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
贺蝶景站在公寓门口,弯腰把玄关的鞋架腾出一层空位。她自己只有三双拖鞋,黑色的,码数一样。她想了一下,从柜子里翻出一双一次性的,灰色的,酒店那种,放在最下面那层。
然后她又放回去,换了一双新的棉拖——浅灰色的,她上周在超市买的,当时拿了两双,自己留了一双黑的,这双灰的一直没拆封。
拆了,放在鞋架第二层。
门铃响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七点零三分,比约好的七点早了两分钟。
她开门。
严枫繁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纸箱。纸箱侧面戳了十几个透气孔,里面传出微弱的"喵"声。她今天没穿一步裙,穿了条深蓝色牛仔裤,配一件米白色卫衣,头发没夹发卡,散着,垂在肩膀上。鼻尖冻得有点红。
"贺总。"
"进来。"
严枫繁弯腰换鞋——犹豫了一下,拿起那双浅灰色棉拖,套进去。大小刚好。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新拖鞋,手指在纸箱边缘捏紧了一瞬。
"猫呢?"
"纸箱里。"严枫繁把箱子抱进来,"它有点怕生,路上一直叫。"
贺蝶景接过箱子,放在客厅地板上,掀开盖子。橘白猫缩在角落里,耳朵贴着脑袋,眼睛瞪得很大,警惕地看着四周。毛比上次在花坛看见的时候干净了一点,但还是乱,腿上那道伤结痂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硬壳。
"就这只?"
"嗯。花坛那只。"严枫繁蹲下来,手指伸进箱子里,"它腿上的伤结痂了,我周六给它涂了药。"
猫嗅了嗅她的指尖,往她手心里蹭了一下。
"它认你。"贺蝶景蹲在箱子另一边,看着猫。
"喂了五天了。"
五天。贺蝶景算了一下——从上周六到今天周三,每天她都在喂。
"你每天几点去花坛?"
"七点半左右。上班之前。"
"冷不冷?"
严枫繁抬起头看她。散落的头发从肩膀滑下来,垂在脸侧,被玄关的灯照出一层薄薄的暖光。
"不冷。"
贺蝶景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个小碗,倒了半碗温水放在纸箱旁边。又从冰箱里拿出周六买的那盒酸奶,挤了一点在另一个小碟子里。
"酸奶?"
"猫能吃奶制品吗?"
"少量可以。"严枫繁接过碟子,放在纸箱旁边,"它吃过面包,应该不挑。"
猫从箱子里探出头,鼻子动了动,凑到碟子边上舔了一口酸奶。
贺蝶景看着它舔酸奶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你吃饭了吗?"
"还没。"
"我煮了面。吃不吃?"
严枫繁抱着膝盖坐在地板上,愣了一下:"好。"
厨房里,贺蝶景煮了两碗面。西红柿鸡蛋的,她只会这一种。面煮得有点软,但她加了点醋和辣椒油,味道还行。严枫繁坐在餐桌旁边,猫蹲在她脚边,正在舔爪子。她端起碗吃了一口。
"好吃吗?"
"嗯。"严枫繁低头吃面,速度比在食堂慢,"比食堂的好吃。"
"食堂的难吃?"
"不是难吃。就是……"她顿了一下,"没有家的味道。"
"家?"
严枫繁的筷子停了一下。她低头继续吃:"就是自己煮的那种味道。"
贺蝶景没说话,低头吃自己的面。
客厅里开着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打在猫身上。猫舔完爪子,跳上沙发,找了个角落窝下来,开始打呼噜。
"它不怕了。"严枫繁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猫。
"你选的名字想好了吗?"
"还没。"
"叫什么好?"
严枫繁想了一下:"叫'十一'吧。"
"为什么?"
"今天十月十一号。"
贺蝶景看了她一眼。
"行。十一。"
猫在沙发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呼噜声更大了。
吃完面,严枫繁主动收拾了碗筷。贺蝶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手腕很细,骨节分明。她洗碗的动作很轻,水流开得很小,不溅水,洗完一个碗用纸巾擦干台面再放下,跟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一样的秩序感。
"你经常做饭?"
"一个人住,不做也得做。"
"以前跟人合租的时候呢?"
"轮流。我做得最多。"严枫繁关了水龙头,转过头。手上的水珠滴在台面上,"江辞梦不会做饭。她以前——"
她停住了。
"她以前怎么?"
"……没什么。"严枫繁低头拿纸巾擦手,擦了很久,"以前她总点外卖,我说过她几次,她不听。"
贺蝶景靠在门框上没动。
"她不吃你做的饭?"
严枫繁的手指在纸巾上停了一下。
"她不让我做。说秘书就该做秘书的事。"
贺蝶景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一下。
"那她现在吃什么?"
"不知道。"严枫繁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大概还是外卖。"
安静了几秒。
"以后猫归你管,但住我这儿。"贺蝶景换了个话题。
严枫繁抬起头。
"……贺总,我是不是太打扰了?"
"你喂了五天猫,它现在在我家沙发上打呼噜。你说打扰不打扰?"
严枫繁的耳尖红了。她低头继续擦手,擦了很久。
"那我每周来——"
"每天来。"
严枫繁抬起头。
"每天下班之后来喂它,周末过来陪它。"贺蝶景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工作安排,"反正顺路。"
严枫繁看着她。眼睛里那点光又亮了,比上次更亮,像秋天的太阳,白晃晃的,不烫,但照得见所有东西。
"……好。每天来。"
八点半,严枫繁说要走。
猫已经睡着了,窝在沙发角落里,肚皮一起一伏。贺蝶景送她到门口。
严枫繁弯腰换鞋——那双浅灰色棉拖,她脱下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不想脱。手指在鞋面上摸了一下,才放进鞋架。
"周一见,贺总。"
"嗯。"
严枫繁拉开门。走廊的灯亮着,白光从门缝里挤进来。
她走出去两步,又回头。
"贺总。"
"嗯?"
"酸奶是周六买的吧。"
贺蝶景靠在门框上,没动。
"你怎么知道?"
"超市购物袋在厨房垃圾桶里,标签是周六的。"严枫繁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比上次电梯口那个不算笑的笑多了两毫米,"还有,拖鞋也是新的。鞋底的保护膜我撕下来的。"
贺蝶景看着她。
"观察挺细。"
"职业病。"
严枫繁转身走了。运动鞋踩在走廊地板上的声音轻了很多。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转过身,隔着缓缓合上的电梯门看了贺蝶景一眼。
门合上了。
贺蝶景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电梯门。
719说:「好感度:41%。居家场景互动,非正式接触 2。当前累计:10次。肢体接触频率持续上升。」
"十次了。"
「穿书者,居家场景属于高风险环境。建议控制互动频率,避免情感依赖过度——」
"闭嘴。"
贺蝶景关了系统提示,转身回屋。
猫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呼噜声断了一秒,又续上了。
周四早上八点零五分,贺蝶景到办公室。窗帘拉好了,温水在桌角,杯垫是深灰色的。
八点三十二分,严枫繁来了。今天穿了件浅杏色毛衣,牛仔裤,运动鞋——没穿高跟鞋。头发夹了两个发卡,左边那个是浅杏色的。
她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脸上有一点点不一样的气色。
"贺总早。"
"早。"贺蝶景放下咖啡,"猫醒了没有?"
"醒了。我今早七点去的,它把纸箱咬了一个洞。"
"买个猫窝吧。下班之后去。"
"好。"严枫繁翻开笔记本,"还有,十一——我是说猫,它吃了半碗猫粮,酸奶没再吃。"
"酸奶只能偶尔给。"
"知道。"严枫繁低头记了一笔,"还有,它跳上了您的床。我今早去的时候它在被子上窝着。"
"被子上?"
"嗯。您不在的时候它到处逛,卧室门没关。"
贺蝶景想了一下昨晚自己确实没关卧室门。
"随它。"
"好的。"严枫繁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贺总,猫砂和猫粮我列了个清单,下班之后一起去超市买齐?"
"行。你开车还是我开车?"
"我坐您的车。"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耳尖又红了。
"好。六点楼下等。"
严枫繁点了一下头,退后一步。今天没犹豫,没捏文件夹。但她的嘴角有一个弧度——很浅,但确实在。
"贺总。"
"嗯?"
"昨晚的辣椒油,挺好吃的。"
贺蝶景端起温水喝了一口,没抬头。
"下次多放。"
严枫繁转身出去了。门关上。
贺蝶景看着那杯水,杯垫是深灰色的,边缘干干净净。
窗外,北京的秋天又是一个好天。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打在桌面上,一小块,方方正正的。
比昨天那块大了一点。
下午三点,温水照常。今天严枫繁放杯子的时候指尖又碰了一下贺蝶景的手背——这次不是擦过去,是停了一秒,指腹贴着她的手背,然后才收回去。
贺蝶景没动。
"今天温度?"
"比昨天烫一点。"严枫繁的声音比平时轻,"我多泡了一分钟。"
"嗯。"
她转身走了。门轻轻关上。
贺蝶景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确实比昨天烫。手指碰过的地方还有一点温度。
下午五点半,贺蝶景提前收拾东西。林嘉探头进来:"贺总今天走得早?"
"有事。"
"好的。"
她下楼,车停在B2。六点整,严枫繁从写字楼侧门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猫砂铲和旧毛巾。
"上车。"
严枫繁坐进副驾。今天没穿大衣,浅杏色毛衣外面套了一件牛仔外套,拉链没拉,风从领口灌进去,她缩了一下脖子。
贺蝶景把暖风开大了一点。
"去哪个超市?"
"最近的那个,国贸地下那家。"
车开上三环。晚高峰堵车,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车载音响放着轻音乐,声音很低。严枫繁坐在副驾上,侧头看着窗外的车流,手指在帆布袋的带子上绕了一圈又松开。
"贺总。"
"嗯?"
"您以前养过猫吗?"
"没有。"
"狗呢?"
"没有。"
"那为什么让我把猫放您家?"
贺蝶景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因为它没地方去。"
严枫繁没再问。她转过头看着窗外,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超市在国贸地下一层。两个人推了一辆购物车,严枫繁在前面走,贺蝶景在后面跟着。
猫砂、猫粮、猫碗、猫窝、逗猫棒、指甲剪。严枫繁往车里放一样贺蝶景看一样。
"还要什么?"
"猫抓板。"
"买了。"
"猫薄荷?"
"买了。"
"罐头——"
"买了两盒。"
贺蝶景推着车跟在后面,看着严枫繁蹲在货架前比对两款猫砂的结团效果。她比在办公室里松弛很多,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一道很重要的题。
"你选哪个?"
"豆腐砂。十一腿上有伤,膨润土太粉了怕感染。"
"行。"
结账的时候贺蝶景刷卡,严枫繁站在旁边,手里拎着逗猫棒,像个小孩子。
出了超市,东西装了两个大袋子。贺蝶景拎重的,严枫繁拎轻的。
"我来拎那个——"
"不用。"
走到车边,贺蝶景把袋子放后备箱。直起腰的时候看见严枫繁站在旁边,路灯打在她脸上,浅杏色毛衣被灯光染成暖橘色。她手里还攥着那根逗猫棒,没放下。
"走了。"贺蝶景说。
"嗯。"
回程不堵了。车开上高架,北京的夜景在窗外流过去。严枫繁把逗猫棒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棒子上轻轻晃了一下,羽毛末端抖了抖。
"它应该会喜欢这个。"她说。
"什么?"
"逗猫棒。"严枫繁把羽毛凑到贺蝶景眼前晃了一下,"十一肯定追。"
贺蝶景偏了一下头躲开羽毛:"别在开车的时候晃。"
严枫繁收回手,但没忍住笑了一下——这次不是嘴角动两毫米了,是半个梨涡,在左脸,浅浅的。
贺蝶景看见了。没说话。
车停在公寓楼下。两个人拎着袋子上去。电梯里严枫繁按了十八楼——她记住了贺蝶景住的楼层。
开门进去。猫从沙发上跳下来,绕着严枫繁的脚转了两圈,蹭她的裤腿。
"十一,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严枫繁蹲下来拆猫窝的包装。猫凑过去闻了闻,跳进去,转了三圈,趴下了。
"它喜欢。"贺蝶景把猫粮放在厨房角落里。
"嗯。"严枫繁坐在地板上,看着猫窝里的十一,"它比我先适应这里。"
贺蝶景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猫。
"你也会的。"
严枫繁抬起头。看着贺蝶景。路灯从窗外照进来,打在贺蝶景的侧脸上,轮廓分明。
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
门铃响了。
两个人同时看向门口。
贺蝶景去开门。外卖员站在外面:"贺先生的餐?"
"我没点。"
外卖员看了一眼单子:"严小姐点的,地址写的这儿。"
贺蝶景转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严枫繁。
严枫繁站起来,走过来接过袋子:"我点的。两份。想着您可能没吃晚饭。"
袋子里是两盒饺子。白菜猪肉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白菜猪肉?"
严枫繁的耳尖又红了。
"……猜的。"
贺蝶景接过一袋饺子,拆开。两个人坐在客厅地板上,猫在窝里看着他们,十一的呼噜声和两个人吃饺子的声音混在一起。
窗外,北京的夜空没有星星,但路灯很亮。
一第十章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