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墙 第1章 重逢夜

——i市夜晚海风微凉，即便入夜，这座城市被如墨的黑暗笼罩，街中依旧人潮不断，明亮繁华如潮水流动却暗杂黑色生机。

“陈回，厕所打扫完了没有！”一道高亢的男声传入正埋头打扫的陈回耳中。

擦汗的男人一愣，直起身子。他擦汗露出来的那一截胳膊很细，骨骼分明，没有一点肉，就连直起腰的动作间肩胛骨也格外突出。

“现在去。”陈回张嘴时能看见舌尖处隐约反着光，是一颗舌钉。语毕，陈回便提起身下的这桶脏水，迈开步子朝着厕所方向去

打在头顶的白织灯亮得恍眼，陈回周身地板湿漉漉，而他正把手中的拖把放入桶中。

厕所离陈回打扫的走道没多远步程。陈回拎着桶走到厕所门前，敲门确认里面没有人后抬手握上冰凉的门把，一扭，就在他拉开厕所门的一瞬间，架在门框上的水桶失去平稳砸下来。

一整桶凉水从陈回头顶狠狠砸下，得亏陈回反应快，在水桶砸到他身上之前就后撤一步，所幸这才没被砸到。水桶在地上滚了几圈在角落停住。

虽然没有被砸到，但陈回被那桶中的水淋了个透。夏天衣服本就单薄，湿答答的衣服紧贴苍白的皮肤。陈回瘦骨嶙峋的身材一览无余，不光身上，腿上也是一点肉都没有。

水桶滚落的声音震动耳膜，不多时一旁走来两个抱臂轻笑的人，两人轻蔑的上下扫视陈回一眼便嫌弃撇开视线。其中一人勾起嘴角与身旁人对视一眼，随后视线重新落到全身湿透的陈回身上，“这不是陈回吗，怎么这副狼狈样子？”

手捏紧拖把，陈回抬头看向这人。当他视线扫过那人熟悉的眉眼，微微蹙眉，竟然一时间想不起来这人叫什么，脑海中只有些许对于这张脸的熟悉。陈回深吸一口气，刚想开口说什么就被两人中的另一人打断。

刚才没说话的那个人扫视陈回一眼，随后捂着鼻子摆了摆手，“看他这样子是准备刷厕所吧，咱们离他远点。”

陈回站在原地看着两人一唱一和，身上的衣服与皮肤紧紧贴在一起，全身湿透的黏腻让陈回下意识转动舌尖的舌钉，张嘴正准备开口。

这次却还是不等他开口，身后传来一道浑厚带着警告的声音，“陈回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听到声音后，陈回转头，经理看到陈回此时的模样语气更甚，“怎么搞成这副样子，快去换了，别有损我们店整体形象。”

经理看了眼陈回身旁的那两人，语气稍缓却依旧严厉，“你们不去接待客人在这里干什么？”

那边两人从经理来后就收敛了气焰，低眉顺眼无辜至极，此刻听到经理让他们走的话，两人马上回复，“我们来上厕所，这就回去。”说完便转身朝门口走去。其中一人走到陈回身旁还不忘剜一眼陈回。

厕所此刻安静无比，陈回能听到从走廊外传到这的喧闹声，捏了捏攥在手中的拖把。

经理见陈回站在原地一副被骂懵了的样子，声音都带上点火星子，“要是你这副样子碍着那位客人的眼，以后就别想在这干了，快去把衣服换了！”

听到经理的话，陈回绷直了身子，抬手一抹把脸上的水擦掉。刘海被陈回撩到脑门上，露出原本就长相清秀的脸。陈回眉骨高挺，眉毛却极浅，他的长相就如同性子一般，被磨平棱角，极平静，也极淡。

陈回后槽牙都要咬烂了，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最后只是肩膀微微一松，叹出口气。怎么不管管那些老来折腾他的男模，他次次忍气吞声这些人竟然不嫌无趣。

在陈回刚入职时，一位老板看上他的样貌便直接开口说要包养他。陈回看得清自己的地位，所以只是婉拒，更何况他有能力，他不想用这种方式挣钱。

在那之后陈回就时不时的被店里这些人骚扰，他深知即便作出反抗也不能拿那些人怎样。陈回妈妈的病情已经开始好转，这些年的劳苦和忍耐已经开始渐渐让他尝到甜头，所以他不能丢工作。

地上那滩水倒映着陈回面无表情的脸，他拿起拖把三两下就把这一滩水渍拖干净。长时间的弯腰必然导致腰肌酸痛，陈回直起身缓了一口气，他已经工作一个多小时了，再解决完后面最后一部分这里就可以下班。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抵到身侧口袋里的那枚硬物。是六年前他打工买的戒指，另外一枚……陈回勾起嘴角笑了一下，应该早被某人丢进垃圾桶，不知所踪了。

脑海里浮现贺寄礼高大挺拔的身影。

男人慵懒伸出手臂，轻轻一拢就能把陈回整个人罩住，他的气息侵略性极强，表示占有的行为却极温柔。

陈回的身体轻颤一下，因为他依旧记得那人最喜欢这样抱着他，在他耳鬓低语厮磨。手指不自觉隔着口袋捏了捏里面的戒指。

如果被贺寄礼看到昔日抛弃他的人混成这样...陈回想都不用想，他会被怎样恶毒的言语奚落和笑话。

尽管如此他内心还是忍不住泛酸。但现在，陈回微微抬眼，看着面前盯着他脸色越来越黑的经理，最后捶了捶腰，在经理即将爆发之前低眉顺眼道了歉，手上加快了收拾一地狼藉的速度。

照平时这种情况，陈回得被经理好一顿说。但今天却不同，在陈回道过歉后经理没再继续指责，只是叫他收拾干净这里后去换身衣服再继续打扫。交代完后经理便转身离去。

陈回杵着拖把挠了下有些发痒的耳根。

今天到底有谁要来？

陈回收拾完后把拖把靠在一边，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打湿的衣服，衣角还在不停滴着水。他摸了摸鼻子，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幸好夏天比较热，感冒了那真可没钱。

一路提着水桶和拖把走到更衣室门口，陈回把工具随手放在门外后便进了更衣室。打开他的柜子后陈回才开始发愁：保洁服有两套，但另一套被他拿回家洗了，现在他没有可以换的衣服。

陈回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湿透了的衣服又沉默了。他关上柜门，眼神在更衣间四处撇着，脑子疯狂运转。最后陈回借用了排班在白班的那位同事的工作服。

但陈回穿上身才发现，明明两人身形看着大差不差，这人的衣服竟然比他的小。他手肘脚脖子都露出一截，领口紧紧勒着脖颈，动作间衣服随着拉伸更加紧绷。他抬眼一看镜子中人影此时的模样，不由得泄出一声笑。

够搞笑。

陈回无奈的耸耸肩，笑了下。

有什么关系，打扫卫生穿什么不都一样。

欣赏完自己这副样子后陈回提着桶和拖把继续去打扫，只不过路过必经之路的大堂时一阵喧哗吸引了他注意力，陈回止住了脚步。

抬眼望去，门外灯光刺眼，整整齐齐停了一列他叫不出名的豪车。穿着定制西装的人陆陆续续从里下来。陈回眯了眯眼，后面好像还有一辆车，那辆车外面围的人最多，密不透风。

陈回收回视线不想多停留，刚才的插曲导致他工作还没完成，如果加班他接下来的兼职就赶不上。他提着水桶想往一旁走，余光却还好奇的撇着外面，不小心撞上迎面走来的人。

“哗啦——”陈回手一个没提稳，水桶脱手。刚换上的衣服重新被水浸透，冰凉的触感贴在皮肤上，让人无比难受。

今天他妈是水逆了吧？！陈回内心祈祷，这么多人千万不要注意到他。

大堂空旷，响声的回荡足以让所有人听到，大家的目光朝发出声音的方向看过来。陈回指尖忍不住一抽，埋起头。

好社死。

陈回不喜欢引人注目成为视线焦点的感觉，同时，面前传来一道尖锐又耳熟的男声，“陈回！你眼睛长哪去了，路上这么大个人看不见吗！！”

是刚才在洗手间那两个找茬人里的其中之一，此人声音丝毫没有掩饰其中的尖锐及满腔愤怒。

陈回觉得他今天就是水逆了。

“哑巴吗你，把人撞了不知道道歉吗！”

那人见陈回毫无反应，更是一头火，随后便朝陈回猛推了一下。

陈回一时没注意，被推的踉跄几步，撑住拖把才堪堪稳住身形，他揉了揉被推得隐隐作痛的胸口处。

比起道歉，陈回更没想到的是这人竟然记住了自己的名字。

盯着这张捉弄过自己不知道多少次的脸。陈回张了张嘴，依旧叫不出此人的名字，顿了顿又沉默闭上嘴。

经理马不停蹄从一旁闪出，及时制止了那人继续发疯，赶忙催促那人赶快去换一身衣服，说完后转头看向陈回。

陈回看到经理眼里冒出了火星。

刚才一番意外导致人群的视线渐渐聚集到这边，两人已经成为视觉中心。经理擦了一把虚汗，一边转身点头哈腰跟那边的人说“各位赶快里面请，这边没什么事情”，说完后扯过陈回衣服，把他强制拉到一旁。

经理的力道太大，导致陈回那本就不合身的衣服更是勒得他喘不过气，拉扯间那袖口勒着胳膊的疼痛让他轻轻“嘶”了一声。

陈回低头一看自己手臂，很显眼的一道红痕在他皮肤上。

拉扯着陈回的那股力道消失，经理道：“你平常这么老实，今天是怎么了！”经理闭上眼深呼吸，几秒后睁开眼继续道，“今天来的客人里有一位大人物，不能让他对我们店感到一丝不满，不然我们都得走人，懂吗！？”

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陈回还口的机会都没有。

“经理......对不起。”陈回眨巴眨巴眼，态度诚恳。

看着眼前人这副低眉顺眼又滑稽又可怜的样子，经理一股火顿时没地撒。陈回这人一直都是这样。他知道陈回老实不是惹事的人，但今天意外实在太多。经理掐了掐眉心。

看着地板上渐渐聚集的小水洼，陈回一时间出了神。但在经理眼中陈回现在尤为可怜，因为他完全不为自己辩解。

几乎湿透不说，整个人瘦骨嶙峋身上没有一点肉，皮肤白的跟头顶打的灯一样，感觉来一阵大风就能把他吹倒。眼下也是常年挂着青黑，还有那许久未打理的头发现在长的已经有点遮眼睛。

整个人透出一副顺从。

“行了行了，你赶快去收拾一下。”经理泄了气地摆手。

只不过没等陈回有动作，门口便涌进一大群人，玻璃门发出“吱嘎吱噶”的声音。

刚才外面那一群人进来了。经理此时也顾不上陈回，马不停蹄跑去前方，点头哈腰恭迎进来的每个人。

陈回伸手挠了挠胳膊那块被勒的发痒的红痕，视线看着那一群人。

那到底是什么人...算了，也不关他事。

但这种想法只维持到他看清人群中那抹高大挺拔的身影之前。

夏天的风很闷，那人穿着西装却不觉热。陈回看见那道熟悉且挺拔身影后便走不动道了，他舔了舔发涩的嘴唇，艰难咽下口水。

那人很高，比围着他的那群人都要高出一个头，所以即便在人群也中能很好捕捉到这抹身影。贺寄礼面色淡然，身着定制深蓝色西装，西装被剪裁的与身形完美贴合，给人肃穆的冷淡。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入不了他眼，他的视线也是从身旁人身上一扫而过没有丝毫停顿。

看到人群中的那张脸，陈回心跳漏了一拍，手一哆嗦，刚捡起的水桶重新掉落地上，他再也无法维持原本表面上虚伪的冷静。

怎么会是贺寄礼？

陈回咬牙，死死低着头，半蹲下重新捡起水桶的手止不住颤抖，贴在身上被打湿的衣服越发冰冷，陈回恍惚间甚至感觉到整个身子在发颤。

想跑，腿像灌了铅，把他钉在原地无法动弹。

逃，得逃，不能让贺寄礼看到他。他心里此时只有“逃跑，不能被认出”的念头，丢不丢工作都不重要了。

好在贺寄礼顺着人群的方向，被众人簇拥着向前走，并没注意到在角落的陈回。

陈回忽然很庆幸经理刚才把他拉到这里，他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只不过没等他松一口气。他的余光撇到那持续往里涌的人群，止住了脚步。

他心生一种不好的预感，僵硬地抬头，视线看到为首的男人正停在路中间，而他面前是一把拖把——是陈回刚才跟那人相撞后脱手而出的拖把，被经理拉到一旁后他忘记捡回来了。

完了。

现在来个人给他一棒吧，随便怎么样都行，只要让他把他抬走。

贺寄礼的身影停在前面，经理惊慌的赶忙上前拿起拖把，毕恭毕敬让男人继续往前走。随后火急火燎，一脸怒气的朝着陈回这边快步走来。

“你到底在干什么！我已经告诉你今天有多重要了，怎么还掉链子！！”即便此刻经理压着声音，却也挡不住声音里的愤怒。

但陈回此时什么也听不到，耳边嗡鸣一片，他死死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喘，拼尽全力把自己存在感压到最低。他的余光瞟到那边的一群人没有继续向前走，停在原地，都在往这边看......那个人也不除外。

经理没陈回高，即便陈回拼命低着头，想让经理把他整个人挡住，但显然不可能。

那边的所有人齐齐看向这边，看到一个高大瘦的可怕的人死死低着头，被经理训话，稍微有点良心的人都想上前为此人说一下话，但碍于为首男人没有动作，谁也不敢出头。

他们都是小老板，哪里能在这位面前大发善心。

人群中有人偷偷看了眼贺寄礼。

他神色冷淡看着那边，单手插兜，却没有丝毫想要为那人开口的意思。

果然跟报道上说的一样，不近人情。刚为那可怜的小子默哀，他们最前面的那个男人就开口了，但是却不是为那人开脱的话。

“你们这的保洁穷到没合身的衣服穿吗？”薄唇微启，说出口的话像刀子一样直击人心。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大厅很空旷，陈回很清楚地听到了这句这话。他没忍住渐渐紧攥拳头，嘴里那颗舌钉明明已经打了很久，却在此刻隐隐作痛，拉扯他的神经。

......没认出来？

陈回低着头嘴角扯出一抹苦笑，但很快被压下。

也对，跟他的那段经历对贺寄礼来说是黑历史，这人怎么可能还记得。况且贺寄礼现在依旧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一点都没变。

与自己的那段过往，没有在贺寄礼的人生里留下任何脏点。

这样很好。

跟当初他离开时希望的一模一样。

陈回狠狠掐住指尖，却盖不住心口持续泛出的酸。

但为什么这里会酸得发痛。

开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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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逢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