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鸟 第72章 珠无光，王无德

没等东馥林朝廷注意到笺舟奴在大街小巷流传的巧戏新辞，尹林的城郭中，便时兴起了另一首童谣。

最初是从市集口卖果子的摊位传出来的，摊主那三岁的孙女蹲在竹筐旁，一边啃着梨子一边唱：“珠无光，王无德，粮空仓，血满山。”

调子简单得很，翻来覆去就这四句，那小女娃子口齿不清，正是牙牙学语的年纪，买果子的老李当时听了，还夸了句：“怪好听的，小丫跟谁学的啊？”

小姑娘歪着脑袋，含糊不清地说道：“是刚刚那个姐姐教的，阿大阿二也学会了。”

不过两三日功夫，这歌谣像长了翅膀，从城中到城郊，从尹林到边境，孩子们边跳边唱，一字一句听得人心惊肉跳，等大人们琢磨明白唱的是什么，已来不及了。

可越是害怕，那旋律，那词，在脑子里越是翻来覆去，怎么也忘不掉。

旬末，王宫里的那位坐不住了。

这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黑甲卫的步履便扰碎了尹林的安宁，一队队玄甲武士破门而入，抓着孩子便盘问。但凡有抵抗阻拦的，黑甲卫的铁鞭丝毫不留情面。一时间，满城鸡飞狗跳。可连查了好几日，除了扰人清净，丝毫线索也未有得到。

每条街的流言来处都不一样，七歪八拐的像是一团乱麻，追着追着就进了死胡同。

但好歹，是没人再敢唱。孩子们都闭上了嘴，尹林城恢复了原有的平静。

表面上。

但是，其他东西却正在从深处，长出来。

比如，尹林疯长的粮价。

得益于广临王强制推行了两年的“无为农法”。彼时，东馥林的几个学士，在尹林的会馆、市集乃至朝堂之上，引经据典讲了整整三日，将老农们世代相传的深耕细作贬的一文不值，说那些肥料伤龙脉、断地根。他们献上的不伤地的法子，竟是不除草不施肥，称野草也是大地之产，草亦补田养土。每年冬季，也不再烧草堆肥。

头一年还好，减产并不严重。到了第二年，土力大减，种下的稻子麦子抢不过野草，青黄不接。有人想悄悄按老法子做，被巡查的农吏逮住了，罚了老鼻子钱。去岁夏收，不及往年三成。

这些减产后仅存的“精华”，尽数被权贵用高于市价不少的价钱收走了，起初种粮的老农觉得还好，一来二去也没有损失太多。

可紧接着，大景连年遭受水灾，至今元气都没能恢复；南黎又在东馥林的施压下，推了不少种地的田，改种酒芹。

三条粮路，就这么齐齐断了，如今，深埋的炸弹被引爆，东馥林的百姓被逼近进了死胡同。

涂月站在粮铺的门前，看掌柜的指挥小厮搬开门前的挡板，从柜台后头踱了出来，一手提溜着挂价的木板，另一只手里捏着半只炭笔。

他手上那木牌有一尺多长，原是漆过的，上头横七竖八写满了价码，一层摞一层，旧的被胡乱划去，新的歪歪扭扭写在空隙里。门口有几个等着买米的人，看他将昨日的价码涂去，用炭笔在边上又添了一行。

一旁挑着担子的柴夫看一眼，站住了脚，苦笑出声：“老李，你省着点地方写吧，照如今这个涨法，到月底你这牌子都得换块新的咯。”

李掌柜看了眼手里的木板，才换不久，还簇新着。不过两个月，已经从最上头的一斗八文，涨到如今的一斗三十。

他把炭笔往怀里一揣，抄着手靠在门框上，讪讪说道：“诸位，诸位，乡里乡亲的，莫要笑我。今儿粮市上价又窜了一截，老李我只是个算账的，只能听老板的涨。再说了，若还按旧价，怕是更上头的要说咱们扰乱市场，不给我们买粮了。这罪名，我可不敢担噢。”

门口等着买米的汉子捏了捏褡裢，他本想着或许过几日米价回落，谁想到米价水涨船高，像坐了窜天猴似的，上去了再下不来了。

涂月在几步开外，看着这些人凝重的面容，摇了摇头走开了。

离采珠会仅剩两天，今日是大景官员进尹林的日子，广临王安排的仪仗一早就在主街上列阵，说是辰时要清道，闲杂车辆一律绕行，但两旁的铺子廊下倒是挤满了行人。

毕竟尹林城这些日子被童谣和米价搅得人心惶惶，难得有热闹可看。

辰时，广临王的黑甲卫从城门排到了宫门，十步一岗。

涂月寻了个人略微少一些的位置，她今日为图方便，一身男装，在比肩接踵的人群里倒不甚打眼。她站在店铺门口略高一些的石阶上，目光略过前面黑压压的脑袋，往城门方向望去。

不知这回来的是谁。

她心里头既有些盼望能见着熟人，又有些近乡情怯。

日上三竿，连方才松快一些的角落都挤满了人，大景的金甲卫才堪堪出现在城门。

金甲卫骑着枣红马开路，其后跟随的是步兵，着鎏金锁子甲，走动时哗啦啦响成一片。尹林百姓哪里见过这个，刚才还不耐烦的人群，此时都闭上了嘴，瞪着眼睛观望。

冗长的兵卫队伍走过，队伍正中的马车才缓缓驶入人们的眼帘。

那是辆四匹马拉着的四轮宽厢马车，漆成了暗红色，车顶飞檐刷着金漆，日光下金碧辉煌又不失庄重。车窗垂着厚重的织锦帘子，车门紧闭，将整个车厢遮得严丝合缝。前头的人群不由得往前涌了涌，都想从窗帘缝隙里窥见一星半点。黑甲卫皱了皱眉头，持戟展臂，将那些不老实的往回挡了挡。

马车后头压阵的是数辆装载着大景朝廷赏赐的礼车。绛红色的布从车顶直罩到车底，裹得严严实实，任谁也猜不透里头是什么稀罕物。

看着车队缓缓驶进宫门，尹林的百姓难免有些意兴阑珊。白白费了半日，却连那官员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也没看见，方才还收着声的人群顿时喧闹起来，抱怨声四起。

“到底是什么大人物啊，这般怕羞。”涂月前边一些的那个往地上啐一口浓痰，“亏咱一早就来了，竟连个头发丝儿都没见着。”

旁边的人调笑道：“哎哟老朱，你是天王老子啊，人家是大景的大官！怎么，还得打了帘子，给你请安啊？”

那人白回去一眼，结巴道：“那、那也不能……连面都不露吧。”

“散咯散咯，家里还等着米下锅呢。”

“早知道啥也看不到，我还不如去港上多扛两包呢！今儿说不定扛包的人少，主家给得多些！”

“做什么梦呢，主家没倒扣你钱就不错了！”

方才还挤得满当当的主街，不多时便散去了大半，人群就像海滩的潮水，来得快，去得也快。可街面才刚空下来，做买卖的小摊贩又如雨后春笋似的冒了出来，主街又恢复了往时的模样，熙熙攘攘，车水马龙。

“月姐，你可看见那大官长啥样了？”

才进小院，涂荧和朔望便围了上来，涂荧叽叽喳喳地，像她肩头停着的那只麻雀。

涂月走到后院的石桌旁坐下，喘了口气：“别提了，连是男是女都没看清。”

“捂得这般严实啊？”涂荧挨在她身旁坐下，“那咱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明天，广临王妃回带着亲眷去海王庙祭祀，我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混进去。”涂月摸了摸下巴，眼神飘向远处。

她实在有些好奇，那位大景官员，裹得密不透风，前后金甲开道，排场这么大，来头应该不小。

“唉，我也想去。”涂荧趴在桌子上，托着下巴，“月姐，这次能带我去吗？”

“不行。”涂月捏了一把她的脸蛋，“人多眼杂，你去了我还得分心。”

涂荧撇撇嘴，往地上一躺，在草地上打了个滚：“唉，月姐，整天闷在这里，好无聊噢。”她眯上眼睛，“阿娅她们走了以后，我更是没事做了，朔望整天就窝在屋子里看书，看完一本还有一本……”

“你不是又训出了几只鸟儿吗？”涂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剥出里面的瓜子仁塞给她，“这些天你们可碰着什么事了？”

“我正要同你说呢，”涂荧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我又蹲了两天墙头，终于听清楚隔壁院子教的什么了。”她往嘴里塞了几颗瓜子仁，“是宫廷礼仪！我听那教习的嬷嬷说什么这宫娘娘那宫娘娘的，还有一位太……太皇太后娘娘，规矩繁琐得紧。”她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那姐姐挨了好几鞭子呢，换我早哭了，她倒是面无表情，也不回嘴，只接着学。”

吞下嘴里的瓜子仁，涂荧眼睛一转，又补了一句：“我听那嬷嬷说，时间紧得很，会不会和采珠会有关啊？东馥林也没什么太皇太后，那姐姐，不会是要送到大景去的吧？”

涂月一怔，错将瓜子皮塞进了涂荧嘴里：“这倒是有可能。”

涂荧呸呸吐掉嘴巴里的瓜子壳，横了涂月一眼，跑去灶房烧火了，只留涂月一人对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怔怔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