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鸟 第53章 死马活马

涂月看着面前一大锅子黄黄绿绿的汤，皱了皱眉：“这能管用吗？”

涂星看了看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咬着牙说道：“反正现在也没啥办法了。涂源说她阿婆中酒芹毒的时候，巫医就是给灌的南瓜汤解的。”他顿了顿，“她阿婆活了七八十呢，后来也没瘾头……”

“行吧，死马当活马医。”涂月打了一碗，听到庙中有响动，便端着碗往里头去了。

相熟的嬢嬢刚醒，正看着自己被包裹严实的手发怔，见涂月走进来，端详了好一阵，才问道：“你是……你是母神娘娘？不对……你是坎妈身边那个姑娘，装神弄鬼那个……我这是，怎么了？”

涂月蹲到她身边，一面吹凉手里的南瓜汤，一面笑道：“没什么，不过是姚家集那些人，给大家伙儿喂了点毒药，药劲散了，人容易迷糊，怕你们伤了自己，才捆上的。”她又补了一句，“我们已经向头领报信了，很快就有信儿知道怎么解毒了，现在只能将就将就。”

嬢嬢看向她手里的汤，那香甜的气味飘进鼻子里，像是勾起了肠肚中的馋虫，她咽了口口水，也顾不得烫，伸出手去将汤碗捧了过来。幸好用布缠得厚厚的，没有烫着手。

嬢嬢一面吹着，一面猛地灌，喝了足足一碗不够，又让人添上。这几日他们其实也没怎么受饿，可不知怎得，肠肚却怎么也填不满。

涂月有一丝狐疑，忙给涂星递了眼神。那几个姚家集的打手也捞了回来，关押在别的房间，此时正犯着瘾，哈欠连天，抓耳挠腮，难受得紧。两拳下去，那些人又吐露了些细节。

原来那药劲褪去后，人便会饿得发疯，不受控制地吃下往日食量数倍的食物，若不加节制，恐伤肠胃。

涂月一听，脸色一变。可收了嬢嬢的碗，她却好像疯了一般，站起来疯狂地撕扯身上的束缚，更往前扑了几步，死死攥住涂月的手腕，不把碗拿回来不罢休。

哐——！

涂星窜到背后，一记手刀，将那嬢嬢打晕，才算将涂月解救下来。

“将他们分开来，还是绑紧些……”涂月心有余悸地看着自己被抓得通红的手腕，“先别轻举妄动，等头人来了，看看有无别的办法。”

涂星点点头，深以为然，顺手将姚家那几个也捆得更严实些。

没过多久，其他人也陆续醒来。姚家集里哀嚎声四起，闹成一片，无人顾得上角落里的那十一个黑甲兵。

老李皱着眉头，听着院落那边号丧。突有一人没头没尾地问了句：“燕窝是什么？”

他似乎琢磨了一夜，也没想明白，“是燕子的窝吗？京城里的富人，要燕子窝干啥，那玩意儿能吃？”

“老尹啊！你真是个土包子！”旁边另一人笑倒，口气里带着几分见过世面的得意，“富人啊，就喜欢这些，我家娘子活着的时候，就是在坊里头给燕窝挑毛的，那玩意儿黑不溜秋的，一片片，费好几天功夫，把里头夹着的燕子毛和脏东西弄出来，挑成白的，卖给那些有钱人。据说尹林不光是夫人小姐，连那些大官也好这一口，拿着涮锅子吃！”

“老齐，那、那玩意儿能好吃吗？”老尹又问。

“我哪吃过，我娘子就说腥得狠。”老齐啧啧嘴，“就那么一小口，我娘子要挑一天的毛，坊里头卖一块金锞子价。啧啧啧……真是和金子差不多。”

“啧……真是和金子差不多。”老尹咋舌，“吃了能干啥啊？能成仙吗？”

“成仙？”老齐嗤笑他，“那些夫人说，吃了皮肤又白又嫩，就像……就像鸡蛋似的。”

“皮肤好有啥用？”老尹不解，“又不能当饭吃。”

老齐摆摆手：“你个村里人，懂什么。人家是贵人，又不下地又不晒太阳的，那层皮就是他们的脸面。皮越好，不就说明他们过得越好，越招人上赶着攀结嘛。”他叹口气，“我还记得有一年，尹林的女眷们时兴用贝壳粉抹脸，那些抛头露面的女子脸上都白白的，我家娘子也想要。”

他抬起头，看向今日乌云遍布的天空：“就是一个巴掌大的盒子，里头不过是些海边拾来的贝壳碾成细粉，我那时在尹林当差，她让我回去时给她带。我嫌贵，没买。后来……”他闭上了嘴，不再作声了。

被他的话勾起愁肠，众人沉默了片刻。

老李叹了口气：“俺小时候，海匪猖獗，又一年村里头又闹了饥荒，官差放粮施粥，那粥稀得哟，能照出人影来。可那领粥的队伍，排出好几里地。后来当了兵，起初还好，后来课税一日重过一日，这阵子，兵甲坏了要赔，武器坏了要赔，这还是当兵吗？”

“你就别嫌啦，至少咱们在军营里头还能吃饱饭。”老齐摇摇头，“咱们跑来人家南黎杀人放火，抢地种那不能当饭吃的草。他们眼见着吃的都快没了，咱们还在这嫌呢。”

没人接话，又沉默了片刻。

老李抬起头，听了听不远处断断续续的哭号声，不知过了多久，见涂月提着一桶汤走了过来。

香甜的气味让那十一个甲兵都翘首以盼，只见她放下桶，又扒出腰间的弯刀。手起刀落，捆绑十一人手脚的麻绳应声而断。

“你们想跑便跑吧，”她收好刀，语气平平，似乎真的没有什么所谓，“只是这南黎深山，你们不懂路的，恐怕会迷路。就算摸到了官道，一路上各个寨子的土匪也不少，祝你们一路平安。”

她顿了顿，又将几个木碗搁在地上，“若是想留下来的，吃饱便来帮把手。留在咱们集子里，荣华富贵保不了，就给口饭吃还行，可你们也知道，如今种稻子的田都铲没了，往后能不能吃饱，都看造化。”

话罢，转身便走，当真头也不回。

“他们不管咱们，咱们逃吧。”旁边一个年纪小些的挨过来问。

“逃逃逃……逃去哪儿？”老齐扭头啐一口，“我反正不想回去，我家里没人了。好不容易进了军营，学了本事，转头来枪对着这群南黎的老弱妇孺。”他叹口气，“我娘子就是被水匪打死的，我以为当了兵能打水匪报仇呢。”

“俺也是……”另外一边，有人搭腔，“谁想是来南黎杀平民的呢。”

老李看着桶里的南瓜汤，回忆起那日穿着铁甲的他，是如何掰开那些人的嘴，如何将那澄亮的液体灌进他们的嘴，他拿起碗，一气吞了两碗进肚：“我灌的药水，我去帮他们。”

寨子中的场景，令他脚下一滞。

他不是没见过受伤的人在医寮里哭号的模样，战场上断手断脚、刀子捅破肚子、血肉模糊的，他没少见。可眼前这些山民，前几天还好好的，会笑会骂，此刻却……个个目眦欲裂脸色发青，用布条缠着手脚，肢体扭曲地在地上翻滚。

不像人……真的不像。

像野兽，像怪物，像被邪灵占据了躯壳，就是不像人。

他站在门口，腿像灌了铅。一个妇人被绑在柱子上，那么用力地挣扎，手腕脚踝都磨出了血，而那些手忙脚乱捆绑的山民，身上多少都挂了彩，脸上淌着泪和汗。

他忽然想起涂月那句话，那些吃了战力倍增的药丸……

老齐和他身后的几个，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冷战，几人相视，心里对那个问题都有了同一个答案。

那些药丸，是为他们自己准备的。

是给他们这些穿着铁甲，拿着长枪，替东馥林卖命的人，准备的。

“别愣着了。”涂月扔过来一捆麻绳，“去那边，都是姚家集的人，交给你们了。”

“嘿。”老李接住，抱在怀里，愣愣地点了点头。

涂月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句：“他们凶得很！你们别掉以轻心！”

老李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回道：“放心吧。”

毕竟，面对那些山民，他们是真下不去那个手。而面对作恶的姚家集人，倒反而能狠下心来。

折腾了两日，涂月一行人与温家集人都已精疲力尽，十一个黑甲兵士尽数留了下来。没有人问他们为何留下，也没有人赶他们走，毕竟现下手上实在忙不过来。戚氏族人同他们轮流在临时铺的草床上轮番休息，轮番照顾发疯的温家人，忙得无暇思考那么多为什么。

这日清晨，戚氏头领终于带着族人驰援而来，带来了大量的粮米和药草。刚到姚家集，还来不及休息，族内的巫医便一头扎进寨子里，将这些人一一检查。

出来时，眉头不展，料想情况不容乐观。

头人低声问：“可还好？”

巫医摇摇头：“作孽啊。那些要命的孽畜，竟灌了成倍的量。若只是寻常误食了酒芹，确实难以在首次便成瘾。可是……”她摇摇头，“那些药液是榨取后的汁液，效力更是离谱。”

“姚家那些普通打手，也难逃这药物。”涂月在一旁，接了一句，“是东馥林那人为了控制他们，连归顺他们的，都赐了药。”

在场诸人皆是沉默，目光落在洞开的门扉上，谁也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