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觉你喜欢他。”尹乔这么评价道。
李恃玉握着画笔的手紧了一下,探头到手机摄像头的范围内,看着电话那头的天花板道:“何出此言?”
周冽尧抱着平板看文件:“那你就承认你是个变态。”
李恃玉手一哆嗦,差点把调色板给掉地上。他把东西放到一边,防止某一次在工作室发生过的惨案再度重演,认真思考了一下,回答道:“我可能真是个变态。”
电话那头传来“扑哧”一声笑,李恃玉探头去看,江常青心领神会,举起手机对准出声的沈语稚:“他笑的。”
李恃玉咬咬牙,故作严肃道:“爱卿何故发笑?”
这下是四个人一起笑了,李恃玉的脸在笑声中从白变青又成了黑的,最后举着手机在渐渐弱下去的笑声中微笑着礼貌发问:“笑啥?”
“没什么,我憋不住而已,”沈语稚喘上来一口气赶紧回话,摘了眼镜抹掉笑出来的泪,“觉得陛下您坦荡。”
这边儿李恃玉还没出声,就又听见一声嗤笑,江常青的镜头对准周冽尧,她没有丝毫被抓包的尴尬,平板往旁边一扔,抱臂道:“怎?”
“不怎,”李恃玉一挥手,镜头对着尹乔去了,“谁想不开去跟您掰扯啊。”
“我说,”尹乔接过江常青的手机,“你觉得你是变态这件事严重还是你喜欢高中生这件事严重?”
“男高中生。”江常青补充道。
“嗯……”李恃玉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我觉得……”
他哼哼唧唧了半天也没说出个一二三来,最后周冽尧拍板:“我觉得这两件事差不多。”
“此言差矣,”沈语稚被“爱卿”带偏还没能拐回来,“我觉得‘变态’这件事更轻一些,毕竟他是学艺术的,多少有点刻板印象。”
“要我说还是喜欢男高中生这件事更平常,”江常青摊手,“毕竟他才二十三。”
这三个人各持己见七嘴八舌地探讨起来,丝毫不管电话那头当事人的沉默,最后还是尹乔出声打断:“咱们探讨这两件事哪个严重没用。”
“对啊,”李恃玉终于找到个气口插进去话,“现在不是应该讨论到底我是变态还是我喜欢陈言吗?”
“是了,”尹乔附和道,“我觉得他既是变态又喜欢男高中生。”
李恃玉被这一句话又砸的沉默了。他以为尹乔是站在他这边的,谁知道这姑娘给了他当头一棒,在A和B里面选择,她直接做成双选题了。尹乔沾沾自喜,另外仨人更是如梦初醒连连叫好,气得李恃玉直接摁了挂断键。
“神经,”李恃玉对着漆黑的手机屏幕越想越气,又吼了一句,“神经!”
跟四个神经病的视频会议终于画上句号,这是他们的传统,每个月总要抽出来一天凑在一块儿扯闲话,这次是他回不去,就开了个视频通话。手机又响起来,李恃玉去看,尹乔打来的,他直接挂断,在群里发了条怒吼的语音:“不聊了!”
他喊完这句话感觉世界都清净了。正当他又要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世界中时,又一个电话打过来,李恃玉忍住把手机丢到墙上的冲动,看了一眼联系人:梁栖。
“哟,稀客,”李恃玉感叹过后接起电话,“喂,怎么了妈?”
“我最近要去你那边出差,”梁栖单刀直入,“给我个地址,去看看你。”
李恃玉没有拒绝的余地,直接发了个定位过去,问道:“什么时候来?”
“不好说,”梁栖好像是在翻找什么,大概是日程表之类的东西,“这次有点难缠。”
能让梁老板说出来这话,那真的是很难办了。李恃玉不禁有几分八卦,问道:“谁啊?”
“还能是谁?马哲,”梁栖跟旁边人安排了两句工作,“前两天刚拿的影帝,正是风光无限的时候,难搞得很。”
“哦,他啊。”李恃玉对此略有耳闻,仅限于微博热搜和几部著名电影。
梁栖安排完工作就要开工:“行了,挂了吧,我还有事没处理完。”
“嗯,再见。”
一连接了两个电话,李恃玉感觉自己今天跟人交流的份额用完了,瞥了一眼时间,直接把手机关机,戴上耳机专注于面前的画。是他上次在海边画的,现在拿着画笔上色。海滨小城已然入夏,旁边的高中从昨天开始就没再传出打铃声了,只剩下窗外翠色树上知了的长鸣依旧孜孜不倦。
李恃玉不喜欢夏天,也不喜欢蝉鸣,太热,太倦,太吵,稍微一动就浑身的汗,黏糊糊的。非要深究的话,一年四季他都不喜欢,春天太吵,秋天太清,冬天太寒,只是这四位比较起来,夏天在他这里最不讨喜。他喜欢沈语稚家的玻璃花房,一年四季恒温恒湿,铺满红玫瑰,不至过于素净,也不至过于喧嚣。
大多数人的刻板印象都觉得艺术家应该是追求刺激的,喜欢冒险的,寻找灵感的,李恃玉颠覆了这种观点,他喜欢一成不变的生活,偶尔有点小小的挑战还可以,把日子过成求生栏目换谁来也受不了。比如说他现在终于完成了这幅画,能给冯山嵩交点东西,一转头看窗外天已经昏暗下去,手机开机显示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
推送消息,推送消息,推送消息,李恃玉的手指在通知栏中爬上爬下,感觉自己没了手机也能活,从上午到现在也没个人找他,连条消息也没有。一键清理掉所有的东西,往后靠在椅背上,李恃玉从旁边扯了张纸盖在脸上。创作是件很耗费精力的事情,他现在脑子空空,同样空无一物的肚子叫了一声,拖着麻木的下半身走到窗户边,外面已经没有摊贩的三轮车了。李恃玉思考了一下,最后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泡面。
“喂,嵩哥,”李恃玉觉得没人找他,那就要主动出击,“我画完了一幅,给你寄过去?”
“不着急,离你下一次画展还早呢,”冯山嵩大概是在吃饭,背景音很吵,说话也一阵一阵的,“画的什么?给我看看。”
李恃玉放下手里的泡面去画室拍了张照片发过去,冯山嵩看到的时候直接沉默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好有冲击力。”
他这句评价十分中肯。白发黑衣的女人站在黄白的沙滩上,头顶天空用的是深灰色,礁石是黑色的,海浪是白色的,同天空连接到地平线的海水是赤红的,如同鲜血般的颜色让人呼吸一滞。冯山嵩看了一眼就不愿意再见,手机扣在桌面上深呼吸两口,问道:“你是不是该去看一下心理医生?”
“用吗?”李恃玉反驳一下,“不用吧?”
“用吧,”冯山嵩逃离那幅画,把手机切回通话界面,“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李恃玉吸溜了一口面条,“我没病。”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沉默了半分钟后冯山嵩说:“也不是只有病了才需要心理医生,我就是感觉你心情不太好。”
的确不太好,一大清早跟人探讨自己到底是不是变态。李恃玉在心里吐槽一下,还要装模作样道:“没吧,我感觉还行,这地方挺好的。”
“行吧,那你自己保重,”冯山嵩大概是吃完饭了,叫服务员来买单,“我有时间了去看你。”
“嗯,挂了。”电话搁下,李恃玉的老坛酸菜牛肉面也吃完,他没动弹,抱着手机思考为什么每个人都跟探监一样对他进行看望,思来想去也没搞明白,最后决定先去刷碗。带着温度的水冲刷到手上的时候,李恃玉莫名想到,陈言在干什么呢。
会是在旅游吗?他上学的时候一放假就喜欢一个人到处去逛,不用提前做攻略,只想到要去哪里就立刻行动,订机票订酒店,落地了才对着导航找到景点。也可能是在打工?就像江常青和周冽尧总是去公司帮忙一样,熟悉业务,打杂行政之类的工作。还有可能是在学习,沈语稚就这样,学的乱七八糟,等到假期了就到处去比赛。
一个碗一个锅刷完,在旁边挂着的毛巾上擦干手,李恃玉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到底在想谁,撑着台面缓了缓神,瞥见上次没喝完的酸奶,在桌子上丢了一个晚上,凑到鼻尖闻的时候散发着变质腐坏的气味,下一刻就出现在垃圾桶里。李恃玉又冲了一遍手,将额前的碎发捋上去,干笑了两声,而后低头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大概真的喜欢陈言。
但就像是江常青说的,他才二十三岁,正是狗做梦想起来一阵是一阵的年纪,李云磊在他这个岁数的时候还在外面花天酒地被他老子追着揍呢。李恃玉在心里对自己的两个前女友说了声抱歉,现在回味起来他当时并没有动心,只是扛不住对方的追求才答应在一起,连手都没牵过几回。
现在想这些都是徒劳,或许李恃玉只是喜欢自己心里的那个陈言——他也说不上来陈言在自己心里的具体形象,这个人总是给他一种多变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去探索新的一面——他和陈言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行为举止都算不上亲昵,而且他现在状态不好,刚疲惫了一个白天,正是胡思乱想的时候,给自己下定论要避开这种时刻,一棍子把自己打死简直是开玩笑。
所以李恃玉往沙发上一躺,叫着尹乔开始打游戏。
“哟,你画完了?”尹乔开了游戏麦问他。
李恃玉的屏幕准星甩到敌人的头上,一击即中:“嗯,忘了给你们发了。”
尹乔捡了几件装备穿上,说道:“打完这把吧,让我们欣赏一下李大少的最新力作。”
她的俏皮话把李恃玉逗笑,手一抖,被人击倒了。“我靠快来救我。”
“别急,”尹乔一通跑打解决掉敌方两人,到李恃玉身边把他摸起来,“看看,人就不能太得意,这就出事儿了不是?”
“爱卿教训的是。”李恃玉打着绷带虚心受教。
游戏结束,李恃玉把刚才在洗手池前的纠结抛到脑后,将自己的画发到微信群里。一连秒回的四个省略号让他有些无语,发了颜文字之后询问道:满朝文武为何一言不发?
江常青回复道:臣以为陛下这幅画甚妙。
沈语稚立马跟票:臣附议。
尹乔不跟他们两个同流合污:嘶……
最后又是周冽尧讲的实话:你心情不好?
这下就是李恃玉疑惑了:为什么都觉得我心情不好?
周冽尧:色彩冲击性太大了。
尹乔:要不是相信你的人品我会以为你真的是用血画的……
“有这么可怕吗?”李恃玉嘀咕一声,坐到自己的画面前仔细打量,感觉没什么诡异的地方。手机响了一声,是江常青的消息:还有谁说你心情不好?
李恃玉打字回复:嵩哥,他问我要不要去看心理医生。
江常青:说起来我有个心理医生还不错你要不要。
李恃玉撇撇嘴:不要,谢谢你,你留着调理自己的二百五十万吧。
江常青的心又一次被刺痛,他现在有种打飞的去给李恃玉两拳的冲动。沈语稚发来一长串的“哈哈哈哈哈哈”,顺带给出了比较专业的建议:感觉你很抑郁且暴躁。
周冽尧补充:而且有点割裂。
一群业余心理医生在这里给他开处方,李恃玉觉得还不如尹乔跟他打游戏来的松弛,连忙叫停,询问谁要跟他再打两把,四人都以明天早起上班婉拒,他这才发觉已经是半夜十二点多了,冲进浴室里要洗澡。
不洗不打紧,他这一顿冲倒是把自己略微的困意给冲没了,清清爽爽地躺到床上吹空调,翻身抱着被子玩手机。他上一本小说看完了,又开始搜罗新的,这次找了个无限流的故事,着看着感觉不对劲,下一秒俩男主亲上了。李恃玉在黑暗中干笑了两声,脑海中一下子蹦出来陈言的脸,甩了甩脑袋试图放空,接着往下看。
至于陈言什么的,明天起床了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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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13.变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