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颜闻言,从床内侧坐起身,挪到床沿,目光定定看着他,语气认真:“那好,爹爹说于公于私都要我答应,私事您说了,那公事呢?”暇悟无奈摇头,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唉,朕这玄武神守啊,看着半点不像会用神力斗法的法师,倒像个爱较真的书生。你真要听朕的心里话?” 见子颜重重点头,他才敛了笑意,缓缓说起自己的难处。
“祗项国土辽阔,你也不是不知道。朕登基后,才懂老师当年的话,事事不必细究,该放权给有才能的人。可那些人是什么模样,你也清楚。你路过朴州时,曾问朕为何那里贫富差距悬殊。你该记得,原先的朴州知府贪财,纵容商人盘剥百姓,还买通官府压下民怨,最后还是阿麒去救了那些百姓。”
他顿了顿,又道:“后来阿麒想了个法子,说山里的矿藏本无主,该归朕这个皇帝,朕才派人去监管生意,朴州的情况才好了些。可这天下事,朕哪能件件知晓?用了有**的人,难免生出害处,不是人人都有你的仙术神力护持。朕这才明白,治理之道,终究要顺着当地的地理与人情。”
“爹爹是怕祗项京城离这边太远,很多事不能及时处理?” 子颜轻声问。
“不只是‘不及时’,这边的民风也和我们不同。” 暇悟叹了口气,“朕看了言明硻写的策论,才知‘因地制宜’有多难,倒不如放权给他。可他一个州牧,能做的实在有限。朕以前教过你,自大神立国以来各国的政体,你倒说说,如今怎么才能让原先范启国的百姓,觉得朕这个皇帝,比戍擎的强上百倍?”
“戍擎传了几朝,说到底都是当年炙天大神定下的王室后裔掌权。那里人分贵贱,百姓若是被划了奴籍,也不会觉得不对。当年靠着第一代流国皇帝的仁义之名治世,如今还不是难以为继?若是这边改用祗项的法子治理,百姓定会觉得比以前好。” 子颜条理清晰地答道。
“你说得在理。” 暇悟点头,语气沉了些,“那些炙天大神的后裔,像范启国胡氏这般昏庸,自然不配管百姓,可将来腾氏未必如此。朕要为你和闲儿的将来打算。朕不迂腐,这新得的土地,虽是分封小国治理,未必不比朕一人统管来得好。”
子颜听着,心里犯了疑。从前陛下还嘲讽过戍擎的分封制,说太过落后,比不上祗项的制度。如今却宁愿把土地分给自己,即便言明硻是关键之人,可这事传回京城,宰相必定会反对。
“朕其实想试试不同的治理法子,‘因地制宜’只是其一。就算将来祗项遍地都是言明硻这样的大才替朕管事,朕也得看看,哪些法子才真正合用。” 暇悟说着,又叹了口气,语气带了几分恳切,“子颜啊,这个‘坏人’,朕让你去当。这么说来,爹爹可不就是在‘害’你?这事,你还有什么不答应的?”
子颜垂眸沉默了片刻,抬眼时,眼底已有了决断:“那我有两个条件。”
锦煦十八年九月二十七,天箓日。
又是正午,子颜恍惚记起,约莫一年前的此时,他正是在这正午时分被册封为祗项玄武神守。那日陛下的话仍在耳畔:“你以后就是朕的子颜了。” 自那时起,他才真正觉得,自己算是活了一整年。
殿内侍官捧来玄色皇袍,展开时,十二章纹在日光下清晰可见,袖口绣着的玄武神兽纹样,竟与陛下穿的分毫不差。唯有两处细微不同:他冠冕上的十二旒,缀的是莹白美玉;而陛下的,是墨玉所制。再看腰间玉带,陛下系的是墨玉,他的则是白玉,素净中透着庄重。
子颜目光扫过陛下腰间,心中微动。那块常伴陛下的墨玉牌,今日终于不见了。
函玉国虽为祗项属国,却有定制:祗项皇帝在此地称 “上皇”。此刻,暇悟手持函玉国君的冠冕,缓步走到子颜面前,亲自将冠冕戴在他头上。待子颜起身时,暇悟又伸手替他细细系好冠缨,指尖轻触丝帛的触感,温软而郑重。
二人相对而立,默默无言,只望着彼此的眼睛,无需多言。
片刻后,章文上前一步,高声宣读旨意:“上皇有旨,赐函玉国君着十二章纹,往后上朝,须服国君正服。国君尊号为‘殿下’,仪制如祗项国太子。另,国君尚幼,着随上皇返回国都,随堂历练。”
旨意刚落,章文又展开第二道诏书:“上皇再旨。册立祗项国四皇子端木晟闲,为函玉国太子。”
这话一出,子颜眼底掠过一丝暖意。他先前提出的条件,陛下应了。
随后,才是颁布册封函玉国官员的旨意,皆以子颜之名下达。其中不仅有新国官员的任命,还包含此前与戍擎、范启国作战的论功行赏:除墨宪外,其余将官、文臣皆在函玉国获升官职,各得了赏赐。
晚间的庆功宴上,群臣个个面露喜色,席间觥筹交错,热闹非凡。墨宪凑到暇悟身边,压低声音笑道:“陛下,您看子颜如今,可比从前更能体谅您的难处了。他愿将自己的仪制与皇子看齐,无非是想保全您的颜面,不让朝臣有非议的由头。尤其是让晟闲做了函玉国太子,这下泾阳朝中的大臣们,定然再无弹劾的话可说。”
暇悟顺着墨宪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子颜,眼底满是暖意,缓缓点头:“嗯,朕怎会不明白子颜的苦心。他对朕、对闲儿的心意,朕心里一清二楚。”
那边的子颜似有所觉,抬眸与暇悟的目光撞了个正着,随即又轻轻垂下眼睫,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旁人只当他是默认了墨宪的夸赞,唯有他自己清楚。让晟闲做太子,哪里是为了体谅陛下、堵住朝臣之口,不过是为了借 “太子” 的名分护住闲儿,不让炎阙神君有机会将主意打到闲儿身上罢了。
函玉城的玄武神宫已选定主管,是于炳的弟子,遥宁子正忙着将旧有的炙天神庙翻修为玄武神宫。暇悟本有打算,要留耀生兄弟在此地,一来能护着言明硻的安全,二来也可借他们与耀锐每日传递消息。可如今耀锐要跟着子颜回泾阳...
宴席上,子颜一眼就看出耀锐闷闷不乐的模样。他抬手招了招,耀锐立刻俯身过来,低声问:“小师叔,您要什么?”
“你这是怎么了?” 子颜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如今封了你们兄弟在函玉国做将军,怎么还一脸不高兴?”耀锐垮着脸,语气满是委屈:“小师叔您留我两个哥哥在这儿,他们自然开心,师父再也管不到他们。可我呢?却要跟着你们回泾阳。”
“原来是怕师兄盯着你啊。” 子颜故意逗他。“哪有!” 耀锐急忙反驳,话锋一转又皱起眉,“是小师叔您让我每日看着齐悯,这才让我头疼。”
“那你说,怎么才好?”耀锐倒也直白,大言不惭道:“齐悯还是言姑娘照顾得好,要不让言姑娘也回泾阳去?”“你倒想得美。” 子颜轻轻敲了下他的额头,“言大人这边就他一个人,言姑娘走了怎么行?再说悯悯也不能一辈子靠着言姑娘。我看你,是舍不得言姑娘吧?”
“我这一走,过不了多久,她定会把我忘了。” 耀锐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怅惘,“您现在心愿得偿,自然开心满足,可我呢?”
“你这是什么话?” 子颜故作严肃地骂他,“难不成我还得事事管着你高不高兴?” 耀锐的话没说错,这一分别,耀锐与言韵,恐怕真的再无缘分了。
今日陛下兴致高,睡前仍带着几分醉意,脸颊泛着红。子原本没打算提耀锐与言韵的事,可方才耀锐低头和他低语时,还是被暇悟瞧了去,非要追问清楚。待子颜把耀锐的心思说透,暇悟听完只觉得这事再简单不过,语气带着酒后的爽朗:“不就是赐个婚么?这样一来,言姑娘不就能跟着咱们一起回泾阳了?她家里人大多在泾阳,本就该回去。将来耀锐和她成了亲,还能一起照看着齐悯,分明是两全其美的好事,你倒还不乐意?”
“爹爹说我不乐意是什么意思?” 子颜急忙辩解,“我怎么会不乐意?神宫又不是拿不出钱给耀锐置办婚事。我是担心言大人,言姑娘那么能干,他哪里舍得让女儿跟着耀锐。”
“这还不简单?” 暇悟摆了摆手,眼底闪着几分狡黠,“言明硻无非是嫌弃耀锐没读过多少书,觉得他配不上自家女儿。朕给他一个暗示,你看他从不从。”
“什么暗示?”
暇悟凑近了些:“从前虽说明着说神守不能成婚,可你也知道,不少玄武神守本就是皇族中人。都是明着守着规矩,暗地里让神宫弟子代他成婚的例子,多了去了。朕只要跟言明硻说,这门婚事是给你安排的,他还能有什么话说?”
锦煦帝带着众人抵达平州时,离京已逾数月,算算日程,也到了班师回朝的时候。新建的函玉国,他留下言明硻、秋清河与赵立魏驻守,心里很是放心,一来三人能力足以稳住局面,二来戍擎没了炙天神力支撑,又已和腾文礼签下合约,断不会再贸然来犯。
子颜却因耀锐与言韵的婚事,和暇悟别扭了几日。暇悟心里有些无奈,明明是为了帮子颜解决难题,才想出那法子,到头来反倒让子颜跟自己生了气。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悄悄把给言明硻的私信发了出去,信里说得明白:只要言明硻点个头,他便立刻下旨,赐耀锐与言韵成婚。
子颜自是私下找言韵问过心意。言姑娘性子大方,直言自己许久没回泾阳,早就想回去和母亲、兄姐团聚。子颜一听便懂,话里的意思,是对这门婚事动了心,也愿意跟着回泾阳去。因而一进平州言明硻的府衙,子颜就催着言韵,这边府衙将来他们父女都不在,要尽快安排。
安顿住处时,子颜依旧住回了原先那间卧房。房间里的床本就不大,暇悟睡在床上,他便每日在旁边的卧榻上歇息。夜里卧在榻上,子颜望着那边床上,忽然想起在不良境中曾经历的那一夜,恍惚间竟觉得像是隔了一世那么远。那时的艰险与迷茫还在心头,可如今身边有暇悟,眼前有归程,心境早已不同。
暇悟特地绕路到平州,本是为了验证言明硻的治理是否如他所言那般好。他在城中走了几处街巷,见民生安稳、秩序井然,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待一行人登上西门城头,暇悟望着远处的鬼王谷,忽然想起对西威军的旧安排,语气带着几分恍然:“当年定是被温雷骗了。他曾上报说,秋清河手下的人多半是戍擎的奸细,现在想来,全是不实之言。”
子颜在一旁静静听着,没有多话。他想起从前,自己曾因这事暗暗怨过陛下,可每当暇悟站在他面前,那份怨气便会莫名消散,怎么也生不起气来。更何况,后来他在停城,也亲手杀了那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