 第4章 乔迁

身着华服的客人络绎不绝，从前门一直沿到正厅。

院子里虽也坐满了人，但有身份的显然是坐在厅内的，上座的是慕将军和一个紫衣男子，两个人絮絮叨叨尽是些客套话，无忧摒去不说，只描述起正殿。

坐北朝南的厅堂巍然壮观，重檐歇山顶的设计肃穆而又高贵，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光，脊上的神兽七个一排栩栩如生，正脊下的悬鱼也活灵活现，额枋层叠，廊柱绯红，透雕的挂落精致好看，廊下一尘不染，此时客人大都已然进屋，只两个年轻的兵士挺胸抬头地站在门口，一脸严肃。

“真是大气，我如果也能住进去就好了！”无忧一番描述后艳羡地说。

“那也得有命才能住进去！”红颜幽幽地说：“无忧你是不是真的活腻了……虽说远的看不到，但我比你高这么多，早八百年就看到那个大气的建筑了，用得着听你讲吗？”

无忧感觉灵力在快速流失，连连大呼：“我没别的意思，我那么多铺垫，只是想说站在屋顶上的那个人真好看！”

红颜眯起眼睛望过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无忧惊恐地抖了抖枝叶：“好奇怪，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少胡说八道了，哪里有人？”红颜将灵力输送回去：“我不罚你便是，快讲你的，不许偷懒！”

慕谨笙旁边坐着一位年轻妇人，华丽不可方物，是个少见的美人，引得四周的男人们频频侧目。

妇人身后的小丫头甚是不满，似乎她家主子被多看一眼会掉块肉一样，不停地小声嘟囔：“看什么看，小心大将军把你们的眼珠子挖出来！”妇人回头看了看丫头，柔声道：“腊月，不要这样。”

妇人对面坐着慕谨箫，她穿着一件翠色长裙，衬的一张小脸更显俏丽。她笑吟吟地问上座的紫衣男子：“听说王爷最近得了件宝贝，不知是何物？”

那被叫做王爷的男子还未答话，大将军已经厉声呵斥：“谨萧！”转而对王爷笑道：“我对这个妹妹过于宠爱了些，说话没大没小的不知礼数，王爷勿怪！”

慕谨萧嘟了嘟嘴：“什么没大没小的，以前我就这么和王爷说话的，那时好好的，怎么如今就是不知礼数了？”

王爷忍俊不禁，伸手拦住慕谨笙：“大将军莫气，谨萧烂漫可爱，你别吓到她。”说罢面向慕谨萧，回答她刚才的问话：“也不是什么宝贝，只是一只鸟儿罢了，长得漂亮些，被周围的人吹捧成了神物，竟传成宝贝了。”

女孩儿立刻来了兴致：“漂亮的鸟儿吗？有多漂亮，是什么颜色，声音好听吗，脾气凶不凶……”

“谨萧！”大将军再次呵斥道。

女孩儿紧闭住了嘴巴，有些不甘心地往后坐了坐，静默了一盏茶……不，该是一口茶的功夫，又不死心地向前凑了凑，趁那二人说话的间隙，刚要开口，就被大将军一个眼神吓了回去，她心里不虞，却又不敢反驳。

却听对面的少妇柔声笑道：“安王爷神物的传闻妦婉也有听闻，记得幼时习读古书，说是有一种鸟儿名唤彤枭，其状如枭，但羽色绯红，白喙三目，其声曼妙，所过之处日月同光，竟与王爷之物颇为神似，不知是不是哪只彤枭向往王爷的英武神勇，千里迢迢飞来，一睹王爷风采。”

她声音柔和却掷地有声，在座诸位全不由自主地细听起来，直到她说罢许久也未闻人言。过了片刻才听王爷哈哈笑道：“本王对这些倒是不懂，不过府中的有邻先生和慕夫人说了一样的话，看来是真的了！”

席上一下乱了起来，开始议论纷纷。七嘴八舌乱得很，无忧只听了个大概。

这个有邻先生，名叫庞社，自号有邻，是天下屈指可数的高才，曾被先皇召为少傅，他却以体弱多病为由拒诏，先皇惜才，不罚反赏。庞社名气大，却久不入仕，闲云野鹤了许多年，竟不知何故入了王府，做了安王的幕僚。

大将军满面春风，拱手道：“王爷神武，竟引得彤枭，可喜可贺！”

下座一年迈的官员颤颤巍巍站了起来，瘪着少牙的嘴巴说道：“我朝有安王爷这等人中龙凤，是皇上之福，百官之福，万民之福，未曾想还是彤枭之福啊！”

一时间满座哗然，跟风四起，阿谀奉承之言不绝于耳。慕谨萧倒不觉得讨厌，侧身对站在身边的云霄说：“王爷就是有本事，连仙物都对他倾心！”

云霄挑眉一笑，低声道：“彤枭百年前犯了过错，全族被划出仙籍，虽还不至于入妖魔之道，不过已不是仙物了。”

慕谨箫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什么？你说什么？”

云霄突觉失言，摇摇头，道：“没什么。”

慕谨笙站起身来，稳步向慕谨萧走来，慕谨萧心中一阵紧张，飞快地回想自己刚刚有没有做错事，生怕兄长会当众发怒，谁知慕谨笙只是无可奈何地瞪了她一眼，随后绕过她，手轻轻拍在了云霄的肩上，打断了满堂的阿谀：“王爷，这位便是新晋的左将军，明远侯云霄。”

云霄不紧不慢地上前两步，俯身拜下，朗声道：“云霄参见安王爷。”

安王竟站了起来，上前亲自扶起了云霄：“云将军快快请起，若非将军智勇双全，那唐宽与鬼方勾结，我军这一战怕是吃力啊。将军不费一兵一卒，劝说鬼方王与我大虞重修旧好，英雄出少年啊，真乃社稷之福。”

一众人愣了片刻，又都随声附和道：“王爷此言极是！”“果是英雄出少年啊！”“王爷礼贤下士，将军智勇双全，此乃佳话也！”云云。

云霄依旧谦恭之色：“王爷谬赞，唐宽一战，得胜于全军将士的奋勇杀敌，云某只是尽了绵薄之力。”

“胜而不骄才是大将风度！”安王笑道：“我朝诸将若皆如云将军，则外敌可御，内乱可弥，祖宗之业，千秋万代又有何愁！”

云霄此战虽有功，但也远不至于到这个程度，安王却对他如此赞赏，着实让在座的诸位武将都愣了一愣。

文官们不懂这些，依旧附和，全不顾满场的武将已然变了脸色。

云霄也颇为诧异，试探地看了慕谨笙一眼，却见对方眉目如常，时而微笑地点点头，倒像是极为赞同文官们的言语。他一时摸不清王爷和自家大将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自己已然站在了风口浪尖，下一刻就要被诸武将的眼神活活剜死了，不得不说：“王爷着实谬赞了！小将初出茅庐，所经之战屈指可数，着实不敢在各位大将面前邀功。”

他朝着一旁一众大将谦虚地鞠了一躬：“骠骑将军戎马疆场，使南夷数十年不敢犯我大虞边境；绥远将军久御西戎，其下英豪无数；安虞将军今日未至，是还巡行在东海之畔，保一境百姓安居无忧；还有我们的慕大将军，唐宽逆贼来势汹汹，大将军仅用数月便平息了叛乱。这些将军们才是大虞社稷之福，小将每每念及诸位的丰功伟绩，总觉尊崇之至，今日有幸与诸位大将会面，小子诚惶诚恐，万不敢在诸位面前班门弄斧。王爷之赞，云某万死，恐难承受！”

一出戏被无忧摇头晃脑地说来很是精彩。红颜听得开心，问道：“你确信这个被王爷夸得死去活来的小将军是那只禽兽？”

无忧回道：“就是他啊，那么狂妄敢踩你身上，化成灰我都认得。”

红颜默默思忖了片刻，叹道：“可怜生为一只妖怪，竟然陪着一群蝼蚁命的凡人上阵杀敌，看来他是只很蠢的禽兽！”

武将们被云霄的一番话哄得很开心，全都举杯向他示意。慕谨笙大笑着拍了拍云霄的肩膀，道：“王爷说的对，确实是英雄出少年！”

安王爷也大笑起来，对云霄道：“少年英雄就请坐到我们这里来吧。”

云霄连说不敢，边说边退，想到外面去。这里坐的都是显赫人物，他一个区区左将军，是坐不起的。

岂料慕谨笙一把拉过他，嘱咐人在慕谨箫身侧加了一把椅子：“你就坐这儿。”而后回头对安王说道：“我这个妹妹没规矩，鲜有人能治住她。诶，她在云霄跟前，倒是听话的很，让云霄坐在这陪着她最好。”

安王一愣，脸上的笑意稍稍收起了一些，看了看云霄，又看了看依旧没心没肺一脸笑意的慕谨箫，心里微微有些不舒服。但他很快收拾好了情绪，笑着请云霄入座：“云将军快入座，今日是来庆祝大将军乔迁之喜的，咱们不要拘于什么身份地位。”

云霄不好再推辞，只得坐下。安王道：“云将军是哪里人，家中还有什么人，可娶妻了吗？”

慕谨箫扑哧一笑，刚要笑话安王像个嘴碎的老婆婆，就看到哥哥严厉的目光扫过来，一句话便噎了回去。云霄回道：“云某是陕州人，家中没什么人了，还未娶妻。”

安王哦了一声：“陕州人？那不是在西北吗，距离这里很远啊。左将军的秩级还到不了开府的级别，云将军接下来有何打算，是要回陕州吗？”

云霄道：“谢王爷挂心，承蒙大将军不弃，云某接下来会暂住大将军府。”

安王点点头，对慕谨笙道：“大将军这是得了一宝啊。”

无忧讲到这里，红颜忍不住插嘴道：“安王这是在说慕谨笙招揽亲信啊。”

无忧诧异：“啊？他是在表达不满吗？可我看他很高兴啊。”

红颜笑道：“你不懂这些，那大厅里坐的可都是人精。一不小心招惹了，比得罪了神仙还难办。”

喧闹直至傍晚才结束，无忧觉得自己把一年的话都说完了，累得想哭。红颜为了犒劳他，向他输送了不少灵力，无忧心里盘算了一番，觉得挺划算，心情这才好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