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游怔怔看着他,瞳孔快速放大。
季歌款款一笑,道:“别这么看着我,三妹。这一路,你一直诱导我们去寻找望海潮的五个分舵,言辞凿凿说只有向他们五位找到五块断玉,携带断玉前往蜀山,方能见到喻理,显然是在利用我急于求见喻理的心理,引各大门派上前。并且你似乎对望海潮和洛家的旧事如数家珍,那时我便猜测你很可能是望海潮的旧部,或者……至少与望海潮有一定的关联。”
“你曾经提过一嘴,十年前,望海潮通过向武林中人赠送秘籍的方式,唆使他们帮自己做事,这一点与沐恩谷的行径如出一辙。那时,我便暗暗将沐恩谷和望海潮联系在了一起,也将你和沐恩谷联系在了一起。我想,你与沐恩谷的那位冷谷主定然有一定关联。”
说到这里,季歌低下头来,发出玩笑的意味,道:“那夜你喝醉了酒,你我在大雄宝殿过夜,共处一室。睡到半夜,我隐隐约约闻到一股麝香、薄荷掺杂了樟脑的气味,于是睁开了眼。黑暗中,我隐隐看到你似乎有些动作,心里奇怪,于是唤了你一声。话一出口,你手上的动作立马便停了。那时我百思不解,不知你究竟在干什么,又怕勘破别人**,令别人难堪,便没有作声,按下不提。后来一想,三妹当时其实是在给自己上药吧?”
“麝香、薄荷、樟脑……”
他细细回忆着当夜的气味,“若我记得没错,这三种药混在一起多用于治疗风湿。那几天破庙的雨下个没完,空气极度潮湿,我想三妹应当是身上的风湿病犯了。想到这一点,我立时就将此与沐恩谷的冷谷主联系在一起。”
“我一共见了她两次,每次见她,她都坐着轮椅。听她的侍女冷言说,她从小患有腿疾,不便长久站立,由不得将你和她联想到一起。”
“后来,我和大哥去天机谷寻找天机老人,想要向他了解望海潮的真相。然而,天机老人在说出望海潮三个字后,突然没了声音,大哥把手放到他的鼻下一探才知,他已被人灭口。杀人凶手是一个戴着黑幕离的人,她轻功绝妙,剑术却不行。我与她交手不过数招,便察觉到她那一身武艺和身段,与三妹你分毫不差,当时我便怀疑黑幕离极有可能是你。”
“你杀天机老人,无非是担心他向我们吐露有关你和沐恩谷的真相,而这一点与沐恩谷的冷谷主动机相同。那时我便猜想,你与那沐恩谷的冷谷主之间一定有着某种千丝万缕的联系,要么与她有脱不开的关系,要么……”
“你,就是冷谷主。”
说着,季歌语气愈发坚定。“联想到你的身高、脾性、如水做的身段、和故作粗鲁的举止,我进一步确认了这点:你,是名女子,并且很有可能便是沐恩谷的那位冷谷主。”
宋游看着他,眸中泛起涟漪。
“后来我将那黑幕离一掌拍伤,她从空中摔落下来。这时秋风起了,掀起了幕离的一角。透过那一角,我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我再熟悉不过,布满哀怨与忧愁,分明便是那冷谷主的眼睛。”说着,季歌定定看向了他,道:“三妹,你要知道,当一个人经常用素纱蒙面,别人看不到她的五官时,所有人都会对她留在外面的一双眼睛格外注意。冷谷主的眼睛充满了哀怨清愁,我不会认错。”
说着,他轻轻一笑,“至此,我已基本相信三妹你……便是沐恩谷的冷谷主。联想到你半夜起来悄悄给自己上治疗风湿的药,冷谷主又患有腿疾,让我进一步确定了这点。”
“后来,我从天机谷回到客栈,听甜儿说你中暑头晕,吃过早饭,早早的便回房了,一天都没出来。于是我去了你的房间找你,发现你根本不在房中。试想,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我前脚刚走,后脚你人就不见了,紧接着便出现了天机谷截杀一事,可见当日暗杀天机老人的那个黑幕离便是你。”
“我坐在客栈里一直等你等到二半夜,所幸那日你回来了。只是你明显经过修整,也许有人替你疗过伤。然而重伤之下,哪有那么快痊愈的,我看到你的气色并不好,嘴唇浮白,面容发肿,只是当时我并未拆穿你。”
“我生怕自己判断有误,从梵净山下来,思前想后,终于还是决定去了一趟沐恩谷,提前没有知会任何人。”
“显然,你事先并没有料到我会一声招呼不打,就孤身前往沐恩谷。进谷之时,鬼谷子事先也没有接到你要回来的消息,因此才会对我横加阻拦。包括你的侍女冷语,也一直谎称你在休息。我在听雨轩外足足等了有大半个时辰,这才见到你坐着轮椅缓缓而来。”
“半个时辰……这个时长,从你反应过来到腿脚不便地赶到沐恩谷,足够了。”说着季歌缓缓一笑,道:“那时我已完全确认,你,就是沐恩谷的谷主冷清溦,只是我一直不想拆穿你。”
“哼。”
宋游微微冷笑,道:“是不想拆穿,还是想看我诱引大伙齐上蜀山究竟所为何事?”
季歌轻轻一笑,道:“你明面上诱导那四个门派的掌门,邀请他们在今夜共赴蜀山,煽动他们联手铲除望海潮的余党,实则是想将他们引至你的包围圈中,在此复仇。沐恩谷的秘籍有问题,祠堂的蜡油有问题,四个门派被围困于此,就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一点反抗之力也没有。”
说着,回过身来,透过黑暗静静看着宋游,宋游也透过黑暗静静看着他。
二人对视了良久,宋游道:“你想替他们出头,可以。我打不过你,眼下出手,外面的人尽可得到解救。”
季歌了然一笑,望了一眼祠堂外的倒霉和尚,道:“那五个分舵主也是你的人吧,一切都是你提前安排好,在我面前演的一出戏。”
宋游冷笑道:“二哥聪慧。”
顿了顿,道:“没错。倒霉和尚,蝴蝶医生,烧香夫子,烧火丫头,静心,包括守在祠堂外的一众白衣女子,都是沐恩谷安插在江湖上的密探,代号‘孤影’。”
说到这里,她轻挑眉眼:“当然,也是杀手。”
季歌道:“那么……那日在天机谷的竹林里救走你的黑衣人,也是孤影了?”
宋游道:“正是。”
“包括喻理和鬼姥姥?”
宋游冷笑道:“二哥既已猜到,又何必多问。你方才见到喻理,没有第一时间向他问责江平川一家被杀和你被陷害的事,足以见得对此你心中早有计议,你早已猜到喻理也是其中的一环。”
季歌道:“你让喻理在天下掌门人大会上指认我,为的就是拉我下水,抹黑衡山,抹黑问心剑派,借机栽赃陷害我的父亲,从而阻止他登上江湖盟主之位,对吗?”
“因为一旦我父亲登上盟主之位,江湖将从一盘散沙结为一体,虽然不至于立即会对潜藏在暗处的望海潮旧部下手,但也会对你们复辟一事造成巨大冲击和阻碍,而这……是你们不愿意看到的,对吗。”说着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来。
宋游铁青着脸,道:“是又怎么样?”
季歌笑道:“你借孤影的门路打听到我正在寻找喻理,好以此洗清身上的冤屈,于是一番乔装改扮,早早的潜身于衡山脚下的顺水鱼庄等候。待我出现后,你故意引起我的注意,过来搭讪,又以银丝山庄庄主的身份明里暗里表示,你的消息门路极多,可以帮我打探到喻理的下落,好以此加入我们。”
“果然,你取得了我的信任。在去沐恩谷前后,你同时利用冷清溦和宋游两个身份,向我状似无意地抛出望海潮这个话由,引导我们随你去找望海潮的那五个分舵主,还信誓旦旦地表示只要找到五块断玉,将其拼成一块完整的玉璧,携带玉璧于九月十五上得蜀山,便能见到喻理。只要见到喻理,江平川一家灭门之事便有了着落,对吧?”
说着他惨然一笑,“只是你表面上装作送信人诓骗那些门派的掌门,说望海潮的余党将于九月十五在蜀山举事,实际上却是诱敌深入,意欲在此将其一网打尽。只是我这一路上一直不明白你为何一定要认识我,加入我们,与我们一起同行?”
顿了顿,“今日见了四位叔伯,我才明白,你是想借我的掌门之子身份,利用我父亲在武林中的信誉和威望去给那四个门派的掌门送信。毕竟掌门之子的身份名正言顺,说出的话也掷地有声,至少可以保证我不会说谎,消息确凿无误,也更容易获得他们的信服。毕竟……没有人会相信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的话,三妹,你说我说的对吗?”
宋游微微冷笑,笑而不语。
季歌瞧了她一眼,冷道:“那么江平川一家灭门,也是你的杰作了?”
宋游道:“江平川身为一代宿儒,在武林中声名远扬,与江湖上诸多文士私交甚好。并且,江湖上许多私人报刊、话本商贩都与他有很多往来,许多江湖小道消息的流出也都出自他的手笔。”
“洛家灭门后,江平川接受了那五个掌门的贿赂,将江湖上有关剑阁失火和洛家被灭的真相尽数抹去,并且将望海潮旧日所有荣光全部抹去,且对外统一口径,说望海潮是个邪教组织,旧日所行之事也多为蛊惑江湖人的邪恶之事。这一行为,直接导致望海潮和洛家灭门后的十年里,江湖上无人敢提,对此讳莫如深,而望海潮和洛家也成为武林人心中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满腹冤屈无从释放,被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这样的人,你说他该不该杀?”
季歌沉默了。
半晌,道:“他就算该死,你也不该杀了他一家老小,连七岁的孩子和八十岁的老人都不放过……孩子和老人何其无辜……”
宋游道:“他们无辜,难道洛家满门七十一口便不无辜吗?洛家人做错了何事,犯了何事,要被他们如此对待?我杀他,就是为了让那五派的掌门亲眼看到,你们可以杀了我全家,我也有灭了江家满门的能力,让他们好自为之。我杀他,理所应当,天经地义,我只恨让那老东西白白活了这么些年。”
说到这里,长长吁了口气,似是终于将数十年的满腹委屈和愤懑尽数宣泄。
季歌没有再说话,抬起头,看向了窗外。
宋游站在他的身后,目光寂寂道:“如今你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全部真相,你若是顾念与外面那四人的叔伯之情,想要拦我,大可以放马过来。”
季歌笑道:“整个蜀山如今都已经在你的包围圈中,就算我想做什么,又岂能得手?”
宋游道:“眼下你与我距离不过咫尺。这祠堂里也没有外人,季少侠武艺高强,若你真想动手,我定然打不过你。等到外面的人听到动静,冲进来也定然救护不及,你若真想拦我,倒也未必救不下他们。”
季歌没有说话。仰头望着窗外的月亮良久,道:“三妹,告诉我,你是洛家何许人也,与洛乘风是何等关系?十年前,洛家和五大派之间又有何等仇怨?”
宋游静静注视着他,没有说话。半晌,笑道:“我与洛乘风的关系,二哥不是已经猜得**不离十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