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鸟 第63章 灯下黑

四日之期已到，涂月如约去找芦生处收取母神图像。刚进院落，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有些耳熟。涂月狐疑地走进去，见是那日帮她解围的红柚姑娘，如今正亲昵地坐在芦生身旁，二人说说笑笑。

“你来啦。”见涂月走进来，红柚款款站起来，微微一鞠，“还谢谢你，照顾我家芦生的生意。”她顿了顿，“你果然和画上一模一样。”

“嗯？你们……？”

红柚笑而不语，只竖了一根手指头在嘴前，芦生则在旁红着脸低头。

“好好好，我不往外说。”涂月无奈地点点头，见画纸已经打包好了，一卷一卷地垒在一旁，码得整整齐齐。她提了提，沉甸甸的。远观芦生，不知熬了几个夜，眼底泛着黑青，但精神还好。

涂月抽出几张验看，线条清晰，墨色匀称，不比市面上买的年画差。

红柚站起身朝她走来，人未至，香风先至：“你们要这些画做什么？”

“送人。”涂月将画塞回原处，“咱们南黎嘛，就信这个。好多寨子里头没有母神像，用这个祭拜也作数。”

红柚没有再追问，只回头看了芦生一眼，嘱咐他天寒添衣，便告别而去。

涂月望着她的背影，低声问芦生：“红柚姑娘这是？”

芦笙笑着说道：“她听说你今日来取画，专门来等你的。只说芒岭最近不太平，让你小心。”

出山的几个人全须全尾地回到了姚家集的寨子。山谷不好进入，姚家集的寨子反倒是个绝佳的群居点，经过几天的不懈的刷洗和重建，总算焕然一新。

稻伯在寨子边缘照着谷中的形制，搭建新的炼铁炉子，正忙得不可开交。

涂月刚想拿出烧刀子献宝，怎料涂星也带来一个同样的酒瓮。

“咦？你们俩……”稻伯笑吟吟地全部收下，宝贝似的搂在怀里，“大景的酒啊，大景酒好……”他舍不得扒开封蜡，只凑近狠狠深吸一口气，“就是这个味儿！就是这个辣味儿！嘿嘿嘿，今晚吃饭，我一定要小酌一杯！”

“稻伯，可别舍不得分咱们一口尝尝啊。”涂月笑着打趣，带着运回的画纸赶忙去了头人处。

阿桑也在，同头人和月阿婆正对着南黎舆图发愁，见涂月涂星进来，先接过来他们手里的纸卷，展开来：“这画真不错。”说着，抬眼看了看涂月，“咦……这上头的人，比着你画的吧？还挺像的。”紧接着，她笑着回过头去，“涂，你不是正找人选吗，这不刚好？”

“什么人选？”

“母神祭时，扮演神明的人选。”头人笑着看看她，“我听说，你先前在温家集也扮过母神，两下倒巧了，就你来吧。那这分发和通知各聚落的人……”

“我们寨子的人手脚快，我们来做正合适。”阿桑一口应下，“不过……我怕他们不敢来啊，胡氏的人盯着呢。”

“无事。”头人宽慰道，“尽力而为即可。”

“就说是祈福消灾，聚在一起祭拜母神，祈求平安。各聚落都有生病的人，这个由头说得过去。”涂月在旁插了句嘴。

“阿桑，你每到一个寨子，先找他们当家的说母神祭的事，愿意来的就记下，不愿意的，切莫勉强。”

“要是不信服的，你就摆出我的名头。”月阿婆挺了挺身子，“老身在南黎，还是有些分量的。”

“好嘞！”阿桑点点头。

“不好了！”涂蟒突然冲进来，“稻伯……稻伯……！”

“稻伯怎么了？刚不还是好好的吗？”

“我也不知道啊！稻伯他在那，抱着个酒坛子突然大哭起来了，涂星都劝不住！”

众人跟着追去寨外，果然见稻伯抱着个开了口的酒瓮，在那嚎啕大哭。涂月定睛一看，那怀里不就是她和涂星从芒岭买回来的大景烧刀子吗！

“稻伯，这酒，怎么了？”她小心地上前问，“是泼了洒了吗？不着急，回头我们再去芒岭买，或者托阿桑的族人，给你从芒岭带。”她蹲下身去，可那酒瓮满当当的，也就稻伯身上沾染了些许，不像是洒了的样子。

“这酒……这酒！”稻伯捧起酒瓮，“你们是在芒岭哪家铺子买的？铺子主人长什么样？”他问得急且快，见众人不解，又补充道，“这酒！这是我家的酒！是我家的配方！”

“是我家婆娘当初嫁给我时，带来的嫁妆！”

“这是！我家的酒！”

众人愣在原地。

“我婆娘终于，找到南黎来了！”稻伯从地上爬起来，“我要去找她！”

“阿稻！你冷静些。”头人出言相劝。

“冷静！冷静什么冷静！”稻伯转着圈地收拾东西，捡了锤子丢了锄头，“十多年了，我终于……我终于！唉……”他把手里的工具一扔，“无论如何，我必须要往芒岭一趟。”

“爹，我陪你一起去！”涂星拉住他的手。

“不行，寨子里正准备母神祭，人手缺得紧。”他推开涂星的手，“我去去就回，决不耽搁！”稻伯一双泪汪汪的眼睛看向头人，“头儿，我这辈子没求过几个人，这次，就求求你了。”

头人有些踟蹰，但也扛不住七尺的汉子在她面前心碎。

“好吧。”她叹了口气，“你……速去速回。”

午后，稻伯就迫不及待出了寨子，涂星送了好几程，但都被挡了回来。

“你爹说了速去速回，你跟着反而让他分心。”涂月说道，将他拉回寨中，继续忙活母神祭之事。

南黎少说也有数十年没有举办过这般大的祭典，光是工事采买便花了不少时间，好在有月阿婆这个活典籍在，省去了不少翻查历史的功夫。

涂星提着心，过了大半个月，阿桑的人都从南靖回来了，稻伯还没见影。他正要去请示头人，怎料稻伯骑着头小驴，从外头晃悠了进来，面色红润，眉带喜色。

“涂星，来看阿爹给你带了什么。”稻伯从后头掏了个包裹，“这是你英姨给你的腊肉，还有双鞋子。”他大喇喇地将东西塞进涂星怀里，又眯着眼睛看了眼寨子里，“哟，都装点好啦。”

“是了。”涂月笑道，“头儿一直念叨着您了，说怎么还没回来，不知道那些铁器还来得及么。”

“来得及来得及！”稻伯笑道，“我走时砌好了炉子，你们放下心来吧！”他笑呵呵地，拎着东西去各处，逢人便夸他的老婆如何标致，姑娘如今多大了。

涂星总算放下心来，看着手里的包袱，有些哭笑不得。

“我就说你担心过头了吧。”涂月拍拍他的脑袋，“赶紧起来，去给稻伯帮手。”

涂星抬头灿然一笑：“好嘞，谢谢月姐。”

初冬，是属于南黎的春日，白昼的日头不再毒辣，需得穿上薄薄的外衣，正是举办祭奠的好节气。

远处有锣鼓响。

第一声，来自东面，沉闷如远雷，从山坳那头滚过来，震得人耳朵发懵，第二声，来自南面，尖锐如裂帛，刺破暮色，惊起林间栖鸦，第三声，百鼓齐鸣，震得地龙都在颤抖。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虽多年不曾举办祭典，南黎人对母神的崇敬和信仰从未消散，远近聚落都来了，黑压压的人群挤满了寨子的空地。可人虽多，却不闹腾。

“头儿，你看，那是不是韦王的旗！”

涂星站在山头上，指着远处依稀能见的一抹天蓝色。

头人放下远目镜，点点头：“没想到这么远，他们也赶来了。”

“头儿，你说……东馥林的人，会不会混在里头。”涂月低声问，话音未落，在场的众人，却不自禁停住了嘴。

“他们不是说休战三个月吗？这才两个月……”涂星小声嘀咕。

“东馥林之人，不可信。”头人摇摇头，“成事在天，我们已做了所有能做的。若他们今日反攻，那再好不过。”

她拍拍手：“人都来了，咱们不能失礼，上台，唱好这出戏吧。”

寨子外的空地上，燃起了数堆篝火，照着夜空的北斗星座之行排布。各聚落的头人和山民围坐在火堆旁，他们穿着南黎传统的靛蓝衣裳，点缀着银白色的饰物，行走举动间，啷当作响。

待太阳完完全全落了山，月阿婆才蹒跚踏上最高处的祭坛。

她穿着一身拖地的玄黑袍服，那袍服不知是什么布料做的，竟浓黑得一点反光也没有，像是裁下了一片夜色。月阿婆头上戴着巨大的鹿角冠冕，脸上抹着黑色的纹路，手持一根缠着羽毛和兽骨的木杖，缓缓举起。

众声戛然而止。

四周静得可怕，仿佛连虫鸣鸟叫风声都停滞了，只有篝火噼啪轻响。

不知是不是错觉，山峦仿佛在缓慢的呼吸。所有人屏息仰望。

“母神在上，南黎子孙，今日聚于此地，恭请母神垂临！”

“我等困于毒草，苦于苛政，饥馑荐臻，民不聊生。壮者散于四方，老者死于沟壑，幼无所养，病无所医。毒雾弥漫，邪神乱世，南黎之土，几为焦壤。”

“惟愿母神垂怜，解民之倒悬，救吾于水火。驱邪祟，逐瘟瘴！赐五谷，佑子孙！”

“请母神垂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