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七月,暑尽秋来。秋老虎下山,天气燥热得紧。
宋游喝了两碗茶,便趴在桌上,不动弹了。季歌将点心盒往他跟前推了推,劝道:“三弟,吃点吧,这地界儿荒凉贫瘠得紧,一路上也没见个大点的饭庄客店,去四方宫还得一天,路上少不得还得吃这些东西。”
宋游额头枕着手臂,抬起手挥了两挥,道:“吃不下,二哥吃吧。”
季歌抬起手,摸了下他的脖颈,微微发烫,心道:“怕不是中暑了。”从怀里取出一颗霍香正气丸,递给他,道:“把这个吃了,能好受点。”
宋游抬起头看了一眼,接过丸药,放进嘴里,饮了口茶,吞服下去。而后继续趴在手背休息。
季歌看他不舒服,将点心盒拽了回来,连续吃了两块,便也吃不下了。只是一股脑儿的喝茶,一盏茶工夫便喝了有七八盏茶。
回过头来,见宋游还在桌上趴着,一动不动。原本如瀑的长发散在腰背,因浸了一路的沙尘,变得又黄又干,发尾还打起结来,于是道:“三弟,我给你梳一下头发。”
宋游趴着没有作声。季歌歪过头瞧了他一眼,从怀里取出那把向日葵梳,从宋游的发髻缓缓梳下,遇到打结之处轻轻梳通。如此梳了几遍,宋游满头乌发就此散开,如墨一般散在肩背,摸上去细软柔美,如绸缎般丝滑。季歌边梳边道:“三弟,你的头发真是比女子的还要好。”
宋游从桌上抬起头来,笑眼看他,道:“你摸过女子的头发?”
季歌轻轻一笑,道:“我娘的头发便是这样。”
谢璟坐在对面看着,笑而不语。
四人休息了一阵,起身上路。
灵甜本来正与老黄聊得开心,一见到季歌从茶庄出来,向这边过来,当即拉下脸来,不聊了。
众人各自上车,驾着马车缓缓西行。这次谢璟坐回了马车,与灵甜共乘一车。沿途但见她阴沉着张脸,一言不发,想到她还饿着肚子,心有不忍,于是将茶庄打包的果子蜜饯递了过去。初时灵甜还狠狠咬牙,顽抗到底,到得下午,肚子便已饿得咕咕直叫,终于还是缴械投降。
灵甜与季歌生了气,岗也不站了,地图交至谢璟手里,由谢璟指挥大伙儿怎么走。
及至傍晚,马车进入平凉地界。众人在车上将就了一夜,天一亮复又出发。好在深秋未至,天还不算凉,在野外待一宿勉强还能接受。到得晌午,远远见着前方一座巨大山体出现,山上七八座殿宇连绵起伏,显然便是四方宫的殿宇。
老黄欲待停车,季歌道:“先不上山,我们直接去烧香书院。”
宋游瞧他一眼,道:“既已到跟前,二哥不下车拜会一下玄极掌门么?”
季歌道:“玄极掌门上了年纪,无暇顾及门派之事,听说前年开始已将四方宫大小事务交给了大弟子吴长风打理。那吴长风又是个粗鲁无礼、没分没寸的东西,我不想同他打交道。”
宋游轻轻一笑,道:“想不到二哥也是个有脾气的人。”
于是老黄调转驴车,依照地图所指方向,向烧香书院缓缓行进。距离书院还有一段路程,忽然一股强烈的血腥气扑至鼻下,老黄道:“你们闻到什么味儿了没有?”
宋游道:“似乎是铁锈味儿。”
季歌正待说话,突然一股不好的预感直冲天灵盖,大声叫道:“不好!快去烧香书院!”
老黄明白过来,当即挥起鞭子,在驴屁股上一通猛抽。毛驴撒开四蹄,拽着两人一车向前疾奔。到了书院门口,只见院子里尸横就地,十几具尸体倒在血泊里,皆作书生打扮。
季歌震惊不已,跳下车来,正待进去,忽然三个蒙面黑衣人迎面冲了出来,作势要逃。季歌防不胜防,叫道:“站住!”手中乌兰倒转,飞身上前,奋力拦截。
那三人被人阻断出路,当即和季歌拼杀在一起。起初季歌还只当是几个劫道的小蟊贼,不足为惧,然而未曾想过了几招便发现三人出剑十分狠厉,环环相击,几乎毫无破绽。十招过后,他渐渐不敌,无奈拔出剑来,一套回风落雁剑招荡开,与之正面相斗起来。
只是愈斗愈发现三人似乎并不恋战,出手狠厉却不伤人性命,几招过后,季歌心中更是奇怪:“怎么这三人的剑招如此眼熟?竟与自己所使剑招大差不差,都属于同一路子。”
双方斗至中途,三人寻到空档,将季歌联手逼退至一角,互相使了几个眼色,当即朝道旁的树林里逃去。这一下兔起鹘落,转眼不见了影踪。季歌追进林子里,只见里面安静如常,不似有人闯过的踪迹,连只飞鸟都没有,心道:“轻功如此了得,竟有些像本门的飘雪穿林了。”
用剑拨拉了半天,一个人影也没找见,转身欲走,忽然听得林子里传出一个虚无缥缈的声音,道:“望海潮之事勿碰,小心万劫不复!”
季歌闻言转身,却见树林里鸦雀无声,一点风吹草动也没有,心里陡然生出许多不安来,大声道:“谁?出来!”
“给我出来!”
连续叫了几声,除了惊起几只飞鸟,还是什么动静都没有,那三人似乎走远了。季歌呆立半晌,从林子里钻出来。甫一出来,就见倒霉和尚阴沉着脸过来,道:“都死了。”
季歌一怔,道:“谁死了?”
“烧香夫子,还有整个书院的学生,无一活口。”
季歌心中震惊,冲进书院里。只见满院子的尸体,刺鼻的血腥味,无人幸免。谢璟、宋游和灵甜查看完尸体,见他进来,纷纷朝他看了过来。季歌扫了一眼院子,问道:“夫子呢?”
谢璟道:“在正堂。”
季歌冲进正堂,看到地上横了一具男尸,圆领,高帽,素色袍衫,左脸有一颗痣,与倒霉和尚路上所述一致,是烧香夫子无疑。只见他胸口的血尚未凝固,显然是被人一剑穿胸,失血过多而死。季歌检查完伤口,缓缓站起身,道:“烧香夫子死了,眼下怎么办?”
倒霉和尚过来道:“从他怀里找到了这个。”说着张开手掌,手里握了一块断玉。
季歌道:“用断玉去蜀山,喻大侠会现身吗?”
倒霉和尚道:“人死不能复生,姑且拿着一试吧。”
季歌喉头哽咽,沉吟片刻,道:“到底是谁动的手,谁想要烧香夫子死,线索又该从哪里查?”
宋游道:“凶手这么做,定是想阻止我们和喻大侠会面,不想我们找到他,对他施以援手。”
倒霉和尚道:“没错,对方担心望海潮卷土重来,有人坐不住了。”
从烧香书院出来,季歌心情沉重,委实想不明白,那三个人为何要杀夫子,如此心狠手辣,竟连学生都不放过。他们杀夫子自然是为了阻止他约见喻理,起底望海潮一事。可对方为何要这么做,这中间到底有何猫腻?还有那三个蒙面人,为何要警示自己不要触碰望海潮,他们是什么人?又是如何得知自己要找烧香夫子的?
望海潮究竟藏了怎样的隐秘,竟连靠近都不被允许?
他百思不解。
这时,驴车缓缓经过四方宫。季歌道:“停车。”老黄停下车,宋游道:“二哥,你想到了什么?”季歌道:“出了这样的事,保不准四方宫知道些什么,不如上山打探打探。”
宋游道:“我也正有此意。”
当下二人跳下车来,快步追上走在前面的马车。季歌道:“大哥,你们先在此等候,我与三弟上去探探,很快下来。”
谢璟从里面掀起车帘,温声道:“注意安全。”
当下季歌和宋游肩并肩上山。及至山门前,却见大门紧闭,门外无人把守。季歌抓住门环,轻轻叩了两下。半晌,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高高瘦瘦的弟子出现。他满目狐疑地将季歌瞅了一眼,又将宋游瞅了一眼,道:“什么人,何事?”
季歌呈上拜帖,道:“在下衡山问心剑派掌门季怀璋之子季歌,有要事拜访玄极掌门,烦请通个信儿。”弟子接过拜帖,粗略扫了两眼,又将季歌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眼,把拜帖往他怀里一丢,道:“掌门正在闭关,谁也不见。”说着就要关门。
季歌忙用脚卡住门,道:“玄极掌门闭关,贵派眼下由谁做主?是不是大师兄吴长风?”
弟子狐疑地瞟了他一眼,道:“关你何事?”
季歌道:“家父与玄极掌门乃是至交,不看僧面看佛面,同是兄弟门派,可否恳请小师弟向吴师兄通禀一声,我有要事向他禀报。”
弟子听他这么说,脸上生出戒备来,道:“你找我们大师兄什么事?”
季歌道:“要紧事情,须得当面细说,烦请师弟通禀,拜托了。”
弟子道:“大师兄自打掌门人大会回来便身受重伤,体内真气乱窜,如今师父正在十万火急地为他调理内息,一刻不得迟缓,也无人敢去打搅,只怕稍一停歇,就有走火入魔的风险。”说着向季歌抱了抱拳,道:“恕难从命。”
季歌心道:“果然,吴长风也被秘籍重伤了。”默了默,语重心长道:“小师弟,你听我说,吴师兄从沐恩谷领取的金乌心经有问题,容易走火入魔,千万不能再练了。还有,你们应当已经收到沐恩谷的密信,那谷主应当也在信上说明秘籍确有问题,存在漏字、错页、书写错误,总之万不能练。”
弟子一听,脸上微微变色,道:“那就不劳你关心了。那金乌心经是好东西,师父、大师兄和其他师兄弟们练不练别人也管不着。再说,那老谷主过了这么久突然写信过来让我们别练,指不定是自己反悔,后悔把这好东西送人了。
季歌见他油盐不进,还待辩驳,这时宋游在旁将他衣袖轻轻一拽,道:“敢问小兄弟,知不知山下烧香书院死人一事?”
弟子一听,勃然变色,道:“烧香书院死人了?谁死了?”
宋游道:“书院的夫子和所有学生都被杀了,就在刚刚。”说着目带试探地看着他,“我们上山就是想打听一下,贵派与那烧香书院平时可有来往?那夫子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那弟子一听,面露不悦,道:“这我们怎么知道,从不曾有甚往来!”说着便欲关门,宋游忙按住门,道:“眼下有件要紧事关乎玄极掌门的性命,小兄弟可一定要将话带到。”
那弟子停下来,狐疑道:“什么事,你说。”
宋游道:“九月十五,望海潮的余党将在蜀山剑阁密谋行事,企图祸害中原武林,还请玄极掌门届时共赴蜀山,与其他四派一起,共奸巨仇。”
闻言,季歌怪异地看他一眼。
见那弟子脸上露出茫然来,宋游一字字道:“关系到玄极掌门和阖派弟子的性命安危,一定要将此话带到,如若有失,万劫不复。”见他不信,又强调了一遍,“记住向玄极掌门提及‘九月十五’‘望海潮’‘洛乘风’‘蜀山剑阁’几个关键字。”
弟子脸上又是惊恐又是狐疑,怔在当地。季歌见他愣住,接话道:“还有那金乌心经,万不能再练了……”
话没说完,已听那弟子冷冷啐道:“快把嘴夹住吧。”说着将山门重重阖上。
二人转身下山。季歌被那小弟子噎得气上不来,没走两步,又折回身去,道:“不行,我一定要制止他们练那金乌心经,那心经害人不浅,不能眼睁睁看着,坐视不理。”抬起手来,又要叩门。
宋游连忙拦道:“二哥,这些人本就贪得无厌,拿了本错的秘籍就往死了练,他们是自己找死,你何必管那么多。”
季歌微微一怔,说不出话来。
宋游斜眼睨他:“怎么,我说错了吗?”
季歌摇头道:“没有,只是……这么一番话从三弟口中说出来还是让人有些惊讶。”
宋游脸色发白,没有说话。
半晌,季歌道:“我们的目的是引诱喻理出山,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让玄极去蜀山呢?”
宋游寂寂抬眼,道:“引诱喻理出山是你的目的。”
季歌道:“三弟这是何意?”
宋游道:“望海潮的残部重出江湖,五大分舵的藏身地点我们已经掌握,眼下诱敌深入,借喻理有难的由头将他们骗至蜀山,再约曾经剿灭了望海潮的五大派于九月十五共赴蜀山,不是正好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此等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季歌道:“可是我们之前与闫掌门商议的对策是,让各门派自行解决潜藏在自己门派附近的望海潮分舵,悄悄拔除即可,为何一定要各派的掌门齐聚蜀山呢?岂不是太过兴师动众?再说,你怎么知道他们一定会去呢?”
宋游道:“不会。”
顿了顿,又道:“他们一定会去的。”
季歌见他目光闪烁,意有所指,也不便多问。想了想,道:“玄极掌门方才你已经通知了,那闫掌门和木兰师姐呢,你也通知了?”
宋游点头道:“没错。你们离开嵩山后不久,我以你的名义给闫无虚写了封信,内容和方才通知玄极的话相似。至于金木兰……她已经成为一个废人,当年攻破剑阁的又是她的父亲金彪,与她毫无关系,就不让她掺和这事了。”说着瞧季歌一眼,道:“眼下我们要做的是将此事通知给玉琨派仇正浓和青衣派宣仪。”
季歌面色复杂地看着他,轻轻摇头。
宋游道:“二哥觉着我这么做不对?”
季歌面无表情道:“不是不对,是不像……”
宋游道:“不像什么?”
季歌道:“不像你会做的事。”
宋游看着他,忽然轻笑出声,道:“怎么,只准你们衡山派行侠仗义,我们银丝山庄就该是贩卖消息,兜售阴私的小人?你季少侠好仗剑江湖,行正义之举,作为你的结义兄弟,难道我便该一直跟在你的屁股后面拾柴,而不是在关键时候添一把火?”
季歌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着十年前五大派合力剿灭了望海潮,在江湖上掀起一片腥风血雨,这样的事不能再有第二次,所以才想着让他们私下解决,别那么兴师动众。”说着眼望宋游,“总之,我不希望你掺和此事,也不想你趟这趟浑水,毕竟你与他们也没什么干系。”
宋游笑道:“这次不彻底剿灭了他们,岂不夜长梦多?放任不管,就是养虎为患,拖久了更不好收场。早晚是个死,不如早做了断,大家彼此都松快些。我只是顺水推舟,送五大派一个人情,有何不妥?”
季歌无话可说,半晌,道:“还是谨慎些好,有些事处理不善,容易引火烧身。”
宋游咯咯一笑,道:“这不是有二哥罩着我么,有什么事是二哥解决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