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歌一行人来到山顶,雪淞派、青衣派、玉琨派和四方宫的弟子已聚集于此。此时天色已黑,众人燃起火把来,熊熊火光,耀得山顶一片灯火通明。
季歌走入人群,只见这里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建了一座祠堂。祠堂白墙黑瓦,外观看着不大,正中的匾额上写了“往生祠”三个字。
十五虽是月圆之日,满月却被厚厚的云层遮蔽,晕黄的月光透过云层投射下来,在大地留下淡淡的清辉,显得这座往生祠更为阴森恐怖。众人守在祠外,东瞧西瞧,窃窃私语,却无一人敢进,脸上都带有惧意。
闫无虚见季歌进来,说道:“贤侄,你说的望海潮余孽到底在哪儿,怎的还不现身,在此故弄玄虚!”说着抬了抬手中的钢刀,“今日便叫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季歌犹疑片刻,向祠堂里面一指,道:“应该就在里面。”
说完,转向倒霉和尚,悄声道:“和尚,五块断玉都已集齐,喻潮主为何还不现身?”
倒霉和尚正待说话,这时祠堂里走出一个人来,浓眉阔眼,面容沧桑,不是别人,正是游侠喻理。季歌上前一步,道:“喻大侠,你终于来了。”
喻理看了他一眼,并未回话,转向众人道:“大伙儿既然来了,何不进去?”
仇正浓道:“我们是来找望海潮的余孽的,进这不干不净的祠堂做什么?”
宣仪也道:“我们来此是为剿贼,不知这往生祠是谁建的,建在这里又意欲何为。望海潮的余孽既然来了,何不赶快现身?”
喻理冷笑道:“不进祠堂?我看你们是做贼心虚,不敢吧!”
宣仪怒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不是江湖游侠么,你来这里做什么?难道你和望海潮的余孽是一伙儿的?”
喻理淡然一笑,道:“没错,我便是望海潮的副潮主轩朗。”说着手放在下颌骨的位置轻轻一撕,一张人形面皮就此脱落下来。
只见他的真实样貌虽与方才相似,却亦迥然。眉眼开阔,高鼻薄唇,虽已知天命,面容却一点都不见老。众人见他果然便是十年前的望海潮副潮主轩朗,同时发出一声低呼来。
宣仪冷笑道:“果真是你,你的余党还有谁,不妨叫他们都出来。”说着游目四顾,只见在场诸人皆为五大派弟子,服色统一,俱都归属各门各派,别无二致。
喻理笑道:“望海潮的余党都在祠堂里了,师太感兴趣,进来一看便知。”说着径直回入祠堂。
宣仪脸上微微变色,分别向仇正浓、闫无虚、玄极三人对视一眼,见他三人脸上都现出踌躇犹豫之色,一时举棋不定。片刻,眼光转向季歌,说道:“贤侄,我们是你叫上山来的说是望海潮的余党在此密会,却不见人,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这望海潮的余孽到底在不在里面,你是不是该帮我们进去看看。”
季歌心下一沉,道:“小侄正有此意,既然四位掌门有所顾虑,便由侄儿代为一看。”说着向四位掌门作了一揖,缓缓走向祠堂。
进了祠堂,里面是一个方方正正,不大不小的庭院。庭院里搁了一张石桌,石桌旁置了四个石凳。进去时,喻理就坐在其中一个石凳上喝茶。季歌与他对视了一眼,望向庭院的深处。但见庭院光线晦暗,鬼气森森,深处却一片晕黄,好像有什么灯火在燃。
他屏住呼吸,缓缓走了过去。近到跟前,才看到偌大一张供桌上,从上到下竟陈列了几十个黑色的灵位。灵位上写有亡者的名姓,逐一扫过,但见亡者的姓氏多为“洛”,竟是死去的洛家人的灵位和祠堂。
“二哥来啦,很准时。”
季歌正自怔愣,忽然听得供桌一角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循声望去,才看到一个身材清瘦矮小的人正用手中的蜡烛,逐一点亮后面两排蜡烛。只见他小心翼翼,带着十分的虔诚和恭敬,每点亮一根蜡烛,位于蜡烛旁边的黑色灵位便被照亮,一面面灵位相继呈现。
正是宋游。
方才他的精力都在灵位上,丝毫没有注意到角落里有人。
望着眼前几十个灵位森然而立,季歌心中茫然,不知所措道:“三……三弟,你已经到了啊……”
宋游一边点着蜡烛,一边装作不经意抬眸,向他睨了一眼,淡声道:“我下午到的,比二哥早了半日。”
季歌向灵位望了一眼,道:“这些……都是洛家人的灵位么……”
宋游道:“正是。”顿了顿,“二哥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季歌心里沉了沉,但见蜡烛一盏一盏点亮,微弱的烛光缓缓散开,一个个黑色的牌位幽然隐现,陈列在氤氲着烛光的暗夜里,看着更为阴森恐怖。
季歌犹豫片刻,走上前来,沉声道:“三弟,需要帮忙吗。”
闻言,宋游停了下来,自怀里取出一粒深红色的药丸,递了过来,道:“请二哥先把这个服下。”
季歌接过药丸,放入口中,吞了下去,一刻都没有犹豫。
宋游瞧了他一眼,微笑道:“二哥问都不问,就不怕药丸有问题?”
季歌目光深沉地看着他,道:“我相信三弟不会害我。三弟若是真有这个心思,我也只好认了,谁叫我与你拜过把子,认了你作兄弟。”
宋游笑而不语,继续用手中的蜡烛去点燃别的蜡烛。
空气静默了半晌,季歌道:“三弟有需要我帮忙的吗?”
宋游边点蜡烛,边道:“很多事情前后我已经处理好了。二哥若是真想帮我,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
季歌道:“什么事,三弟请说。”
宋游停下来,定定望着他,道:“我希望二哥待会儿无论发生了何事,都能站在我这边。”
季歌眸光一动,语气坚决道:“放心,我会。你忘了,我们曾经在三尊佛前发过誓,此生有难同当,生死与共,二哥不会食言。”顿了顿,“若是待会儿真出了什么乱子,我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宋游脸上露出苦涩的笑意,道:“放心,我不会让二哥有事。再说,有二哥在身边,我很安心,此事也断不会出纰漏。”
说话间,灵甜、谢璟、孟浪、张衡、倒霉和尚五人已经进来了。见到眼前一幕,俱都面露震惊之色。宋游见五人进来,也不打招呼,只一个人默默地点着蜡烛。
灵甜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有,你干嘛要点这些蜡烛,你……你究竟要做什么?”
宋游不答,继续一声不吭地点着蜡烛。
灵甜见他不理,心中生怒,愠道:“你说话呀!问你话呢!”
季歌道:“甜儿,此乃祠堂静地,不要喧哗。你若是无事,便去叫四位掌门进来吧,就说洛家人有话要与他们说。”
灵甜面露震惊之色,却见季歌向他轻轻点头,道:“去吧,照我说的去做。”犹豫半晌,终是退了出去。
片刻,门外传来仇正浓和宣仪吵吵闹闹的声音。四个掌门又惊又怒地闯进门来,带着一脸狐疑。见到眼前摆满灵位的场景,顿时面色一怔,露出惊恐之色。仇正浓指着灵位,声音发颤,道:“这……这是什么?”
宋游不答,继续点着蜡烛,头都不曾一抬。
闫无虚颤抖着手,指着宋游道:“你……你是何人,你要做什么,你给我停下!”
只见宋游点亮一根蜡烛,一个灵位就此出现。
宣仪道:“你……你给我停下。”说着一声惊叫,道:“静深静姝静慧静柔都给我进来!”闫无虚也道:“外面的人都给我进来!”
只听杂沓脚步声传来,很快四大门派一众弟子手持兵刃冲进了庭院,不大不小的庭院转眼挤得水泄不通,另有部分人众进不来,围在了门外。当此时机,宋游依然面不改色,有条不紊地点着蜡烛,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很快,又有两尊灵位出现。
四个掌门你看我,我看你,均不发一言,脸上又惊又怒。
点完最后一排灵位,宋游绕至前面来,一声不吭地开始点第一排蜡烛。一盏一盏蜡烛点燃,一个一个牌位现出,扑簌簌跳动的烛火映在玄极浑浊的眼球里,玄极现出惊恐之色。吴长风看不下去,拔出刀来,喝道:“师父,此乃望海潮的余孽,要不要我上去一刀宰了他!”说着持刀便欲上前。
玄极缓缓伸手,拦下了他,道:“且看他要做什么。”
仇正浓持刀骂道:“妖孽,给我停下,你到底是望海潮何人,此举意欲何为!”
宋游不答,只是一盏一盏地点着蜡烛。半晌,祠堂里的蜡烛均被点燃,季歌数了数,一共七十二盏。七十二盏蜡烛并排排站在那里,烘黄的烛光映得祠堂一片暖明,直将站在院子里的四派掌门或惊或惧或疑的脸色照得清清楚楚。而位于蜡烛旁边的七十二座黑色牌位,便如一尊尊墓碑,森然林立,为暖黄的烛光平添一丝恐惧与阴森。
众人定了定睛,看到第一排正中的灵位上写了“洛乘风”三个字,洛乘风左边的灵位写了“洛竹”二字,右边的灵位空着,什么也没有写,蜡烛也未点燃。
闫无虚反应过来,看着宋游,缓缓道:“你……你是洛家人,你和喻理是一伙儿的。”
“哼。”季歌一声冷笑,道:“是啊,闫掌门。没想到吧,我并没有杀江平川一家老小,天下掌门人大会上我是被他陷害的,目的就是阻止我父亲登上盟主,引你们上钩。”
七十一尊灵位全部点亮,宋游吹熄蜡烛,转过身来,面向众人道:“闫无虚,玄极,宣仪,仇正浓,十年前你们伙同金彪突袭了剑阁,屠了洛家满门。如今洛家七十一具亡魂俱在,对于当年向洛家犯下的罪行,你们可愿认罪伏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