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潮 第1章 1.你好

李恃玉拎着一兜泡面从便利店出来，县城的小店不卖他常抽的那种烟，随便买了一包味道淡的，出了店门就点上一支，味道不好，抽得他头晕。

也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这也不能归咎于他的失眠。他昨天刚到就遇见下雨，出租屋里散发着霉味的被褥简直不是人用的，在沙发上躺了一宿，看小说看得没闭眼，天亮的时候抱着手机眯了几个小时，被饿起来的。

他来的时候就拎了箱衣服，尹乔说他别的不用管，开车给他送来，他就真的什么也没拿。外头雨下得大，听说封了不少路，车难开进来，而他手上连把伞也没有。

还是太信任那个死丫头了。

房东在冰箱里留了一包挂面和两个鸡蛋，李恃玉把面煮上开始搜索阳春面怎么做，翻了一圈发现这鬼地方只有醋和盐，低声骂了一句，决定换成酸汤面。

起锅烧油，鸡蛋在锅边磕一下，抠开蛋壳落进锅里的并非分明的蛋黄和蛋白，而是一只初具雏形的鸡。

认识到这一点的李恃玉“卧槽”了一声，关火把锅里的东西全倒进下水道了。

他看了眼没插电的冰箱和剩下的那颗蛋，决定未来一周内先不启用现代低温保鲜科技。

一碗索然无味的面下肚，李恃玉觉得这玩意儿还不如在画室果腹吃的馒头就牛肉酱。坐到画架前的时候他还在怀念家里阿姨做的番茄牛腩，配着米饭能吃两碗。

画具也没带多少，画架、画板、一沓素描纸、一盒铅笔。他戴上耳机画了一下午素描，画跟窗户就离了两米的隔壁家的房间。对面没拉窗帘，能看见满屋子淡粉色的装修，估计是个姑娘。

李恃玉再抬头的时候发现雨停了，丢下笔立马拿起手机穿上鞋往楼下走。他不常做饭，这几天还不打算开冰箱，只能去楼底下囤速食吃。

烟抽了两口就不想再管，旁边的墙看着像是黑的，他想着这墙是谁刷的，还挺有意思，走近一看原来是白墙，经年累月的尘土和雨水把它浸染成青色的脏，发黑是因为上面一个个圆形的黑印，一看就是把烟摁上去了。

入乡随俗。李恃玉头一回没素质地把烟在墙上按灭，往巷口走的时候踩到个水坑，有苍蝇撞到他的小腿，拿手电筒照了一看，水坑表面反射出油腻腻的彩色光。顺着源头一看，堆着七八个黑色大垃圾袋的垃圾堆。

地上还掉了个方形的塑料包装，通常出现在床头柜里的那种。

李恃玉看了眼自己踩了脏水的限量版球鞋，深呼吸之后给尹乔发消息：给我带两条烟来，再给我买几便宜的鞋。

对面回复得很快：多便宜？

他斟酌一下，回道：一两百的吧。

手机手电筒被打开，李恃玉照着地上躲水坑，在看到一个拦路的水塘之后彻底放弃，想着反正也要扔，拎着裤子淌过去了。

想吃口烤冷面怎么那么难呢。

他从刚出店门就盯上了巷子口的流动摊，雨停了之后刚支出来，好像是在学校路上，他早上迷迷糊糊的时候好像听见了上课铃。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刚走到窄巷口感受到《桃花源记》的豁然开朗，深吸一口雨后清新又夹杂着路边摊不健康但美味的香气，走到烤冷面摊子前还没来得及开口，老远就听见有人一边往这边跑一边大喊：“强哥来了——”

李恃玉看着摊还没支好的商贩把东西往车上一扔，跳上电三轮，一踩电门，扬长而去。

“不是？”李恃玉左右看看，几乎是在一瞬间周围所有的商贩全消失了，连备选臭豆腐都没了踪迹。

肚子在这时候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他翻了个白眼抬头看天，云还没有散，这段平静估计是老天爷看他可怜，让他逮着雨停的间隙出来买吃的，但也告诉他吃点方便面得了，别想着吃路边摊了。

李恃玉往家走——姑且将那个墙面返潮的出租屋称为家吧——从便利店走回去要过一个路口。路过一条暗巷的时候听着里面有动静，他想起来自己在垃圾堆旁边看到的那个包装，对着巷子里面吹了个口哨。

但是这动静听着……怎么不止两个人？

玩这么花？

他回去没事干，好奇心驱使他蹲墙角，听了里面人骂的两句话觉得不对劲，声音也不对劲，他起身往里面走，骂人的话越来越清晰。

“没爹的杂种。”

“你妈靠什么养活你啊？出去卖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恃玉举着手电筒走进去，终于把巷子里的模样照清楚：三个穿黑衣服的男生把一个围在中间，里面那位身上的白衣服裹了一层脏水，躺在地上蜷成一团，怀里还抱着书包。

“喂，干什么呢？”李恃玉不喜欢管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十六七岁的小年轻打架，社会混混揍高中生无非是为了钱，但他怎么说也是听了会儿墙角，不救一下感觉过意不去。

剃了寸头的那个扭头朝他吼：“哪个儿子敢来管你孙爷爷的事儿？”

李恃玉借着一点手机光看见他的脸，先是抿嘴，然后舔了舔唇，最后深呼吸一下，把嘴角下拉，努力憋住笑。

的确挺像猴子的。

但是那三位一扭头不淡定了。面前人一米九出头的大个，站在那里能把街上照过来的光全挡了。李恃玉从小学跆拳道，从上了大学开始就健身，有点肌肉，再加上肩宽，有段时间走在路上总被星探逮着问他想不想当模特，尹乔还经常礼貌询问：“能不能给我摸摸腹肌？”

三个黑衣人觉得自己不敌，转身走了。李恃玉走上前拍了拍地上那个，指着几人的背影扬了扬下巴道：“都走了。”

那位护着脑袋的手松开，让人先看见的是那双大眼睛，大得出奇，右眼眼下有点什么东西，李恃玉以为是脏水，从兜里摸了张纸给还懵着的小孩儿擦了一下，擦不掉，凑近点才看清那是一颗痣。

跟一滴泪似的。

他看起来十七八岁，清瘦得厉害，脸是尖的，头发有点长了，能辨认出本来是个微分碎盖。这张脸捂上眼睛是英气的，但放下手就剩了可爱和乖顺。

怪不得被欺负。

李恃玉起身，顺便把他拉起来。那男孩低着头小声说谢谢，他存心想逗人，装傻道：“你说什么？”

男孩抬头看他，一双大眼睛里全是不安，跟人对视一下又低头，这次声音大了点：“我说，谢谢。”

好玩。

李恃玉觉得自己在这个小破地方找到乐子了，但这孩子显然不禁逗，所以他揉了揉高中生毛茸茸的脑袋，比他那群哥们儿抹发蜡做造型的好摸多了。他想起来自己之前在新西兰农场抱过的小绵羊，眼睛也很大，毛又白又软。

面前这个像是跳了泥坑的小绵羊。

“知道了，赶紧回家吧。”

小绵羊很听话，拍拍泡了脏水的裤脚起身离开，走到巷口的时候还朝着他微微欠身算作是鞠躬，等到李恃玉拎着自己一兜子泡面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没影儿了。他又想抽烟，但又回忆了一下兜里那盒的口味还是放弃了。肚子适时地叫了一下，抬头看见一群穿着背心混混模样人的背影，挠挠头，在下一个巷子口闻见了烤冷面的味道。

夏天啊。李恃玉站在摊贩面前的时候想。夏天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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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