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离开鬼镇,乘坐马车沿原路返回。途中季歌再没有说话,只默默看着窗外的景色发愣。次日下午,马车抵达一座寻常市镇。众人寻了一间客栈,投宿住下。
到了晚饭时间季歌也没有下楼,将自己反锁在屋里,思考后续事情。想着想着,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了,开始担心宋游现下走到了哪里,孤身一人行走江湖可还顺畅,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正想间,楼下忽然飘上只言片语来,仔细一听,却是孟浪和灵甜正一边吃饭,一边吐槽宋游。不是说他孤傲自负,不近人情,生性薄情寡义,就是指责他鼻子长在了眼睛上,狗眼看人低,再不济就是穿着穷酸邋遢,教人恶心。二人喋喋不休,吃饭全程谩骂就没停过。
季歌心里烦躁,索性钻进了被子里,用被子捂住了头。
四人在客栈歇宿了一晚,次日一早便驾了马车直奔嵩山。经过一个分岔路口,孟浪和张衡不约而同勒停了马儿。季歌在车里感觉马车停了,掀起帘子,道:“怎么了?”
张衡从车上下来,向他招了下手,表情颇为诡异。季歌一看他这副样子就知发生了何事,于是从车上下来。这时孟浪也下来了,三人凑在一块,研究起来。
灵甜在车里见半天不走,又听三个大男人在外边叽叽咕咕,好一阵磨叽。掀起车帘一看,只见三颗圆脑袋正凑在一张地图上,左看右看,正看斜看,或愁眉苦脸,或小声嘀咕。心里不禁又好气又好笑,道:“拿过来,我看看。”
孟浪一听这话,立时如逢大赦,忙将地图从季歌手中抽出来,弓着腰,一路小跑,递至灵甜面前,恭恭敬敬道:“甜儿姑娘请阅示。”
灵甜瞧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接过地图,简慢地扫了两眼,便道:“东边。”
“……”
季歌:“哪边是东?”
灵甜:“左手。”
孟浪嘿嘿两笑,道:“还得是我们甜儿姑娘啊。”
灵甜道:“那是。”
于是三人复又上了马车,径向左行。地图的掌管权就此交到了灵甜手里。她和季歌分乘两辆车,在车里一边看地图,一边指挥。每到一个分叉路口,便告诉孟浪往哪边走。张衡则驾着另一辆车与季歌跟在后面。就这么不疾不徐地走了两日,到了第三日晌午,远远见到前方一片苍翠山体悠然隐现,嵩山到了。
四人从车上下来,将马车拴在道旁树上,循着山路缓缓行进。
季歌是第一次来到嵩山。步入山中,只觉身周古木森森,幽秘寂然,十分惬意。边走边仔细留意着周围环境,道:“二位哥哥麻烦留意一下,地图上没有标记草堂寺的位置,不要错过了。”
孟浪边走边道:“都是寺庙,会不会在少林寺附近?”
灵甜在前面听到,道:“不会,小时候我经常随玉玄子来少林寺、雪淞派做客,从来没在这两派附近发现什么草堂寺。想来这草堂寺没什么名气,兴许就在半路,或者藏在什么隐秘的角落里。”
回过头来,忽然瞥见右首一片树木掩映下,隐隐露出了一角砖石筑就的岩壁,高高翘起,仿佛屋檐的一角。灵甜心中一凛,快步过去,拨开遮挡的树叶,看到一角石墙悠然隐现。石墙的砖屑脱落,坑坑洼洼,看上去十分衰颓破旧。灵甜向季歌道:“季哥哥快过来看。”
季歌见有情况,忙与孟浪张衡过去,帮着拨开树叶,见到整面红色石墙出现。
季歌道:“应该就是这里了。”
四人循着石墙绕至建筑的正面,果然是一座寺庙的形貌。山门极矮,藏于枝叶之下。透过枝叶遮掩的缝隙,隐约看到门头的正上方位置挂了一块破破烂烂的牌匾,上书“草堂寺”三个字。那“草堂寺”写得十分潦草难看,倒不似成人所书,而是小孩子信笔所涂,一点也不端方严正,不像个正经寺庙的样子。
山门两侧立了两根石柱,坑坑洼洼,斑驳古旧,仿佛经受了多年风吹雨打,侵蚀得不成样子。寺庙外观看着不大,藏身隐蔽,整体衰颓古旧,似乎年久失修。然而门前又打扫得十分干净,一片落叶也无,俨然有人居住。
季歌伫立门前,望着“草堂寺”的门头发了会儿呆,沉声道:“大家待会儿务必谨记,我们四个现在扮演的身份是喻大侠的朋友,要对倒霉和尚说的话也是喻大侠有难,需要尽快支援云云,万不可暴露了身份。还有,如果他问起我们如何找来这里,也只说是接到了喻大侠的乳母鬼姥姥的指示,说五位分舵主的其中一位分舵主藏身于草堂寺,别的不必多说。”
孟浪道:“知道,反正就是姓宋那小矮子的一通说辞呗。”
季歌又道:“还有,不管倒霉和尚现在是不是真和尚,总归还是望海潮的旧部,是邪教中人,善恶难辨,须得小心提防。如今敌在暗,我们在明,待会儿务必谨言慎行,以免我们还没发现他,便被他发现了端倪,中了对方圈套。”
话至此处,忽然转向孟浪,道:“尤其是你孟兄,这话啊说多错多。不会说就尽量少说,最好不说,免得被对方在言语中发现破绽。”
孟浪微微不悦,道:“知道了,就你懂得多。”
季歌说完,又向张衡和灵甜道:“那倒霉和尚我们都不认识,也不知长什么模样,什么心性,但总归是邪教中人,发现陌生人找他难免会出于戒备暴起伤人。大家要全面做好应战准备,保护好自己。还有,既不知他的容貌,那这草堂寺里的每一个和尚便都有可能是倒霉和尚,待会儿最好露痕迹地找,不要惹出乱子来。”
张衡和灵甜点了点头。
季歌交代完,抬起头,望着草堂寺的门头,深深吸了口气。这一路走来,虽然对如何寻找倒霉和尚已在心中推演了无数遍,然而真正站在草堂寺门前时,心里还是禁不住犯怵。
四人穿过山门,进了寺庙。只见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庭院,庭院的东南西北不是台阶窄道,就是屋宇累叠,地面几乎没有一处平坦。也因空间逼仄,寺庙的房屋建筑都径向空中延伸。天王殿有两层之高,后面的阁楼又在天王殿的基础上高出了一层,是为大雄宝殿。
院子里没有人。季歌四人也不敢大声说话,只将四处瞅了两眼,便觉无甚可看。因为真的太小了,一眼便可以将整座寺庙看遍。
天王殿内传来嗡嗡杂杂的诵经声。四人对视一眼,不约合同地来到天王殿下,拾级而上。
来到法堂门口,季歌轻轻拨开竹帘,朝里面望了一眼。只见逼仄的大厅里,一名老和尚正带着十几名和尚双手合十,齐声诵经念佛。
老和尚长得眉开眼阔,白眉白须,身披袈裟,应是寺里的方丈。其余和尚或高或矮,或胖或瘦,身上都穿着同样的僧袍,样貌不一,看不出有何特别。
张衡只瞧了一眼,便觉没戏,低声道:“我去后面看看。”
季歌点了点头。
孟浪头钻进来,目光在正自诵经的十几名和尚脸上一一循过,小声道:“这个不是。”
“那个也不像。”
“难道是那个?贼眉鼠眼,不好好念经那个,眼睛老往这儿瞟。”
多看两眼,又觉不对:“此人面相/奸猾,看着就不倒霉。”
“倒霉和尚倒霉和尚,怎么才算倒霉呢……”
季歌听得头都大了,拍拍他的肩,道:“孟兄,不是这么认的。倒霉和尚只是他的代号,和他的样貌身形,倒不倒霉,一点关系也没有。”
“那该怎么找?”
孟浪放下了竹帘。
季歌想了想,道:“我们先下去吧,等他们诵完经再说。”
二人从台阶下来,这时忽然发现少了一个人。季歌道:“甜儿呢?”
孟浪向庭院扫了两眼,道:“不知道啊,方才不是和我们在一起么?”
季歌心里一紧:“关键时候可不能出乱子,赶快找。”
当下二人满院子找了起来。庭院又小又空,一眼便能瞧个底儿朝天。找了半天没找见人,季歌着急道:“甜儿总不能一个人走了吧,她胆子那么小。”想到这里,忽然心中一凛:“该不会被倒霉和尚暗中掳走了吧?”此念一起,立时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转念又想:“可是方才院子里并无任何动静。如果灵甜被劫,一定会发出声音,就算大家当时都在专心看和尚,也不至于一声都听不到吧。”尽管心底深处在极力地安慰自己,身体还是抖得厉害。
孟浪道:“别担心,方才她一直跟着我们,院子里也没有藏人的地方,要是真有人出来将人绑走,怎么会发觉不了?再说,自打进了草堂寺,咱四个一直规规矩矩,安分守己,就算倒霉和尚发现寺里来了陌生人,也不一定就能发现我们的身份,没有道理将人绑走啊。”
季歌听他所言在理,紧张的心情稍稍舒缓了些,然而还是七上八下,绷了根弦。
二人在院子里找了半天,没有找到,也不敢大声喧哗。季歌目光瞟向禅房,向孟浪递了个眼色,示意他进禅房找人。孟浪冲进禅房,一通翻查无果,又来到斋堂和东西配殿。所有房间寻遍,别说人了,半个人影都没见着。所幸这当口,寺里的和尚都在佛堂诵经,禅房、斋堂和东西配殿并无人在。
孟浪从配殿出来,向季歌摇了摇头。季歌心中焦急更甚,绕过天王殿,向大雄宝殿找去。这时张衡刚好从大雄宝殿出来,与季歌撞了个满怀,见他面色焦急,道:“怎么了季兄弟?”
季歌低声道:“甜儿不见了!”
张衡一怔,道:“怎么回事?”
季歌道:“不知道。方才我和孟兄在佛堂光顾着看和尚诵经,也没留意,出来人就不见了。”
张衡向禅房的方向看去,季歌道:“找过了,房间里没人。”
张衡也不由着急起来:“没道理啊,这么小一座寺庙,灵甜姑娘能去哪儿?该不会是出去了?”
季歌道:“不知道,我和孟兄还没出去。”顿了顿,“对了,你那边什么情况,有什么发现没有?”
张衡道:“大雄宝殿里没人,寺里的和尚应该都在佛堂了。”看他实在着急,说道:“你在寺里再找找,我出去看看。”
季歌点了点头。目送着张衡从寺庙出去,心里还是放心不下,转到大雄宝殿,又找了一圈,还是没有找见。
回到庭院的石墩前坐下。正不知如何是好,忽听大雄宝殿右首一个偏僻的角落里传来“咦”的一声,身子剧烈一震,当即向声音的来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