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墙 第4章 来我家

两人间眼底都含着对方看不透的情绪。

贺寄礼的眉眼与记忆中有着三分相似，六年前的贺寄礼眼神更亮，带着桀骜。

两人僵持着，陈回腿站得有些僵，膝盖动了动，但没回复贺寄礼刚才的问题。

贺寄礼转过头捂住脸，随后退开一步，自嘲般勾起嘴角又松了松领带，不再跟他对视。

陈回发现他好像看不透贺寄礼了。

两人最后不欢而散。

——

往后虽不是每天，但贺寄礼依旧会常来。不是陈回打扫厕所时碰到刚进来的贺寄礼，就是陈回要回去的时候正好贺寄礼也出来，每次都会有“看似不经意”却又像“意在人为”的偶然。

陈回察觉到不对劲，但只是竭力避开两人的相遇，并未挑明。

现在贺寄礼的事情不能分去他的太多心神。

医院那边说陈回妈妈的手术很快就能安排了，但前提是病情按照现在的情况继续好转。一旦达到最佳手术时间就要立刻进行手术，这种病极易发生恶化，如果恶化，后果连医生那边都无法预料。

得提前开始筹钱，手术的费用是一大笔钱。现在陈回还有点存款，但那要还支付他妈日常的用药和住院费等等开销。

为此陈回只得更加省吃俭用。

平日里已经够省吃俭用，现在更甚：牙膏挤不出来了剪开还能用；每天就吃一顿饭，让自己保持能继续干活就够了。

就算医院那边说暂时没有什么需要额外缴费的项目，陈回依旧如此，他怕以后突然有意外而自己没钱。

这段时间吴让经常叫陈回来店里帮忙。那纹身店又不是时常人满为患，那家伙给他开的工资还比别人都高。

白拿人便宜对陈回来说总归是有点别扭。

他还是拒绝了。

这段时间陈回在后半夜又找到了新的兼职。

夜店的工作陈回照旧会去，他已经在这家店待了几年。这里工作时间短，完成任务就可以离开，工资待遇还比别的地方好。

日复一日，陈回眼下的青黑越发深，经常在工作时杵着拖把就睡了过去——今天也是如此，因为昨晚陈回有一个同事请假，而他独自揽下两份工。

手臂到现在还泛着酸，今天拖地的时候陈回就连拖把都不太能抬起来，脖颈也是酸的不能大幅度转动。眼皮一直在打架，胳膊那一块被他掐得青紫。

最后着实耐不住困意，陈回走到后台，拉了把椅子坐下。

就眯一会，一会就起来......

一闭眼，视线陷入一片黑暗。

趴在桌上的人呼吸声渐缓，已然一副睡着的模样。

自然也不可能注意到，在他沉睡后，从一旁走过来的身影。

来人的脚步与呼吸被压得很低，几乎听不到。空气中只有陈回微弱的呼吸声，那人渐渐靠近，黑影笼罩桌上的人。

刺眼的灯光被遮住，陈回紧皱的眉头僵了一下，随后缓缓松开。

来人抬手，轻触了一下陈回眼底的那片青黑，一触即离。随后是一声轻微到无法被捕捉到的叹息，如羽毛般从人心间扫过。

陈回如同察觉到什么般，眉头轻蹙。

贺寄礼抬手，轻抚开陈回眉间的褶皱，随后俯身——嘴唇轻触陈回的脸颊，亲了一下正在熟睡的某人。

依旧是一触即分。

贺寄礼的眼神发暗，就这样站在陈回身旁沉沉盯着依旧在沉睡，却挡不住脸上疲态的陈回。手想要再触摸一下熟睡人的眼底，陈回却发出一声呓语。

贺寄礼正举起的手在空中一滞，捏紧拳头猛地垂回身侧。

陈回清醒时身旁空无一人。他伸了个懒腰，一看时间只不过过去半小时，但现在他已经神清气爽。

——

之后陈回在他的打工日常中加了一个小喘息，困了就小睡一会，晚上的动力更加足。

只不过吴让在一旁听后，劝他还是爱护一点身体，别他妈好了，他自己又倒下。

等他妈先好了再说吧，陈回叹气。

话虽如此，吴让也帮他找到了一个装货的工作。吴让也很实在，在自己绝不接受他的好意后也是不再强硬塞，只是每次有闲工的时候会介绍他。

陈回心下一暖，用力一拍吴让厚实的臂膀，只不过吴让浑身紧实的肌肉拍的他手疼，“好兄弟，一生一起走。”

这人只是揉了揉被自己拍红的地方，“小事”。

吴让对陈回很好。

可以说在陈回最困难的时候拉了他一把。当时陈回家刚出事，刚跟贺寄礼分开，全部的积蓄都用在安排他爸的葬礼与后续的赔款，而她妈恰巧在那时查出病......

两人认识那天陈回记得很清楚，他全身就一百二十一块钱，饭都不敢吃。怕吃了饭过后，医院那边要交钱他交不上。虽然陈回也明白真要交钱，这一百二也没什么用。

当时的天黑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空气也特别沉闷，没有一点风。

他就误打误撞颓废的坐在吴让店门口，被这人开门的时候一把薅了进去，也没问他发生什么，只是给他一杯水让他干干坐在那。陈回就那样坐了几个小时，看着吴让准备当天用材跟器具消毒。

终于在他抬手拿起那一杯水的时候，一直未开口的吴让开口了，“怎么了？”

这是在经历了离开贺寄礼和他妈得病的事情后，陈回听到第一句关心。当时一个绷不住，积攒的情绪一个劲的全部涌出。

这人也是冷淡，只是看着他发泄，没有丝毫安慰的意思，在他最后抬手擦泪时贴心放了一包纸在他面前。

现在的情况比那时好了太多。想到当时的情景，陈回忍不住想笑，自己面对着吴让那张僵尸脸怎么哭得出来。

陈回杵着拖把，捏了捏口袋中他一直随身携带的硬物。他一直不敢戴在表面露是怕被他妈看到。

他妈当时支持他跟着贺寄礼去国外。

陈贞总是这样，爸在的时候她也是想着如何让他们俩更舒服，一直把自己排除在考虑之外。

自己出柜时她也仅仅是稍作惊讶，搭在膝上的手缓缓抬起摸了摸他的头，“只要你幸福，怎样都好。”

辩解，争吵，决裂，一个都没有发生，她只是温和的接受了自己的决定。

但自己怎么可能丢下她。

“咔擦——”开门声打断回忆。

抬头看到，陈回扬眉：“找我什么事？”

吴让走近，看着陈回道：“恰好来这边有点事，你上午打工的老板找我跟你对货，顺便来找你。”

拖把一靠，陈回走到吴让身边，看着他翻开那几页清单。两人交头细细比对，待翻完那几页之后陈回干脆点头，“没问题。”

得到陈回的确认后吴让收起清单，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发送了几条消息。

没过多久吴让反转手机到陈回眼下，“老板说工资待会转你。”

陈回只是扫了一眼，“好，谢了，有活记得还找我。”

吴让答应后便转身，边走边挥手，最后踏出房间时也不忘带上门。

就在吴让前脚刚走，陈回兜里手机一震。他摸出手机解锁一看，是老板把工资打过来了。

原本略带疲惫的脸色此时也不困了反而透出一丝精神，陈回继续拿起拖把莽足了劲开始干活。

后面陈回根本没感觉到累，很快就能完成今天的任务。

就在陈回埋头苦干时，一道黑影笼罩在他上方——熟悉的气息，一双黑色皮鞋闯入视线，白色瓦砖上格外分明。

干活的手一顿，陈回表情僵硬，头微微抬起。

笔直有劲的小腿，劲瘦的腰腹，清晰的下颌线，以及那双熟悉的双眼——贺寄礼。

这人突然出现吓得陈回连退几步，拖把都没拿稳直接倒地，发出一声响。

“你很缺钱？”贺寄礼双手插兜，看到陈回的反应后微微皱眉，表情不算太好。

“额......嗯，有点。”

两人站在灯光下，陈回尴尬的转过头，他实在不想面对现在的贺寄礼。

这人一切都隐藏得很好，让人捉摸不透，即便他想看脸色回答也看不出来什么，只得摸着石头过河，全凭感觉。跟他之前认识的贺寄礼差别不是一点大。

贺寄礼深吸一口气，“你只跟我说话这样？”

什么意思？

陈回抬眼一看，呼吸慢了几分，他从贺寄礼的眼神中读出一抹......不悦？

回想刚才，他就只跟吴让说过话，“你偷听我说话？？”

面前人一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劲之大让陈回狠狠皱眉，发现他的不适之后又猛然松开手。

贺寄礼胸膛起伏有些快，语气却依旧平稳，“给我打工，我可以给你开工资。”

陈回：？？？

顿了片刻反应过来道：“贺寄礼，你发什么疯？”

贺寄礼只是沉沉看着陈回，那眼神仿佛要把他吸进去，“给我打工，我给你开的工资会比他们都高。”

高工资的确很诱人，但...他不能，陈回刚张嘴拒绝就被打断。

“你想离开了随时可以离开。”

这些话太过突然，陈回脑子还没捋清。他不明白贺寄礼这是什么意思，在帮他？

但是...为什么？

那双眼睛像是看透了他的疑惑，直视过后贺寄礼别开眼，看向墙壁映射的霓虹灯，“看到前男友现在这样，顺手帮助而已。”

听到这句话，陈回恍然后退一步，手肘撑着墙边，眼底色闪过一丝嘲讽。墙壁的冰凉透过皮肤直达心底，那颗沉寂已久的心又一次感到刺痛。

陈回嘴角扯出一点笑。

钱...他妈的医药费可以...

答应的话刚想说出口，但当陈回望向面前人熟悉却又不再带着柔情的面孔，心底忽然又生出几丝退缩。

可是一想到他妈现在的病情以及他现在的能力，那高昂的手术费他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凑齐。还有贺寄礼这明摆着引蛇出洞的把戏...他明明也不想做这种占便宜的人。

陈回压住心底的那股酸意，喉间发涩，咬牙道：“好，我答应你。”

对他来说有钱就够了，而且...没有那个老板会给他这么自由的选择。

贺寄礼看着陈回的反应，面上没有过多表情，但在听到那句答应的话后眉头明显一松。

“我需要做什么？”

“我家缺一个佣人。”

“什么？......我要去你家？”陈回愕然。

那人掀起眼看过来，“怎么，不想？还是不敢？”

陈回攥紧拳，迎上贺寄礼的视线，“我来。”

见他看过来贺寄礼也不移开眼，最后还是陈回先败下阵。陈回垂眸，过长的刘海遮住他此时的神情。

明知道是飞蛾扑火。

“发给你地址，在那之前，先把我拉出你的黑名单”

很久之前他就把贺寄礼的联系方式拉黑了，陈回想说知道了。

但看到贺寄礼打开跟他的对话框，把手机翻转到他眼前：一个超长的绿色对话框占满屏幕顶端隐入上部，旁边是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最后才看到底部的那一个对话框，是刚才发的，贺寄礼家的地址。

陈回眼神瞥向一边随后看向贺寄礼那套精致的西装，嘴唇动了动，鼻尖突而涌上一股酸涩。

“难过了？”贺寄礼说着上前一步。

“谁难过了！”

陈回后退半步，掩饰般马上掏出手机，找到那个在黑名单里尘封已久的账号，拉出黑名单。

见此状贺寄礼先是微微一顿，似是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但他最后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发了一遍相同的信息，见发送成功后才关闭手机。

“家里有客房，你以后住我家，吃喝拉撒不算你的，明天搬过来，找不到给我发信息，没回就打电话。”说完后一顿，“还记得我电话吗？”

陈回闻言攥紧手机边缘，轻轻点头。

怎么能忘，贺寄礼的一切联系方式...他都记得。

每次累的撑不住，打开拨号界面无数次输入那串数字，已经被他铭记于心。最后又自残般克制自己，绝对不能打出去。

陈回怕，怕他会彻底失控，也怕贺寄礼早已经忘了他——更怕的是...听到那道声音后，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