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对于自己是怎么在学校过完这漫长而又难捱的一天,怎么回的家完全没有了印象,他只觉得脑袋里面好像被人放进了一个关不掉的闹钟,轰鸣而刺耳的声音不停地在脑中回响着,眼前,是一片血红。
吴邪控制不住地在想,秦海婷在楼上跳下来的时候在想什么,在空中飞速下降的时候,风吹过耳边的感觉又是怎么样的?她有没有后悔,有没有求救,也许她掉到半路就不想死了,她希望有人能来拉她一把,可到了最后,她发现没有人能救她,所以她只能选择绝望地看着自己摔成一滩软泥。
更让人害怕的是,吴邪有那么一瞬间觉得那个从高楼上跳下的身影是他自己,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狠狠击向了地面,那粗糙的水泥地在自己的皮肤上擦过,五脏六腑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错了位,自己身上的血管和肌肉纤维被一根一根地扯开,骨头像是被烈阳暴晒下龟裂的土地,一寸一寸地裂开。
“够了,吴邪。”眼前的画面被人切断,微凉的手掌罩在吴邪的眼睛上,熟悉的气息在头顶上喷洒着,“不要再看了。”
吴邪愣愣地坐在电脑桌面前,电脑上放着一则新闻。
今日早晨一位花季少女从顶楼坠落身亡,旁边配着一张大图,虽然打上了马赛克,但还是能隐约看得出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子倒在血泊中,鲜血流了一地,四肢反关节地扭曲着,像极了一个恶毒的诅咒。
“我死了。”
吴邪没有哭,他也没有拿下张起灵捂着自己的眼睛的手,只是像一个木偶一样坐在椅子上,呆呆的。
吴邪的话让张起灵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吴邪本身就有一些轻度的神经衰弱和抑郁症,加上这次打击,张起灵真的很怕,这个瘦弱的少年会抗不住来自外界和内心的压力。
“你没有死。”张起灵关掉了电脑上的新闻,从网页上拉开了一张很美很美的风景图片,蓝天白云,下面牛羊成群,鲜花遍地。
“她的死,与你无关。”
“她才十五岁。”
“你也才十五岁。”
“可她死了,我却活着。”
“我很庆幸,你能活着。”
张起灵俯下了身,隔着椅背把吴邪揽入了自己的怀里。吴邪没有抗拒他,他现在,的确很需要一个怀抱。
两个月前,他还是一个单单纯纯的初中生,然后他妈妈丢下他跑了,他被迫提早看见了社会的丑恶,接着生平以来第一次进了派出所,第一次下跪,第一次被人用这种屈辱的方式打了屁股,第一次住院,第一次尝到了被自己唯一的亲人背叛遗弃的痛苦,第一次被人表白,第一次把人逼得跳了楼…
可是他却还活着。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吴邪,这件事与你无关。”
张起灵的手臂紧了紧,却停止不了怀里人的颤抖。
“可如果不是我,她也不会…”
“警方还没有判定出是自杀还是他杀。”
快说服我!张起灵,求求你,快说服我!快说服我!
“会有这么巧吗?在被我拒绝表白后的第二天?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是我!一定是我!”
吴邪嘴上虽然责怪着自己,但是心底却在不停地朝着张起灵乞求,他希望张起灵能救他,他真的没有办法承担这个责任,他希望张起灵能说服自己,能让自己相信,秦海婷不是因为他才死的。
他乞求着张起灵,乞求张起灵帮他逃避,帮他度过这一关,让他不至于自己逼疯了自己。
可是张起灵却不说话了,他只是抱着吴邪,紧紧地抱着吴邪。
有些关,只有自己挺过来才行,靠别人的说服安慰逃避心里的问题,只会让这个伤口化脓腐烂。
“是你!是你害死她!”
吴邪猛地挣开了张起灵,转过身狠狠地推开了他。
“要不是你,我也不会…我也不会变成这样!是你!你才是杀人凶手!”
张起灵默然地看着陷入疯狂的吴邪,听着他对自己的指责不置可否。
“你是变态!你是疯子!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我真的受够了,凭什么要让我遵照你们的意愿和想法,我才是最无辜的那个人!我是无辜的!”
吴邪的脸涨得通红,手指指着张起灵,什么话都往张起灵身上招呼着,试图逃避内心对自己的谴责和讨伐。吴邪本来想借张起灵的嘴巴,想借第二个人的口来摆脱道德和情感上的指责和评判,可是张起灵没有如他的意,突如其来的沉默像是默认了吴邪所犯的罪,像是替他写下了认罪书。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逼我?我只不过想自己一个人率性地活一次,做一次决定,可你们为什么要把这么多本就不属于我的东西强加给我?”
张起灵在逼他,老痒在逼他,秦海婷也在逼他,用她自己的生命在逼他,报复他。
“张起灵,你不就想我就范吗?你们不都想我就范吗?现在我变成了这样,我成了杀人凶手,我成了众矢之的,我现在除了你谁都没有了,你满意了?你得意了?你赢了!”
慢慢的,吴邪从一开始单纯地只是想要逃避对这件事的愧疚和自责转化成了发泄心中的压力和痛苦,吴邪就像是一只快要爆炸的气球,张起灵,梁湾,老痒,秦海婷仿若一个个打气筒,疯狂地往吴邪本就不堪重负的体内注射着空气,让他本就单薄的防护被撑得越来越开,越来越薄,直至这次秦海婷跳楼自杀,像一根针一样刺破了吴邪所有的坚持和摇摇欲坠的支柱,一切都变得不可收拾起来。
吴邪肆无忌惮地辱骂着,张起灵在一旁面无表情地听着,不发一言,直到吴邪骂得累了,骂不动了,张起灵才慢慢地朝着吴邪走了过来,缓缓地抬起了手。
吴邪喘着粗气瞪着张起灵,却在他面无表情抬起手的时候很没有出息地把肩膀缩到了一起,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来临,张起灵抱住了他。
“没事了,吴邪,没事了。”
张起灵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吴邪的背,低沉的声线在吴邪的耳旁响起,张起灵紧紧抱着吴邪,胸膛的温度透过衣料传到了吴邪的身上,温暖,柔软。
吴邪之前一直都没有哭,在他知道秦海婷死了的时候,在他被同学们异样目光注视的时候,在他看着秦海婷浑身流血倒在地上的时候,吴邪都没有哭。
可他现在却哭了。
吴邪紧紧地攥着张起灵身上的衬衫嚎啕大哭,鼻涕和眼泪全部糊在了一起抹在了张起灵的衣服上,没一会,张起灵就感觉到了胸膛那淡淡的湿意和衣服被拉扯的紧绷感。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吴邪哽咽着声线连声说着“对不起”,却不知道这个对不起是对秦海婷说的,还是对张起灵说的。
张起灵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那里像是安抚着受惊的小动物一般,慢慢地抚摸着吴邪的背。
那天晚上,吴邪一直在做噩梦。张起灵放心不下吴邪,一直在床边看着他。每次看见他满面惊慌地醒来,张起灵就能第一时间安抚他。到了最后,张起灵干脆直接抱着吴邪一起睡了,吴邪一旦睡得不安稳,张起灵总能第一时间醒来,一下又一下地轻抚着吴邪的背,让他放松下来。
这是他们两个人第一次一起睡在同一张床上,却伴随着太多太多的压力和泪水,吴邪因为做噩梦,所以一直在说梦话,有时候叫梁湾,有时候叫老痒,有时候又在叫秦海婷,还有的时候,他在叫张起灵。
而张起灵的嘴里只有一个人。
吴邪。
吴邪,没事了。
吴邪,别怕。
吴邪,我在这里。
吴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