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藏书楼出来,季歌来到前院,但见谷中竹木林立,四野寂然。日光穿透头顶交织的竹叶,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望着眼前直通云天的绿竹,季歌心中倏尔一动。
过了半晌,冷清溦从藏书楼走了出来。只是这当口的功夫,已自一身松石绿衫换成一身樱花粉衣,衬得白皙的肌肤多了几分粉意。
刚出来就见眼前的茂盛竹林被砍倒了一片,竹竿倒在地上,乱蓬蓬一片,竹竿削砍之处,留下光秃秃的豁口,不由怒从中来,喝道:“谁干的?”
“我……”
醉仙亭中传来声音。冷清溦微微侧目,看到季歌坐在亭子里,用剑磨削着手中的竹竿,脚边堆满了枝叶和竹木的碎末。他边磨削边笑:“冷姑娘,我给你做了根手杖,方便你行走。待会儿你试试,看合不合手。”
冷清溦眉间的怒意稍缓,向醉仙亭走了过来,道:“这些竹子已经种了十几年,就算要砍,也该事先和我说一声。”说这话时,冰冷淡漠的语气中已多了几分娇嗔。
季歌笑着睨了她一眼,没有作声,低下头继续磨削竹棍。须臾,一根翠绿光滑的竹杖就此做成,摸上去通体滑溜。季歌在手中反复摩挲了好几遍,确认没有毛刺后,将竹杖递给冷清溦。
“多谢。”
冷清溦接过竹杖,清冷淡漠的眉眼间稍稍蕴出了些温和的笑意,不复先前的哀怨与清愁。她将竹杖拿在手里试了几下,说道:“很合适。”
季歌莞尔:“你喜欢就好。”
冷清溦道:“既然来了,便带你认认谷中的家丁,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季歌见她有心介绍,恭敬道:“劳姑娘费心。”
于是冷清溦带着季歌向一间茅舍走去。距离大门还有一段路程,便听到里面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直响。屋内挤满了人,乱哄哄一片,各人正抱着自己的账单到处乱窜。
拨弄算盘的是一位五十来岁的先生,气质斯文,却长了一对招风耳。同孟夫子一样,他脸上创伤一片,刀刻划痕极多,面容尽毁。他拨弄了半晌算盘,叫道:“上个月的猪肉账单结了没?”另一人道:“还没呢,在这儿。”
似是觉着人多,冷清溦从茅舍退了出来,说道:“这位是谢先生,主管谷里的账务,是位账房先生。”
“他这个人呢,有些嘴碎,有些话痨,喜欢钻牛角尖,稍微听到一点不顺耳的话便一定要反驳,连我都说不得。每天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催账,记账,心里只惦记着钱,算盘打得连珠价响,对谷中其他的事务却一概不操心。”顿了顿,她道:“你看他那对招风耳虽然不大好看,却很有用处。谢先生天生耳力,能在嘈杂环境中听到百米以外的人声,且有传音解字之能。”
“百米以外的人声……”季歌喃喃,“那岂不是我们在这里说他,也能听到了?”
冷清溦正待答话,只听谢先生在茅舍里牢骚道:“谷主,你就编派我吧,反正我年纪大了,嘴也碎了,话也多了,你早就不想听了,估计早都攒了一肚子怨气了,平时不见你说,这会儿带了个外人进来,反倒开始对外人说了,无非是借着外人在场,让谢某脸上难看,哼哼。”
他嘴上说着话,手中的算盘却一点没停。谢先生道:“我告诉你啊,忠言逆耳,你别不爱听,谢某爱钻牛角尖,爱反驳也是因为话说得有问题,心存异议。持不同意见怎能不说呢,难道憋着就好受了?谢某惦记钱,算盘打得响,也是因为操心沐恩谷的开销,谷里的花草虫鱼,哪一样不得花钱?不算仔细点能行吗?”
“你看,昨日鬼谷子那老东西拿来的修缮溜索的账单就有问题,王铁匠打了两把剑竟然花了一百两银子,这不扯淡呢?这么多繁琐账务,不得日日夜夜盯着?免得有人在谢某眼皮子底下弄鬼,坑了咱们的银两。这不,方才野郎中拿过来本月采买草药的账单又超支了,孟夫子那边倒是没啥开销,就是采买的纸张有些贵了,这么多事,桩桩件件,你说我不盯着点能行吗……”
谢先生还在絮叨,冷清溦已经不想听了,向另一间茅舍走去,边走边道:“谢先生嘴这么碎,怨气这般重,其实就是吃了那对招风耳的亏。可见,耳力太好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季歌心觉好笑,正待接话,已听谢先生在屋里嘟囔道:“招风耳怎么了,谢某这对耳朵不知帮了谷主多少忙呢,去年……”
冷清溦捂着耳朵离开,季歌笑了一声,快步跟上。还未走到第二间茅舍前,便闻到一股熬制汤药的苦味。季歌准备进去,冷清溦道:“我就不进去了,从小喝了不少汤药,闻到这个味儿多少有些难受。”
季歌见她这么说,停下道:“那我也不进去了。”说话间,野郎中抱了一捧蒲公英出来,面色严肃道:“谷主,老夫又研制出了一味药,兴许可以只好你的腿疾,对你的体寒之症也有一定疗效。”
冷清溦轻轻叹气,道:“郎中伯伯,这么多年难为你了,我这腿疾怕是好不了,我自己都不抱什么希望,你也不要再辛苦自己了。”
野郎中道:“谷主的身体如此金贵,老夫自当尽心竭力。”
冷清溦看他执拗,只好道:“那就多谢郎中伯伯了,您先忙着。”说着,转向季歌道:“我们去那边看看。”
二人离开药房,季歌道:“我第一次来谷中时,受了点伤,当时汤管家给了我一个膏药,十分管用,敷了五六天伤口便痊愈了,想必就是野郎中研制的吧。”
冷清溦轻轻点头,道:“没错,谷里只有他一位大夫。”
季歌道:“这位野郎中我上次见过,似乎为人冷漠,不苟言笑。”
冷清溦道:“郎中伯伯在谷中年纪最大,不爱说话,也不爱笑。兴许是年纪上来了,脾气也有些执拗,他决定的事情,十匹马也拉不回来。同样,若是他不愿意做的事,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不眨一下眼,宁折不弯。”
季歌叹了叹气,道:“人上了年纪多少都有些固执,但如果是遇到原则问题,也不是那么容易动摇的,也算是上一代人的脾性和风骨。”
两人正说着话,不知不觉来到第三座茅舍前。茅舍里传来打铁声音,间杂着火花、铁星溅出门外。季歌欲待进去,冷清溦将他衣袖轻轻一拽,道:“里面又脏又乱,无地下脚,还是不要进去了。”说着,稍稍提高了声调,道:“王铁匠。”
“哎!”
里面很快有人应了一声。只听“咣”的一声,一个光着膀子,上半身肌肉虬结的糙汉夺出门来。他一见到冷清溦,立时滋着两颗大门牙,嘿嘿傻笑:“冷姑娘,你终于来看我了……”
季歌瞧了冷清溦一眼,心觉奇怪。方才那些家仆侍女,对这位冷谷主俱都十分尊敬,都以“谷主”相称,只有他一人唤她冷姑娘。正自纳罕,冷清溦道:“王铁匠小时候害了一场大病,烧坏了脑子,变得呆傻痴愣。不过他虽然头脑简单,力气却大得很……”
王铁匠一听这话,顿时气急,叫道:“我不是傻子!我不是傻子,你才是!”
“你才是傻子!你又呆又傻!”
季歌扶了扶额,心想:“还真是个傻子。”冷清溦见他情绪激动,不停地叫喊自己不是傻子,声音极大,没完没了,抬手指了指季歌,道:“别生气,冷姑娘说的是他。”
季歌点头应道:“没错,我是傻子,你不是傻子。”
王铁匠听季歌承认自己是傻子,满脸怒容顿时化为满脸高兴,指着季歌,拍手笑道:“你是傻子!太好了!你是傻子!”
冷清溦温声道:“铁匠,昨日命你打的两把剑,打好了没有?”
王铁匠一听这话,欢快的脸色瞬间变色,支支吾吾道:“还……还没有……还少一把……”
冷清溦秀眉微蹙,斥道:“那还不快去,明日我可就要用了。”
王铁匠脑袋点的小鸡食米一般进去了。
冷清溦收回目光,望向不远处的一座二层阁楼,说道:“那里是兵器库,我们过去看看。”
季歌点头道:“好。”
来到兵器库前。但见里面光线晦暗,铁器味极重。架子上鳞次栉比地摆放了各种兵刃,刀剑、弓弩、枪矛、棍棒、斧钺、鞭锏……季歌逐一看过,伸出手来细细抚摸,见这些兵刃都打造得极为精细,用料讲究,质地钢刃,问道:“这些都是王铁匠打的?”
冷清溦点了点头,道:“没错。铁匠虽然脑子坏了,却一副好手艺,经他手打造出来的兵刃,几乎没有次品。”
季歌道:“照着模子打倒不难,问题是,铁匠脑子坏成那样,能看懂图纸么?”
冷清溦道:“图纸是鬼伯伯提供的,帮他解读,包括铁和钢的用料配比。”
季歌道:“难怪。若是会看图纸,也算不得傻子了。”说到这里,颇觉好笑:“想不到铁匠这么一个傻子,生活不能自理,却在兵刃上天赋异禀,这么看来,老天还是公平的。”
冷清溦道:“也不能说是公平,只能说是老天后天给他的补偿。一个人若能智力正常,身体康健,谁愿意顶着一具残疾之躯,拥有这样的天赋呢。”
季歌道:“这话说得也是。”走到剑器旁,望着陈列在货架上百把剑器,目中露出欣赏之意。冷清溦瞧见,说道:“这些兵刃的用料和造型均来自上古兵刃,既刚且韧,不易折断。内力深厚之人使之,便是如虎添翼,有如天助。纵是千军万马,也难抗衡。季公子若是喜欢,可以从里面挑上一把,送你。”
季歌微微侧目,笑道:“谷主什么时候大方到舍得送这样好的宝贝给一介陌生人了?”
冷清溦面纱微微耸动,淡声道:“用公子的话说,一见如故,是旧相识。”
季歌莞尔,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乌兰,道:“多谢姑娘美意。我手中的这把乌兰乃父亲所赠,用得十分顺手,它也很听我的话,眼下好像也没有到需要换剑的时候。”
冷清溦一声冷笑,道:“你觉得这把剑用得好,是因为眼下你的功力还不够深。等你的内力再提升几个台阶,就会发现这把乌兰有点重了。”
季歌被她言语讥刺,没有作声。
从兵器库出来,二人回到藏书楼前。冷清溦道:“藏书楼里收藏了上万本武功秘籍,一直由孟夫子打理,你且进去看看,看是否有适合你修习的秘籍。”
季歌道:“算了,孟夫子似乎不大喜欢我,见了我不是横眉冷目,就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我和他,还是不要碰面的好。”
冷清溦没有作声。季歌睨了她一眼,道:“有个问题,我一直想请教冷姑娘。”
冷清溦道:“什么问题?”
季歌道:“上次开谷的宴会上,冷姑娘赠给各大派的秘籍或多或少都有问题吧,不知姑娘与那些门派到底有何仇怨,以至于如此煞费苦心,意欲加害,姑娘此举到底意欲何为?”
冷清溦眸光微微一动,面纱下纹丝未动。季歌直视着她,深沉的目光里满是对她回应的期许。
空气静默了良久,冷清溦道:“不为什么。只因为他们干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让他们练有问题的秘籍,走火入魔,便是惩罚。”
季歌不解道:“难道那日来谷中领取秘籍的门派都犯过伤天害理之事?”
冷清溦道:“非也,但也不是所有门派收到的秘籍都有问题。孰是孰非,孰黑孰白,我还是分得清的。因果报应,作茧自缚,便是某些个门派应得的下场。”
说话间,二人已绕过竹林,来到悬索桥下。冷清溦道:“这座悬索桥,那道溜索,还有藏书楼上的弩箭和机关,都是鬼谷子伯伯所造。他比我爹爹小一岁,自小喜爱研究各种机关秘术,用了半年时间修建了这道溜索,现在又开始琢磨栈道,也许用不了多久,这条栈道便会在山上开出来了。”
季歌道:“我瞧鬼伯伯为人甚是风趣,不似谷中的其他人沉默寡言,是个爱说话的。”
冷清溦轻轻点头,道:“鬼伯伯是沐恩谷里唯一幽默乐观之人。谷里上百人中,只有他没有被过去的事压垮……”语气意味悠长。
季歌默不作声地走上悬索桥,向前走了一段路,忽然回过身来,看着冷清溦道:“冷姑娘,我还有事,这便去了。相信用不了多久,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冷清溦轻轻点头,没有作声。
半晌,季歌从悬索桥上下来。回过头来,却见冷清溦依然拄着竹杖立于桥头,面容清愁惨淡。忽然,断崖里一阵阴风吹过,掀起了她的衣袂,她整个人便如一株弱柳,立于狂风当中,摇摇欲坠,一身病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