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北京时,气温比南方低了将近十度。
顾昭走出航站楼,冷风灌进领口,她拢了拢外套,拿出手机叫了车。去酒店的路上,她给裴清发了消息:“落地了。北京很冷。”
裴清的回复来得很快:“外套穿了没?”
“穿了。你塞进行李箱的那件。”
“好。晚上研讨会结束给我消息。”
顾昭回了一个“嗯”,靠在车后座里,看着窗外北京灰蓝色的天空和笔直延伸的高速路。这座城市和南方不一样,空气里带着一种干燥的冷冽,车流密度大,节奏快,连行道树的枝桠都显得比南方更硬一些。
酒店在朝阳区,离研讨会的场地步行十分钟。顾昭办完入住,简单洗漱,换了裴清给她选的那套深灰西装,出门时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研讨会在两点开始。
会场在一栋写字楼的三层会议室,门口摆着一张签到台。顾昭报上名字,工作人员核对后递给她一份议程手册和一枚参会证。她扫了一眼手册上的嘉宾名单,沈望的名字排在第一行。旁边标注了一行简短的履历:前商务部反垄断局高级顾问,现任国际仲裁员,兼任三家国际仲裁机构中国区代表。
顾昭走进会场时,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座位围成一个半圆,没有讲台,没有投影幕布,像是某种圆桌讨论的形式。她找了一个靠边的位子坐下,翻开手册看议程。
两点整,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女人从侧门走了进来。
沈望比顾昭想象中年轻。她看起来不到五十岁,短发利落,身形挺拔,步伐带着一种长期在体制内工作的人特有的干净和利落。她走到半圆形的开口处站定,环顾了一圈在座的参会者,目光平静而锐利。
“感谢各位今天到场。”沈望开口,声音不高,但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下来,“这次闭门研讨会的主题是跨境投资争议解决机制。在正式开始之前,我想先听在座各位用两分钟介绍一下自己,以及你们对这个议题最关心的问题是什么。”
她从左边第一位开始。参会者依次发言,有律所合伙人,有跨国企业法务总监,有高校教授,也有仲裁机构的工作人员。每个人的发言都很简短,但信息密度极高。
轮到顾昭时,她站起身,声音清晰。
“我是顾昭,执业律师,目前担任裴氏集团地王项目的法律总顾问,同时参与明远资本与裴氏合资平台的法务架构搭建。我最关心的问题是,在跨境投资争议中,东道国法律与投资条约之间的管辖权冲突,如何在仲裁实践中找到可预期的解决路径。”
沈望看着她,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但顾昭注意到,沈望在她的发言记录上多停留了一拍。
介绍环节结束后,沈望开始了第一轮讨论。她没有用PPT,没有讲稿,全程脱稿,但每一个论点都极其精准,每一条法律依据都信手拈来。她分析了近五年国际投资仲裁的典型案例,指出当前仲裁实践中存在的管辖权扩张问题和裁决不一致现象,并提出了几种可能的改进路径。
顾昭全程没有记笔记。她只是听着,偶尔在本子上写一两个关键词。沈望的论述风格和她过去接触过的所有法律人都不一样,没有学院派的冗长,没有实务派的功利,她的每句话都在指向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法律规则的底层逻辑是什么,以及这个逻辑在跨国语境下该如何自洽。
中场休息时,顾昭站在窗边喝水。身后有人走过来。
“顾律师。”
顾昭转身。沈望端着咖啡杯站在她面前,表情平淡,但目光很认真。
“你刚才的发言,提到了管辖权冲突。你做过这方面的实务?”
“做过一部分。”顾昭放下水杯,“在反垄断案中涉及过跨境管辖的边界问题,但规模不大。”
沈望喝了一口咖啡。“周漾跟我说过你。她说你是她见过的、最擅长在复杂规则中找到关键漏洞的人。”
顾昭没有接话。
“但她没说你现在还同时兼着裴氏和明远资本两边的法务工作。”沈望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探询,“这两个身份之间,你如何保持独立?”
顾昭看着她。“我在搭新平台法务架构的时候,把两边的合规体系做了严格切割。所有存在交叉可能的事项,都有明确的利益冲突披露机制。规则写在前面,执行起来就没有模糊空间。”
沈望看着她,沉默了一拍,然后微微点头。
“你明天下午有没有空?”
“有。”
“我手头有一个正在处理的国际仲裁案,涉及一家中国企业在东南亚的投资纠纷。案件本身还在保密阶段,但里面有一个管辖权条款的争议,跟你今天提的问题很像。”沈望放下咖啡杯,“如果你有兴趣,明天下午可以来我的办公室,我让你看一部分不涉密的材料。”
顾昭看着她。
“沈老师为什么给我看?”
沈望微微偏了偏头。“因为周漾说了一句话。她说你从来不满足于只在规则里做事,你想知道规则是怎么被写出来的。”
顾昭沉默了一拍。
“明天下午几点?”
“两点。地址我发你。”
沈望说完,转身走回了会场。顾昭站在窗边,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窗外是北京灰蓝色的天空,远处的楼群在暮色中逐渐亮起灯光。
当晚,顾昭回到酒店,给裴清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后,裴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熟悉的、平稳的频率。
“第一天怎么样?”
“沈望让我明天下午去她办公室,看她正在处理的一个国际仲裁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
“她主动邀请的?”
“对。”
裴清又沉默了一拍。“顾昭,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顾昭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北京的夜景,“沈望手头的案子,大概率是行业内顶级机构委托的。她让我看材料,是在试探我能不能接住那个级别的复杂问题。”
“你能接住吗?”
顾昭看着窗外。北京的夜色比南方更浓,楼群密集,灯光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能。”她的声音很稳。
电话那头,裴清轻声笑了一下。
“那就去。明天下午看完材料之后,晚上给我打电话,我想听细节。”
“好。”顾昭顿了顿,“你今天怎么样?”
“老样子。地王项目二期今天开了监理例会,周漾下午来裴氏对接了合资平台的推进计划。她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周五。”
“还有四天。”
“嗯。”裴清的声音很轻,“还有四天。”
挂断电话后,顾昭坐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她后颈的腺体传来一阵极轻微的温热跳动,那种跳动的频率和裴清的信息素在远方的呼应完全吻合。一千公里之外,裴清大概也在感受着同样的频率。
第二天下午两点,顾昭准时到了沈望的办公室。
办公室在一栋老式写字楼里,面积不大,但书架上摆满了法律典籍和仲裁案例集。沈望让她坐在沙发上,递给她一份文件。
“这是案件背景和管辖权条款的摘要。你看完之后,告诉我你的判断。”
顾昭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逐行阅读。沈望坐在办公桌后,处理自己的工作,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顾昭看了将近一个小时。看完后,她合上文件,抬起头。
“这个管辖权条款有一个致命的模糊点。”顾昭的声音很稳,“条款用的是‘投资者’和‘东道国’这两个标准术语,但在整个条款中,对于‘投资者’的定义没有包含实际控制人的穿透审查机制。如果对方在仲裁程序中提出管辖权异议,裴氏——不对,我方可以主张,被申请人在合同签署时未披露实际控制人变更,构成对条款核心要素的实质性隐瞒。”
沈望放下手里的笔,看着顾昭。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沉默了几秒。
“你以前做过投资仲裁的案子?”
“没有。这是第一次。”
“那你刚才的判断,是基于什么逻辑推出来的?”
顾昭沉默了一拍。“基于合同法的底层逻辑。合同条款的效力取决于签署双方对核心要素的知情同意。如果一方在签署时隐瞒了实际控制人的变更,这个条款的执行基础就有瑕疵。”
沈望靠在椅背里,看着顾昭的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你的逻辑是对的。”沈望开口,声音不急不缓,“这个案子我接手之后,第一次看到有人在半小时内指出这个漏洞。”
顾昭放下文件,看着她。
“沈老师是特意拿这个案子考我的?”
沈望没有否认。“周漾说你擅长找漏洞。但我要确认的是,你擅长的是在已有规则里找漏洞,还是能看穿规则本身的漏洞。”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顾昭。
“这个案子涉及的争议,去年在国际仲裁圈里引发了不小的讨论。大部分律师都在争论管辖权条款的具体措辞是否成立。但很少有人追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这个条款在起草时,双方的信息对称性是否完整。你刚才问了这个问题。”
沈望转过身,看着顾昭。
“周五的研讨会结束之后,我手头有一个跨境仲裁的案子,需要一位熟悉中国法律体系且对投资条约有基础认知的合作律师。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参与前期准备。”
顾昭站起身。
“我有兴趣。”
沈望微微点头。“那就周五研讨会结束后再聊。这两天你先把这份材料的后续部分看完。明天下午还是两点,同样的地方。”
顾昭拿起文件,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灯光冷白,窗外的北京暮色渐沉。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识,但纸张的质感和格式告诉她,这是顶级机构的标准文件。
她拿出手机,给裴清发了一条消息。
“沈望给了我一整个案子的前期材料。她想让我参与。”
裴清的回复很快。“你接住了?”
“接住了。”
隔了一拍,裴清又来了一条。
“顾昭,你往前走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
顾昭看着屏幕上的字,站在写字楼走廊的窗前,北京的夜色在脚下铺展成一片浩瀚的灯海。她打完一句话,没有立刻发送。她删掉,重打了一遍。
“我不是一个人往前走。你也在。”
发送之后,她收起手机,拎着文件走下楼梯。寒风从大楼出口灌进来,她拢紧了外套,走入北京的夜色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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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