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鸟 第93章 天地否

等涂月划着小船，重新摸进尹林城，避开巡卫的眼线绕回滩涂时，她远远一打眼，就觉得不对劲。

日头已经偏西，该是做饭的时候了。

往时这个时候，棚户区里应当有袅袅炊烟。

可此时，那个方向寂静得可怕。

她将小船停泊在附近的礁石旁，涉水上岸。

眼前是一片狼藉，那些低矮的茅棚被一把火焚烧殆尽，烧得焦黑的木头横七竖八地埋在沙子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儿，混着海风的咸腥，呛得人想呕。

她扶着焦黑的木茬子，稳住心神，往沙地里定睛看去，才在废墟中，辨认出大量烧得只剩半截的箭镞。

涂月脚下一软，险些瘫坐在泥滩上。

“涂荧——！”

“朔望——！”

“阿田——！”

她试着呼喊那些熟识的名字，可回答她的，只有海风呜呜灌进残垣，和白浪奔腾不休的进退。

若是自然万物都能有张嘴就好了。

看着沙滩上烧朽了的渔网、破碎的木盆，折了的木头架子，还有零星的……深红色沙块。她蹲下身子，用手拈起一块，捏碎开来凑近鼻尖，直冲脑门的是一股子铁锈般的腥气，她再熟悉不过。

往棚户区深处走去，涂月凭着记忆找到阿田家的位置。

那间棚子已经几乎认不出来，破碎的衣料和生活用品，和炭灰混在一起，分不出你我。

仅仅半天，所有人，滩涂上的所有住户，都不见了。

涂月感到一股茫然铺天盖地地袭来，像一阵旋风，将她吞噬进去，分不清东西南北。

这不对劲。

她直起身，压住胸口翻腾的情绪。

必须要冷静下来，找出一些头绪，理清事情的方向。

涂月逡巡在沙滩上，辨认着那些模糊混乱的足迹。马蹄印和靴印混着，从坡上到棚户区来回两个方向都有。来的稍整齐些，去的倒是散乱。靠海的滩涂上依稀能看到一些更凌乱的脚印，还未被潮水清理干净，方向是往海里头去的。而那些箭镞，似乎是从海上射来的……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面前这片空荡荡的海面。

海上什么也没有，只有远远的商船往来，和几只盘旋的海鸥。

“你是说，那些海民都被海匪劫走了？”广临王双手撑着桌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前倾着身子，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是啊，姐夫！”应理伏倒在台下，抬起头，“我等正奉您的手令驱赶那些贱民，谁料，谁料海面上突然压过来一条大船，黑压压的，正是采珠会跑走的那艘，大得和山一样。弟兄们还没回过神，那船上就射出如雨的箭，铺天盖地，打得弟兄们一个措手不及，给他们……全跑了。”

“全、全跑了？”广临王弓着腰，身子又往前倾几分，死死盯着他，“一个都没抓住？”

应理埋下头去：“太突然了，太突然了。谁能想到海匪会在那个时候杀出来，况且，那大船真的是突然出现的，谁也没注意到啊！”

话一出口，广临王沉下脸，缓缓落回座中，狐疑地捋了捋胡子，猜忌的火在胸中烧了起来：“他们怎么会来得这么及时……莫非、莫非宫中出了奸细？可是这事……”他猛地侧头，横了眼身旁的内侍，“这事儿，可是晨间咱们才商定的啊，这才过了几个时辰，海匪这么巧，这么准？你来说，这海匪怎就知道得这么快？”

“大王饶命，此事确与老奴无关啊！”那内侍扑通一跪，“老奴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走漏风声啊。大王明鉴！”

广临王叫他起来，只是重新看向应理，问道：“后来呢？”

“箭雨中，从那大船里伸出个长长的梯子，就同采珠会那日晚上一样，那群贱民全上了船，跑得那叫一个干净！那么大一条船，说走就走，往深海群岛方向去了，咱们没备船，追都追不上啊姐夫！”

“可有搜查？找到什么与海匪相关的痕迹？”广临王敲了敲桌子。

应理脸色愈发白了：“那、这……倒没有。我一气之下，命人把棚户区一把点了……全、全烧了。”

“你你你你！”广临王指着他，一时语塞，歇了好半晌，才喘过气来，“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人，人抓不到；证，证查不出。这要是老吕将军，这么简单的事情，绝不会办成这样！”

话一出口，那内侍偷偷扯了扯他的袖子：“大王，莫要动怒……应校尉好歹也是自己人啊。”

是啊，自己人，自己人。

这三个字将他的心头火往下压了几分，但一股子憋屈油然而生。

自己人，自己人，这个自己人，半点事都办不好，聪明人又不敢用。这局牌开场一把子好局势，打到这个份上，处处掣肘，步步维艰。广临王突然觉得心累，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内侍最会察言观色，见广临王这幅模样，忙不迭地点头哈腰，替台下的人找补起来：“大王息怒，应校尉初登大堂，肩此重任，自然是经验不足。那老吕将军也不是一上来就这般周全的，要给小将多些历练才是。再说了……”他顿了顿，迎上台下应理殷切的目光，“再说了，咱们今日这番周折，为的不就是那块地吗？您瞧，不管怎么说，那地确实清理出来了不是？”

应校尉听了，在台下跟着猛点头。

恰在此时，外头一名侍女提着食盒款步走进来，朝广临王屈膝一礼：“大王，王妃说怕大王今日议事口干舌燥，特命奴婢送来王妃宫中今日现熬的银耳羹和海棠糕，请大王与诸位大人润润喉。”说着，将食盒里的东西一一端出，呈至桌面。

广临王看着那碟子精致的糕点，又看看台下还跪着的，窝窝囊囊的应理：“你看看你姐姐，一副七窍玲珑心肝，你怎么没接到半分。”他此刻被应理气得没有胃口，只端起银耳勉强啜了一口，然后朝那碟海棠糕点了点，指给内侍，“其他的，赏给你了。”

那内侍忙不迭应了一声，笑得脸同花儿一样，捧着点心退到一旁。

广临王放下碗，目光又落回应理身上，看着他那副窝囊样，斥责的话到了嘴边终究咽了回去，沉默了片刻：“罢了，你先下去吧。把脸洗干净，去后头看看你姐姐。”

应理如蒙大赦，连磕了好几个头，躬着身子倒退出去。

“说起来，收钱令也该早日实行起来了，”广临王捏了捏眉心，偏过头看向那笑靥如花的内侍，话锋一转，“就从东馥林的商户开始吧。”

“大王，还是要打？”那内侍收起笑容。

“自然是要的。”广临王又看了眼他手里的点心，王妃素来知道他最好这口，只是今日实在没有胃口，还是偏开头去，“眼下，不就有最好的幌子？这群水匪，来得还真是巧了。”

“确实是巧了。”

垣舟叉着腰站在船头，正指挥着船上的海员将巨大的船体遮罩收起。

那船本身不小，但外观同普通的商船无异，混在尹林往来如梭的商船队里，倒是不起眼。可加上为了采珠会的表演特地做的那副庞大的遮罩，远远看起来格外唬人。

“涂星哥哥！涂蟒哥哥！”涂荧从船上光着脚丫啪嗒啪嗒跑下来，一头扎向船下躁候的人群，“你们怎么也在这？”

她跑得急，早上阿田给她编的羊角辫散了大半，乱七八糟地糊在脸上，逗得涂星涂蟒两个坏心眼笑得前俯后仰。

岂止是涂星涂蟒，朔望在甲板上望去，那些正搀扶海民们下船的身影里，还有不少面熟的南黎乡民，如今都穿上了海匪的短打，混在海匪的人群中，手脚麻利地忙碌着，接引海民下船，去海岛深处的寨子里安顿。

涂星好不容易停下来，挠挠头道：“这不是采珠会结束了嘛，那看台的螺丝钉里我做了手脚，比既定的要软几分。怕官府到时候查出来，当晚就跟着垣大家他们跑了。本想着躲几天风头就回来找你们的……”

“本来今日是去接我们那几个姐妹的，特地做了一番商船的伪装，没想到遇上你们出事。”垣舟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穿着一身干练的短打，从椰林里走了过来，“刚在那头把咱们自己的人接到，就瞧见你们那儿黑压压的一片。咱们远远见着了，总不能看着你们出事，便做了个顺水人情。”

她说着，走到船边，指挥几个海岛人把底仓的物资也搬了下来，搬进林子里。

涂星拉上涂荧，涂荧拉上才下船的朔望，几人跟着垣大家，慢慢走进岛上密密的椰林里。海岛的风情与尹林全然不同，岛中有一座不高的山，山顶是环状的凹陷，涂荧从没见过这样的山顶。小岛海风干爽，吹得叶子沙沙作响，涂荧好奇地看着那些巨大的椰树叶子，脚下不觉蹦了起来。

远远的，便瞧见一座用原木围起来的小寨，里头是一片茅顶的房子，井然有序。寨门上悬吊着几个毛茸茸的圆球，在海风里微微摇晃，远远看着，像是几盏灯笼。

涂荧仰着脸，嘻嘻笑着，正要伸手指给朔望看。涂星突然从身后一把捂住了她眼睛。

温热的手掌还夹着粗砂粒子，粗剌剌地扎在她眼皮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