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比去时轻松些。林承衍坐在后座,一手抱着药袋,一手轻轻抓着程子城的衣角。
“你车技确实不错,”他说。
“那必须,”程子城得意,“初中就骑车上学的,老司机了。”
“摔过吗?”
“摔过,”程子城说,“有次下雨,路滑,摔了个狗吃屎。”
“严重吗?”
“还行,就膝盖破了点皮,”程子城顿了顿,“跟你这没法比。”
“我这是自己作的。”
“知道还作?”
林承衍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有时候就是控制不住。”
“什么?”
“想打球的时候,”林承衍说,“明知道可能会伤,还是想上。”
“理解,”程子城说,“我也这样。”
“你哪样?”
“看到喜欢的东西,明知道可能得不到,还是想要。”
这话说完,两人都沉默了。风在耳边吹过。
程子城心里打鼓,不知道自己刚才那话是不是说过了。但林承衍没接话,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骑到林承衍家楼下,程子城停下车,单腿撑地:“到了。”
林承衍慢慢下来,站定:“上去坐会儿?”
“不了,”程子城说,“你早点休息。”
“那……药怎么用,你再跟我说一遍?”
程子城愣了一下:“说明书上不写着吗?”
“我记性不好。”
程子城看着他,林承衍眼神很认真,不像开玩笑。
“行吧,”程子城锁好车,“就一会儿。”
两人上楼。楼道里还是黑,程子城扶着林承衍的胳膊,一步一步往上走。
“你这楼道灯该修修了,”程子城说。
“跟物业说过,一直没来。”
“哪天我帮你修。”
“你会?”
“小瞧我?我家楼道灯就是我修的。”
林承衍笑了:“那改天麻烦你了。”
“说好的不客气呢?”
“我错了。”
到了家门口,林承衍掏钥匙开门。屋里飘出一股发霉的味道,没人不在家。
“怎么感觉你家都没人住?”程子城问。
“都忙吧。”
“哦。”
两人换了鞋,进客厅。林承衍把药袋放茶几上,程子城坐下来,把药一样样拿出来。
“这个膏药,一天两次,早晚各一次,”他指着说明书,“贴之前用热毛巾敷一下膝盖,十分钟就行。”
“嗯。”
“这个喷剂,一天三次,喷完按摩五分钟,这样——”程子城在自己膝盖上比划,“顺时针揉。”
“嗯。”
“记住了?”
“记住了。”
程子城看着他,林承衍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秒,程子城先移开视线。
“那……我走了?”
“再坐会儿,”林承衍说,“喝点水。”
“行。”
林承衍去厨房倒水,程子城在客厅坐着,打量四周。上次来没仔细看,这次才发现,客厅里挂了不少字画。
“这些字都是你写的?”程子城问。
“嗯,”林承衍端着水过来,“初中学书法时候写的。”
“牛逼,”程子城真心实意,“我写字跟狗爬似的。”
“你画画不错。”
“你怎么知道?”
“看你课本上画的那些,”林承衍说,“挺有意思的。”
程子城愣了——他确实喜欢在课本空白处画小人,但林承衍怎么注意到的?
“你还观察我课本?”
“无意中看到的,”林承衍说,耳尖又红了。
程子城笑了,没再追问。他喝了口水,想起件事儿:“对了,你月考完有空吗?”
“应该有空,怎么了?”
“黄翔宇说想去玩密室逃脱,你去吗?”
“我这样……能去吗?”
“怎么不能?你怕?”
林承衍想了想:“不怕。”
林承衍不说话了,低头喝水。
程子城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突然心里一动。他想起医院里医生说的“家属”,想起林承衍通红的耳朵,想起刚才路上说的那句“明知道可能得不到,还是想要”。
不对劲。
他想。
但这次,他不想再否认了。
“林承衍,”他开口。
“嗯?”
“我问你个问题。”
“什么?”
“你跟言一衍……”程子城顿了顿,“就只是朋友吗?”
林承衍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程子城看出了点别的——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
“为什么这么问?”林承衍反问。
“就……好奇。”
“是朋友,”林承衍说,“初中时候关系很好的朋友。”
“现在呢?”
“也是朋友。”
“跟我比呢?”
这话一出口,程子城就想抽自己。太明显了,太傻了。
但林承衍没笑他。他认真想了想,然后说:“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言一衍是过去,”林承衍说,“你是现在。”
程子城心跳快了一拍:“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林承衍看着他,眼睛很亮,“我跟他有回忆,但跟你,有现在,还有……以后。”
程子城愣住了。他看着林承衍,林承衍也看着他。两人谁都没说话,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好热。
“程子城,”林承衍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我……”
手机响了。
林承衍猛地回过神,掏出手机一看,是黄翔宇。
“喂?”他接起来,声音有点哑。
“林队!你在哪儿呢?”黄翔宇嗓门大得吓人,“赶紧来学校门口!出事儿了!”
“什么事儿?”
“言一衍跟十班的人打起来了!在学校门口!”
林承衍心里一沉,看向程子城。程子城也听见了,脸色变了。
“我马上到,”林承衍挂了电话,站起来,“言一衍跟人打起来了。”
“在哪儿?”
“学校。”
“我去看看门口”
“你腿这样……”
“没事,”林承衍也站起来,抓起拐杖,“走吧。”
程子城看着他焦急的脸,他点点头:“行,我骑车带你。”
两人匆匆下楼,程子城骑车带着林承衍往学校赶。路上骑得飞快。
“你慢点,”林承衍说。
“慢不了,”程子城说,“你不是着急吗?”
到了学校,校门口围了一群人。程子城停车,扶着林承衍挤进去。
人群中,言一衍正跟一个高个子男生对峙,两人脸上都挂了彩。黄翔宇和李焕在旁边拉着。
“怎么回事?”林承衍问。
“十班的人嘴贱,”黄翔宇说,“说言一衍打球脏,然后言一衍说了什么对面急了,然后就打起来了。”
程子城看向言一衍。言一衍脸上有一道血痕,但是眼神却很平静。那个十班的男生看上去已经疯了,指着言一衍骂。
“你有胆再说一遍!”言一衍道。
“就说!打球脏还不让说了?”
“哦,那你想怎的。还想打我?”
“你!”
十班的人又要冲上去,被李焕死死抱住。这时候林承衍拄着拐杖走过去,挡在两人中间。
“够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冷。
言一衍看见他,愣了一下:“承衍?你怎么来了?”
“别打了,”林承衍说,“没什么意思。”
“人家骂我!我要保护我的名誉!”
“你保护就保护,动手干嘛。”
言一衍不说话了,但眼神还是那样平静。林承衍转身看向那个十班的男生:“同学,散了吧。”
“关你屁事!”那男生说,“你谁啊你?”
程子城走过去,站在林承衍旁边:“他谁关你屁事?你打人还有理了?”
“你又是谁?”
“你管我是谁,”程子城说,“再逼逼连你一起揍。”
那男生看了看程子城,又看了看周围越聚越多的人,啐了一口:“行,带家属,你们牛逼。”说完转身走了。
人群渐渐散了。言一衍擦了擦脸上的血,看向林承衍:“谢了。”
“不用,”林承衍说,“去医务室看看吧,脸上有伤。”
“小伤,没事。我贴个创可贴”
程子城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人说话,心里那点不对劲又冒出来了。
“我送你回去?”林承衍问言一衍。
“不用,”言一衍说,“我没伤着腿。”他看了程子城一眼,转身向寝室走了。
校门口就剩下他们三个人。黄翔宇松了口气:“吓死我了,还以为要出大事。”
“怎么回事?”林承衍问,“言一衍从来不惹事。”
“我也不知道,”黄翔宇说,“就打球打得好好的,那人输了突然就开始骂,说言一衍以前打球害人受伤什么的……”
林承衍皱了皱眉头,没说话。
程子城看在眼里,心里好像明白了点什么。但他没问,只是说:“行了,解决了就行。走吧,我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程子城骑得慢,林承衍坐在后面,也没抱他的腰,只是抓着车座。
到了楼下,林承衍下车:“今天谢谢你了。”
“又客气?”
“习惯了,”林承衍说,笑了笑,“改不了。”
“那就慢慢改。”
程子城看着他,林承衍也看着他。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程子城,”林承衍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今天在医院……我说的话,你听懂了吗?”
“哪句?”
“关于现在和以后那句。”
程子城心跳又快了起来:“听懂了。”
“那就好,”林承衍说,转身往楼里走,“路上小心。”
程子城站在那儿,看着他慢慢走进楼洞,消失不见。
他推着车往回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林承衍的话。
“言一衍是过去,你是现在。”
“我跟他有回忆,但跟你,有现在,还有……以后。”
操。
程子城骂了一句,笑了。
行吧。
他对自己说。
就这样吧。
反正,也不坏。
……
月考前的日子跟被按了快进似的,眨眼就到月底了。这是分班后的第一次月考,大家都很重视。南城这破天气,挂历上翻过去好几页,但外头还跟蒸笼似的。教室里那几台破电扇从早转到晚,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能把人闷死。
老马在讲台上讲受力分析,唾沫星子横飞。底下睡倒一片,都在小鸡啄米。程子城趴桌上抱着他从精品店买的粉色小猪抱枕,校服盖着头,睡得天昏地暗。他的睡眠质量出奇的好,只要一上课就能睡着,雷打不动。
林承衍转着笔,余光里那团校服又动了动。程子城睡觉不老实,每隔几分钟就得换个姿势,椅子腿磨着地,发出吱呀的动静。
“这人是小猪吗?”林承衍在心里默默吐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