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歌见他神情沮丧,本想问他是为何故,但一想到此人如此可恶,话至嘴边,又咽了回去。回到冰室,向清溦道:“那老怪物可算闭嘴了,真是吵死我了。”上了冰床,复又将清溦揣在怀里。
过后半日,都未听得那怪人再发任何牢骚。季歌搂着清溦睡了一觉,醒来后隐隐约约听那怪人在外面叽里咕噜地喊饿,却再无更多动静,心想:“这老怪物兀自爱装,如若不会觅食,何以能活到现在?”
闭上眼睛,准备再睡,忽然心里又觉不忍,心想:“这老怪物为奸人所害,被人砍去了手脚,就已经很是不幸,又一个人在这暗不见天日的冰洞生活了二十来年,无人关心,无人照料,便更加可怜。我和阿溦两个身体健全之人,如何能看着他一直喊饿,却不上前帮忙,这与虐待老人有何分别?再说,若他在这世间真有儿女,那便是别人的父亲,我自己也有父亲,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他生不如死,见死不救?”
想到这里,向清溦瞧了一眼,心里又想:“再说,就算不为他觅食,阿溦也是要吃饭的,又怎能待在这冰室不出去?”言念及此,附在清溦耳旁,轻声道:“阿溦,你先睡会儿,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悄悄掀起大氅,下得床来。
从冰室出来,只见那怪人依然一动不动地蹲在原地,一副楚楚可怜。见季歌出来,他悲怆沮丧的脸上溢出一丝希望的喜色来,然而很快又有更多失望涌现。
“喂,食物在哪儿?”季歌走到他身前,冷冷问道。他本想与那怪人好好说话,可一想起方才他对自己和清溦说出那等污言秽语,立时气不打一出来,完全不想给好脸色。
怪人怔怔抬起眼来,盯了季歌半晌,道:“跟我来。”说着上身忽然向前倾倒,脸栽地上,下巴巴住地面,一点一点往前挪去。季歌瞧着他这副情状,又是可怜又是难受。犹豫一瞬,跟了上去。
只见前方一道道冰柱将冰洞分割出了若干条道路,十分迷乱,沿途每隔一段距离都凿有一个冰龛,冰龛里放置了一根蜡烛,指引路途。那怪人行动极慢,一点一点,有如蜗牛一般。季歌也不好催他,耐着性子跟在后面,蜗行牛步。如此走了大概一柱香时间,昏暗的冰洞尽头忽然亮起一片白光来,十分耀眼。
季歌抬起手来,遮住了眼。待完全适应,他放下手,看到冰洞的尽头处竟然破开了一个大洞。洞口极大,直与外界联通。他仿佛在一瞬间看到了活着出去的希望,立时加快脚步,向洞口冲去。
来到洞前,豁然开朗。只见洞外是一片冰海,海水一望无尽,水天相接,一座极高极大的冰川,静静卧于冰水之上,绵延千里。季歌看得傻眼,这时一阵寒风钻了进来,不禁打了个寒战。
“别看了,就是与外界通着,你们也走不了。”身后,怪人怪声怪气道。
“为何?”
季歌扭头看他。
怪人道:“这海水若能常年结冰,也能踏着坚冰走出去。只可惜此地气候怪异,常年冰水交融,若想从冰海出去,无异于自寻死路。”
季歌道:“可这冰洞并非封闭,既然能与外界相通,便一定有离开的办法。“
怪人冷冷一笑,道:“你爱怎么想便怎么想吧。”
季歌看他阴阳怪气,内心厌恶,没再接话。怪人也没再说话,只是一味的冷笑。空气静默了片刻,季歌道:“你说的食物在哪儿?”
怪人眼光向那冰水里一瞟,道:“那不是么。鱼啊虾啊蟹啊的,到处都是,下去捞吧。“
“生……生吃?”
季歌吃了一惊。
怪人道:“不然呢,这冰洞由万年寒冰结成,哪里有柴火可以生饭?”见季歌一副愁眉苦脸,哈哈一笑,道:“没事,生吃死不了人的。”
季歌心道:“是死不了人,就怕鱼腥味太重,难以下咽。我倒还好,只怕阿溦姑娘家,忍不了这腥味。”咬了咬牙,还是脱下鞋袜,卷起裤腿,走到海边,一只脚踩了进去。一经入水,立时痛得钻心刺骨,整个人都木了。咬紧牙关,站在冰水里撑持了片刻,终于鼓足勇气,将另一只脚踩了进去。两只脚一入水,整个人立时痛得不能动弹。
怪人打趣道:“小畜生,感觉怎么样啊?”
季歌白他一眼,道:“好着呢。”
怪人笑道:“好着就行,年轻人嘛,正当历练。”
季歌缓过劲来,弯下腰,将手伸进冰水里,摸出两条活蹦乱跳的鱼扔至冰上,又抓了一把虾丢上来。怪人站在冰上看着,高兴道:“真好,以后老夫再也不用自己叼鱼吃了。”
季歌边捞鱼边道:“老怪物,我帮你打了渔,你以后可不许再叫我小畜生了。”
怪人哈哈笑道:“那要看老夫心情如何了。”说着冷冷一哼,道:“跟老子还敢讨价还价,小畜生。”
小畜生三字故意加重了语气。
季歌心中暗骂:“老匹夫,不知羞耻。”说话间已捞了不少鱼虾蟹贝上来,心想一次多捞一点总好过经常下水,这冰水可不是玩命的。怪人站在冰面上指挥着季歌,一会告诉他东边有蟹赶快去捉,一会说西边有虾,赶紧抓了,莫要让它溜走。季歌半身浸在水里,一会儿被他使唤至东边,一会儿被他使唤至西边,忙得不可开交,心中虽然有气,也只能忍了。
不过片刻,冰面已堆满鱼虾贝蟹。怪人见他一下子捞上来这么多,心中生出怒气来,骂道:“小畜生,你一次捞这么多上来能吃完?吃不完不都得坏掉?海里那么多新鲜的、活的,又不会跑了你的,堆这些臭鱼烂虾上来是想干嘛?”
季歌心道:“自然是给你吃的。”也不理他,兀自一刻不停地捞鱼。怪人见他不听话,心中怒气更甚,却又拿他没有办法,站在岸上兀自骂骂咧咧。
季歌泡在冰水里忙活了半天,一阵疲累。直起腰来,想休息一阵,一瞥眼间,见到一袭紫衣出现在冰面上,却是清溦不知何时已经过来了。他停下来,淌着冰水,向岸上走去,道:“阿溦,外面冷,回去吧。”
清溦没有作声,只裹着貂皮大氅,静静地立于冰岸之上,面容沉静,眉目清冷。额前发丝被寒风吹得纷飞凌乱,纵使裹着厚厚的大氅,也难掩纤瘦怯弱的身姿,如风中浮萍,飘摇欲坠。
忽然,一阵寒风袭来,清溦禁不住打了个寒噤,瞥见怪人立于寒冰之上,也是瑟瑟发抖。犹豫片刻,走了过去,将季歌脱在地上的貂皮大氅捡了起来,裹在了他短小的身体上。
似是未曾想她会有此一举,怪人怔了一怔,缓缓回过头来,看向清溦,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神色。
清溦淡然一笑,帮他将大氅前面的衣带系好,淡声道:“此地不比中原,生病了无人医治,前辈可莫要着凉了。”
怪人面无表情地盯了清溦半晌,一向冷酷无情的脸上现出些许防备来,讥嘲道:“你是怕老子冻死了,没人救你吧。”
季歌双脚通红地淌上岸来,不爽道:“我妹子一番好意,你不说感激,竟还出言讥讽,死鸭子嘴硬,我看你几时脱下。”说着坐在冰上,穿好鞋袜,故意用靴子在冰面跺了两跺。
清溦蹙眉道:“二哥,不得无礼。”
怪人哈哈大笑,道:“小畜生,你这娘子心地甚好,你可莫要辜负了她。”
季歌向他翻了个白眼,没有吭气。眼看冰面上鱼虾已经堆了不少,清溦道:“我们挑上一部分先回去吧,这些已经够我们今天吃了。”
于是三人回进冰洞里。比起外面,冰洞似乎能暖和一些。三人在地面坐定,怪人行至鱼虾前,趴在地上,张口嘴来,将一整条鱼吞了进去。季歌看到他上下两排牙齿已不复存在,舌头也被人连根拔起,这才明白难怪他会修习腹语。只是瞧着他吞咽生鱼时,嚼也不嚼,还是有点恶心。回目看向清溦,见她脸上也是一言难尽。
怪人吃完两条生鱼,脸上露出幸福满足的笑来。见他二人坐着不动,冷笑道:“怎的,吃不下啊。”顿了顿,“有的吃就不错了,多来几次就习惯了。”说着脸往前一栽,张开嘴,又将一条生鱼吸进嘴里。
季歌嗓子眼顿时泛起一股恶心来。
他自小在衡山锦衣玉食,山珍海味,如何吃过这等苦,特别是嘴上的吃食,从未委屈过自己一张嘴。眼下闻着生鱼腥味阵阵,胃里兀自作呕不断。清溦虽也闻不了这味,奈何腹饿难忍,犹豫半晌,终于还是捡起一只虾放入口中。
季歌却始终未动。怪人瞧着他,笑道:“你个大后生还不如人姑娘家,没吃过鱼腥?把你难成这样。娘儿们唧唧的。”
季歌被他出言讥讽,激起心中不忿来,隐忍半日,终于还是拽下一条蟹腿吃了。这一顿饭吃得那叫一个生离死别,痛不欲生。
三人吃完饭,怪人打了个哈欠,裹着貂皮大氅卧下了。季歌将清溦扶进冰室里,坐于冰床之上。发觉她身子又开始变冷,便又向她输送起了真气。待到真气输完,清溦脸上现出倦意来,季歌扶着她缓缓卧下,自己也钻进大氅里,搂紧了她,好让她身体暖和一些。
二人闭上眼,刚刚有了些许倦意,便听怪人在外面叫道:“你们占了老子的冰室,也别闲着,每日给老子在床底下划上一道,以后此事便交给你们了。”
清溦轻轻笑出声来。季歌轻拍她的后背,道:“别理他,老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