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亿疑惑地问:“奶奶,为什么突然要我退学?”
奶奶骨碌碌转着眼珠子,很快伸出枯瘦的手指向顾亿:“衣儿,这医药费太贵了,你得退学去打工赚钱啊,不然我哪来的钱住院吃药?我总不能一把年纪了,还拖着带病的身子外出去赚钱吧?”
她顿了顿,挤出来一个笑:“衣儿,你也别怕。等你赚完医药费了,就继续去复读。反正有好心人愿意资助你读书,你到时候就去诚恳地说清楚具体情况,求求人家。”
顾亿急忙安慰道:“奶奶,你别怕。我上学的时候一直在做兼职,攒的钱已经够交医药费了。奶奶你安心养病就好了,不要担心钱的问题,我不用退学也交得起钱。”
奶奶还想继续劝说,顾亿却扶着她躺下来,帮她盖好了被子:“奶奶,时间不早了,你还生着病,早点休息睡觉吧,我明天再来看你。”
……
顾亿离开病房去找何鸢,他在医院一楼大厅等她。
两人一起拖着行李箱走出医院,顾亿一边走,一边把医生刚才说的情况断断续续复述给何鸢。
复述完一切,她紧张地说道:“希望奶奶的病不会太严重……”
何鸢轻声安慰她:“别担心,会好起来的。”
顾亿点头,“现在不早了,我带你回我家休息吧。”
何鸢迟疑了片刻,问:“你……要带我回家见父母?”
顾亿说道:“我爸爸妈妈他们一直在外面工作,都不怎么回家的。平时只有我和奶奶在家。”
何鸢刚要拒绝,顾亿突然怔怔地停在原地,“怎么办,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太着急,忘记带家里的钥匙过来了!”
“……”
何鸢本想安慰她几句,但说出来的话莫名像是在阴阳怪气:“至少本人过来了,没有丢在路上。”
顾亿着急又不满:“不要说风凉话了,我们今天晚上可能要一起睡大街了诶!”
何鸢说道:“不至于。我已经提前定好医院附近的酒店了。”
顾亿松了口气:“哦……那我睡地板,你晚上如果要起来喝水的话,注意不要踩到我了。”
“……”
何鸢瞥了她一眼,“定了两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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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鸢定的酒店离医院很近,走十分钟的路就到了。
两人的房间紧挨在一起,坐电梯上楼后,何鸢把顾亿的房卡交给了她,“今天早点休息。”
顾亿站在原地没动,静静看着他拿房卡扫开了他的房间门。她想不明白,他怎么知道要提前定两间房,就好像是知道自己会忘记带家门钥匙一样,难道他会预言未来?
何鸢刚准备关门,见她一动不动地呆站着,问:“这么想进来睡地板?”
顾亿回过神,窘迫地说道:“我没有……!”
她不想他继续说风凉话,生硬地转移话题道:“那个,你明天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医院看望奶奶?”
她刚才就想让何鸢一起去的,但他说拖着行李箱去病房不太好,所以留在大厅看着行李箱,让她一个人去看望奶奶。
何鸢沉默了会儿,拒绝道:“下次吧。等她老人家的病好之后,我再买些礼物登门拜访。”
何鸢之前偷偷跑去见过她的奶奶,生怕被认了出来,他暂时不想让顾亿这么早知道那件事情。
顾亿想到他一路上都在忙,当然也没空陪自己做这些事,她忍不住说道:“你不应该请假这么久陪我过来的,如果你因为我耽误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我会愧疚死的!”
何鸢走出房间,靠近了她,“我现在就正在做很重要的事情。”
顾亿愣了愣:“为什么……?”
何鸢注视着顾亿,淡淡地说道:“早点休息吧,别想那么多。还有,明天早上睡醒了记得和我说一声。”
她的心情莫名变得奇怪。
但她不觉得这种感觉很糟糕,她只是觉得……
很不习惯。
她低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缓了会儿,用很是微弱的声音说道:“谢谢你……”
他说过,一句谢谢就够了。
可她感谢他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多了,这让她感到压力很大,要什么时候,她才能追赶上他,变成和他一样优秀的人?
什么时候,才会轮到他对自己说谢谢?
他突然又说道:“记得不要睡地板,会着凉的。”
顾亿的负担和压力顿时一扫而空,她忍不住抬头看着他抗议:“不要提这个了……我怎么总感觉如果我真的睡了地板,你会半夜梦游过来踩我诶!”
他淡淡笑着看她,“你的感觉是准确无误的存在吗?”
顾亿说不过他,羞赧地转身走去一旁的房间门口,“不和你说了,我要休息了。”
她扫开房间门刚要进去,突然听到他喊自己:“顾亿。”
她转头看向他,“怎么了?”
何鸢平静地说道:“十九次。”
顾亿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十九次?”
何鸢没再回答她的问题,丢下一句“晚安”就走进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顾亿疑惑地进了房间,她想了好半天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还是认真地在手机便签里记下:
他和我说十九次。
不知道十九次是什么意思,但是可能好像是很什么重要的东西,?所以记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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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顾亿去医院看望了奶奶,还帮她定了医院里的一日三餐。
奶奶又开始唠叨,一个劲让顾亿退学,即使她再三安慰和告诉奶奶,自己真的有钱交医药费,奶奶也依旧不肯打消这个念头,这让顾亿感到很困惑。
不过,她还是很高兴看到奶奶这么有活力,一连说了几个小时的话也不嫌累,这或许说明奶奶真的没有得什么重病。
顾亿在病房呆了一上午,中午十一点半的时候被何鸢喊出来一起去吃饭。
她把上午发生的事情,奶奶对自己说的话都分享给了何鸢听,然后高兴地说道:“我觉得奶奶的病应该不严重。我还特地去问了几个护士姐姐,她们都和我说,生重病的病人是很虚弱的,没办法说这么多话。”
何鸢却感到匪夷所思,她的奶奶竟然要求她退学。
他知道这些话的目的是什么。
他曾经请求过妈妈帮助顾亿,所以妈妈资助了她,约定好帮她出所有读书和生活的费用,直到她大学毕业。
何鸢本以为她是性格独立要强,才坚持自己去兼职打工赚取生活费,可从来没想过她的家人会对她吝啬无情到这个地步。
他不敢相信这个推测,忍不住问:“你上大学之后,家里人有给过你生活费吗?”
顾亿想了想:“有啊。我大一要来学校报道的时候,奶奶给了我几百的生活费……好像是两百?后面就是我自己兼职打工赚钱了。我本来也花不了多少钱,不用找奶奶要钱。”
何鸢终于不得不相信这是事实。
他现在才反应过来,他们连生日都不愿意给她过,除夕也不肯破例地宽待她一天,又怎么可能会愿意把那些本属于她的钱,拿给她哪怕是一点点?
顾亿突然对着他笑了:“你有没有觉得我很厉害?我竟然可以自己赚钱养活自己,还攒了很多很多钱,有能力送家人去医院看病。原来我其实也能做到很多我觉得自己做不到的事情。”
她发自内心地笑着。
她的笑很好看,却让他感到于心不忍。
曾经的他总觉得她是骗子,她是装傻故意戏弄着自己,可她其实没有自己想得那么复杂。
她只是成长得有一点慢罢了,
因为她走向未来的路比其他人要更加崎岖。
可她也没有因此而放弃,她跌跌撞撞地不断向前走着,走着,即使一次又一次遇到不公平的对待,也依旧以善意和真诚对待着所有的恶意和算计。
这让他不想告诉她真相。
可她却疑惑地开口问:“等等,我们不是在说奶奶的病吗,你怎么突然提这个了?”
何鸢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他不想隐瞒,但也不忍心说谎。
一个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是梦知寒打了电话过来。
顾亿一接通电话,梦知寒便着急地喊道:“亿亿,学委说你请假了一个星期,究竟发生什么了?我看你昨天晚上没回来,还以为你是出去玩了!”
顾亿急忙说道:“我奶奶生病住院了,所以我请假回去看望她……抱歉,我昨天太着急,忘记和你说了。”
梦知寒关切地问:“是什么病,严不严重?”
“医生说要留院观察几天,目前还好,就是不知道会不会突然查出来其他病……对了知寒,我有问题想问你。”
顾亿很快把奶奶再三劝说自己退学的事情告诉了梦知寒,然后不解地问:“知寒,你知道为什么奶奶会和我说这些话吗?”
一直沉默着的何鸢突然凑近顾亿,伸手在她的手机屏幕上点了免提键。
他本来不想旁听她们的对话,但他担心梦知寒说的话如果太难听,会伤到她的心。
梦知寒很快说道:“诶呀亿亿你别听她的,人生病了就是会脑子糊涂。你奶奶肯定是生病了难受,所以脑子才让她多说胡话呢。
就跟小孩打针拔牙会一个劲哭是一个道理,脑子笨笨的,不知道主人在干什么,只觉得哭出来就没那么痛了。”
顾亿恍然大悟:“知寒,你说得好有道理。”
她想了想,又问:“那我应该怎么做呢?我刚才还一直和奶奶说我不用退学,如果她的脑子听了之后不高兴,然后赌气,那会不会让奶奶的病康复得很慢?”
“好像会哦。不过你别急,我帮你想想要怎么办……”
梦知寒思索了很久,终于开口道:“亿亿你这样,你和她说退学要家属过去学校里签字的,得等她身体好了才能去退学。奶奶的脑子一高兴,就会指挥身体立刻马上速速康复,但是等她康复之后,你就没必要退学了呀。”
顾亿担忧道:“可是骗人是不是不太好?”
梦知寒反驳道:“亿亿,这不叫骗,这叫智取。再说了,就算是骗,你骗的也不过是一个生病的糊涂笨脑子,而没有骗你奶奶,对吧?
你得明白说话的艺术,只有跟着装糊涂,你才能和一个笨脑子沟通。等你的奶奶病好之后,她的脑子就自然会恢复正常,你到时候再正常地跟她沟通呀。”
顾亿又一次恍然大悟:“我明白了……知寒,你真的好聪明!”
梦知寒骄傲地说道:“是吧,我就是特别特别聪明!亿亿你只要多和我待一会儿,你也会和我一样聪明的!”
……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然后结束了通话。
何鸢忍不住问:“你们究竟是怎么聊到一起去的?”
他觉得她们的对话简直莫名其妙,毫无逻辑可言,就像是幼儿园里刚学会说话的小孩子一样,想起什么说什么。
可最后,竟然还能突然间跳出来一个勉强还算有用的建议。
顾亿没听出何鸢的意思,笑着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的朋友很厉害?”
何鸢转念一想,梦知寒的话虽然很莫名其妙,却也没有去揣测亦或是攻击什么……
他不得不承认道:“是。她很厉害。”
他总是弄不懂顾亿的脑回路,觉得她说的很多话实在是莫名其妙,但她的朋友却能理解她都在说些什么,并且接一句更加莫名其妙的话出来。
这的确是他做不到的。
所以,她愿意主动寻求朋友的帮助,却不愿意在遇到困难时第一个想起来自己……
他急忙压住这些奇怪的想法,对她轻声道:“走吧,带你去吃中饭。”
可有些念头,一旦冒出来过一次,就再也无法彻底赶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