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火光,熊熊的烈焰,遍地燃烧。孩子的哭喊声,女人的尖叫声,闯入者的喝骂声,兵刃的相交声,响彻在漫漫长夜里。整个剑阁火光冲天,混乱不堪,所有人都在逃命,所有人都被斩杀于刀剑之下,遍地血泊。
鲜血顺着剑阁的石阶,从山顶流到了山脚,三天三夜,久不凝固。那场大火也烧了三天三夜,半边天都被烧红了,经久不散。
火,到处是火,止不住、燃不尽的火……
火……
火……
“火……火……”
季歌猛然惊醒,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缓缓睁眼,上方是房顶,盯着房顶,好半天才缓过劲来。他歪过头,环视着周遭的环境,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屋子里。
这间屋子装饰清雅文气,墙上挂了几幅名人的字画,窗前的几案上搁了一个小小的香炉,香炉里点着檀香,烟雾袅袅。
如此熟悉,是父亲的书房。
他试图起来,却发现一点力气也没有,只需稍动,便虚汗直冒。他无力地耷拉下头,忽然感到颅内一阵剧痛,头皮仿若裂开一般。抬手摸了摸脑门,一股酥麻感。昏迷不醒的这些天,梦里出现最多的便是火,到处火海,那情景仿佛真的一样。
门“吱呀”一声开了,季歌微微侧目,看到纪霜华端着碗粥进来,缓缓起身,道:“娘……”一经开口,才发现声音也哑了。纪霜华见他醒了,快步过来,将粥搁在条凳上,扑至床榻上,一把抱住了他。
“吓死我们了,昏迷了三天都没醒,真要出什么事,娘也不想活了。”纪霜华身体微微颤抖。季歌心头一暖,回抱住了她,道:“娘,我没事,好大的儿,怎么会随便有事呢。”
“你呀。”纪霜华松开了他,素净的面容又是担忧又是生气:“药没了为何不回家?你还想扛到什么时候,若不是你爹及时出现,拦住了你,你这条小命也要丢了。”
季歌心里一沉,道:“娘,我到底生的什么病,怎的从小就有,服的又是什么药?”
纪霜华抬手戳了下他的鼻尖,嗔道:“你是打娘胎里的病。娘怀你的时候,没吃好,导致你生下来身子就弱。坐月子的一天夜里忘了关窗户,屋里又亮着灯,那时你就卧在榻上,当晚就中了邪,第二天高烧不退,连续烧了三天三夜才退了烧,从此便落下了头疾。你呀,没烧坏脑子变成一个傻子已经是万幸了。”
说着重重叹气,将一个药瓶塞进季歌手里,道:“这药啊……是你爹爹废了好大心力,不远万里,跑到东瀛一个药师那里配制的,专用于治疗你的头疾。”
“此药难得,快没的时候一定要和爹娘说,以免再发生类似的事,知道吗?”纪霜华语声慈爱,“爹娘老了,不要再让我们操心了好不好。”
季歌点了点头,可还是满腹狐疑,问道:“可这药究竟要吃到何时。孩儿从记事起就开始服用了,也没见头疾变好。”
纪霜华叹道:“这个药无法从根儿上治愈,只能控制你的头疾不会再犯,能维持现状就已经不错了。”说着连连叹气。季歌正待再问,忽然窗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道:“既然醒了,就赶快下床来吃饭,少琢磨这些有的没的。”
季歌心里一沉:是父亲。
纪霜华于是扶了季歌下床。少顷,季怀璋阴沉着脸走了进来,十分不爽地瞟了季歌一眼,道:“不错啊,挺过来了,身子够硬,是我季玉的儿子。”季歌心里畏惧,怯生生地瞧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纪霜华没好气道:“老爷,孩子都这样了,就别说风凉话了。”当下扶了季歌出房。
饭桌上,季怀璋坐在长桌短边的正中,纪霜华位于他的左首,右首的椅子空着。季歌挨着纪霜华,对面是季泽。季晨则挨着季歌。吃饭中间,众人畏惧季怀璋,谁也不敢说话,只顾低头扒拉着自己碗里的米饭吃。饭厅里一阵静默。
忽然,季泽叫道:“娘,我要吃螃蟹!”
纪霜华抬眼瞟了季怀璋一眼,夹起一只螃蟹,远远丢进季泽碗里,道:“大家快吃吧,这螃蟹凉了就不好吃了。”说着夹起一只螃蟹放至季怀璋碗里,又夹起一只放进季歌碗里。
季歌拿起筷子,欲要挑蟹肉吃。忽然,季怀璋冷冷道:“怎么,还有力气吃饭?”
季歌指尖蓦地一颤,筷子掉在了桌上。纪霜华见状,忙道:“老爷,有什么话,等孩子吃完饭再说不迟。”
季怀璋盯着季歌,面色阴冷道:“犯了这么大的事儿,还想好好吃饭?”
季歌道:“我没错。”
“你没错?”季怀璋强抑着怒气,道:“未经允许,擅自离开思过崖,此其罪一。带坏黄庭观的姑子,此其罪二。结交奸佞,此其罪三……”
“三弟不是奸佞!”
季歌冷冷打断:“那些残害洛家,为了一己私利,致使剑阁灭门的所谓武林正道才是奸佞!”
季怀璋怒道:“你说什么!”
季歌道:“我说宋游不是奸佞,宣仪,玄极,闫无虚,仇正浓这四个道貌岸然的掌门才是奸佞!”
季怀璋道:“你有何凭据?光听那妖人的一面之词。”
季歌一字字道:“我会找出证据的。”
季怀璋道:“找出证据你想干什么?杀了他们替洛家满门报仇?”
“你认识他才几个月?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他给你喂了什么迷药,叫你这么偏袒他?你与他什么关系,什么交情?才认识多久就想替他出头,与武林正道对着干!”
季歌轻轻咬牙道:“总之,三弟不是奸佞,我会查清此事。”
季怀璋微微冷笑,道:“你如此笃定洛家是清白的,对那洛家余孽如此上心,你对他存的什么心思,当我不知?”
“我对他存的什么心思!”
季歌一经出口,才发觉已经失言,瞬间脸上胀得通红。季怀璋瞧着他,冷冽的眼光中又是讥刺又是嘲讽。
纪霜华见他父子僵住,忙打圆场道:“没的说这些做什么,饭还吃不吃了,再不吃真凉了。”夹了两块红烧肉放到季怀璋碗里,道:“老爷别气了,有话待会儿心情平复了再问,季儿大病初愈,情绪本就不稳,心情也不好,心急什么。”
季怀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季歌,目光阴冷:“交代清楚了再吃。”
“爹,我要吃鱼——”
这时,季泽小小的肉手握着筷子,遥遥伸向季怀璋面前的那道鱼。
纪霜华道:“别捣乱!”一把摔开他的筷子,“老爷又是何必,这是家宴,能不能聊些家里的事,不要提外边不相干的人。”
季歌也紧紧注视着季怀璋,目露戒备:“就怕季老爷设的不是家宴,而是鸿门宴!”
季怀璋怒极,一双筷子拍向碗口,瞬间筷子折断,瓷碗碎裂,瓷片崩了出去。季晨堪堪避开,幸好反应及时,不然早被划破了脸。
季歌霍然起身,双目猩红地瞪着季怀璋。
“你想干什么!”
季怀璋也回瞪着他,脸上怒气横溢。季歌嘴角微微抽动,面色苍白,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季怀璋道:“都敢顶撞大人了,还说没有被那妖人蛊惑,还说那妖人不是奸佞。”他面色冰冷,“才下山几天,就学了这些恶本事,再放着你不管,只怕要骑到我头上来了!”
说着面色不忿地看向纪霜华,道:“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山上那么多年也没见他吃甚苦,你就暗地里惯着他。你惯出来的好儿子,如今都敢蹬鼻子上脸,不服管教了!”
纪霜华被丈夫一通训斥,心里委屈,莹莹落泪,道:“老爷训我做什么,自己的亲生儿子,你不心疼我心疼,哪有怪儿子过得太顺的道理!”边说边用绢帕拭着眼泪。
“都别吵啦,我要吃鱼!”季泽捂住了耳朵,鬼吼起来:“有完没完,二哥一回来,你们就吵架,二哥不在就和和气气,再这样,二哥干脆死外边算了!”
闻言,季怀璋和纪霜华面色微微一变。季晨见状,忙冲他嘘了一声,道:“小少爷,快别说话了,这里没你的事。”探出筷子,快速夹起一块红烧肉,塞住了他的嘴。
“我不吃了,父亲母亲大人请慢慢享用。”季歌冷冷丢下一句话,站起身来,便要离座。这时,门外忽然闪过一个黄影,却是灵甜笑盈盈地走了进来,道:“季伯伯季伯母正在用饭啊,真是好巧不巧。”季歌不由脚下一滞。
纪霜华连忙站起身道:“甜儿吃了没有,快过来吃点。”
季怀璋见来了外人,满脸怒色瞬间转为笑意,道:“甭管吃了没吃,人来了,就请上桌。”
灵甜当下不客气地坐在了季晨对面,挨着季泽。她见季歌在桌前站着,怪道:“季哥哥不吃么,怎么就要走了。”季歌哽了哽喉头,犹豫一瞬,坐了下来。毕竟外人在场,直接走掉不大合适。
季怀璋看他坐下,轻轻哼了一声。转向灵甜道:“灵甜姑娘,你被犬子无端掳下了山,想必遇到了不少麻烦,季某在此赔罪了。”
灵甜忙道:“季伯伯哪里的话,我在黄庭观修道这么多年,和季伯伯季伯母早已是一家人,哪用得着这么客气。再说,我下山也是自己愿意,并非季哥哥强求,此事怨不得他。”
季怀璋笑道:“灵甜姑娘真乃通透之人。不过,既然认识这么久,季伯伯少不得要跟你唠叨两句。”
灵甜忙道:“季伯伯请说。”
季怀璋道:“听说你们下山后发生了很多稀奇古怪的事,无论中间发生了何事,出了什么变故,听听就行了,切莫当真,更不能听信某些个奸人的妖言魅说,乱了心智。”
季歌喉头哽了两哽。
灵甜知他说的是宋游和剑阁灭门一事,忙道:“我知道,多谢季伯伯关心。”
季歌一声不吭地将自己的酒杯满上,仰头一饮而尽。
纪霜华本想让他先敬季怀璋,见他二人关系紧张,生怕又劝出祸端来,便没作声,只是轻轻叹气。季歌却像是从这声叹气里听到了她的心思,站起身,举着酒杯向季怀璋道:“父亲,请恕儿子方才失礼,儿子认罚。”不等季怀璋答应,酒杯贴着唇边,一饮而尽。季怀璋微微错愕,怔了一怔,这才端起酒盅,小啜了一口。
灵甜笑道:“都说观棋不语,我看啊,吃饭也当不语。”
季晨道:“对啊,少爷好容易回来,阖家团聚,正当举杯同庆。”说着拿起酒壶,给各人满上。经历这一场唇枪舌剑,一家人终于碰了个杯。
季怀璋很快便喝得酒酣耳热,看着季歌,醉眼惺忪道:“眼下先不罚你,不代表老子就放过了你。先容你在山上好好休整几日,等到身子痊愈了,还上思过崖给老子待着去。”
季歌站起身,恭恭敬敬道:“多谢父亲。”
季泽喊道:“爹爹,你怎么一直给灵甜姐姐夹鱼,我才吃了两块,你偏心!”
季怀璋这才发觉漏了季泽,夹起一块鱼,远远丢进了他的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