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点,顾昭律所的会议室。
周漾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高领衫,外面搭了一件驼色羊绒大衣,短发打理得干净利落,手里提着一台轻薄笔记本和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进门后没急着坐下,先绕着会议室的落地窗走了一圈,看了看窗外的街景。
“你这办公室视野不错。”周漾在会议桌一侧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比明远资本的会议室强。那边窗外只能看到一堵墙。”
顾昭给她倒了杯水,在她对面坐下。“裴清五分钟后到。你先说说什么情况。”
周漾打开笔记本,但没有立刻翻页。她看着顾昭,表情比平时认真了几分。
“明远资本今年在管规模突破了八十亿,明面上的回报率不错。但你知道的,这个体量放在私募圈里,不上不下。往小了走,没有意义;往大了走,我需要一个能持续供给优质底层资产的合作伙伴。”
顾昭靠在椅背里,等她继续说。
“裴氏的地王项目是明远资本今年投过的最好的资产之一。但这个项目只是单个项目,不是体系。裴氏手里有多少类似的储备,你比我清楚。”
顾昭没有接话。裴氏的土地储备和项目管线属于核心商业机密,哪怕是私下聊天,她也不适合替裴清回答这个问题。
周漾显然也明白,话锋一转:“所以我不问裴氏有多少储备。我来问另一件事,裴氏有没有考虑过,把地王项目的开发模式从单项目复制为可复制的产品线?”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裴清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
“产品线?”裴清在顾昭旁边坐下,“周总的意思是,把地王项目做成一个标准化的产品模板,然后在全国范围内找符合条件的地块进行复制。”
“对。”周漾把笔记本转向裴清,屏幕上是一份初步框架图,“裴氏出品牌、出运营、出项目管理能力。明远资本出资金,在全国范围内寻找符合条件的地块。双方成立合资平台,平台公司负责所有新项目的开发和运营。地王项目作为旗舰模板,未来三年内可以复制到五到八个城市。”
裴清翻看着屏幕上的框架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顾昭侧头看了她一眼,信息素平稳,说明裴清对这个方向并不排斥,但也没有立刻被说动。
“周总的提议,有一个前置条件你没有明说。”裴清合上笔记本,看着周漾,“平台公司需要独立的法务架构和合规体系。你希望顾昭来搭这套东西。”
周漾没有回避。“对。明远资本过去两年的投资案,顾昭经手了三分之二。她对我的投资逻辑和风控标准最熟悉。裴氏这边,她是地王项目的法律总顾问,对裴氏的合规要求也了如指掌。如果新平台要找一个两边都懂的人来搭法务框架,没有比她更合适的。”
裴清侧头看了顾昭一眼。
顾昭靠在椅背里,表情平静。她早就猜到周漾今天来不只是聊投资方向。从周漾回国到昨天那条消息,再到今天这个提案,整条线是连贯的。周漾在做一个局,布局的时间比顾昭预想的更早。
“顾律。”裴清开口,语气很淡,“你的意见呢?”
顾昭知道裴清在问什么。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法律顾问的工作安排,而是一个更深层的选择。如果顾昭加入这个新平台的法务架构设计,意味着她的角色将从“裴氏地王项目的法律顾问”扩展到“裴氏与明远资本合资平台的核心架构师”。这个身份比现在更重,也更公开。
“架构我可以搭。”顾昭开口,声音很稳,“但有两个条件。”
周漾微微挑眉。“你说。”
“第一,新平台的法务架构独立于裴氏和明远资本现有的法务体系。我不会从任何一方的法务部调人,也不会把任何一方的合规标准直接套到新平台上。新平台的规则,要从零开始写。”
周漾点头。“合理。第二呢?”
“第二。”顾昭侧头看了一眼裴清,然后转回头看着周漾,“这个平台我参与搭建,但我不会全职加入。我仍然是裴氏地王项目的法律总顾问,也仍然管我自己律所的案子。新平台的法务架构,我只负责搭建阶段。搭完之后,我会培训接手的人,但不会长期挂名。”
周漾沉默了一拍。她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里,看着顾昭。
“顾昭,你知道这个平台的体量吗?五年内,它可能是百亿级别的资产盘子。你只做搭建阶段,不参与长期运营,等于把最大的那块蛋糕让出去了。”
“我不做蛋糕。”顾昭的声音很平,“我做规矩。规矩立好了,蛋糕谁做、怎么做,是你们的事。”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裴清坐在顾昭旁边,始终没有插话。但顾昭能感知到她信息素里那种极其细微的变化,从进门时的平稳,变成了一种带着温度的、笃定的频率。
周漾忽然笑了。那种笑很坦荡,带着一种大学室友之间才有的默契。
“行。那就按你说的办。”周漾站起身,拿起笔记本和文件袋,“我回去让团队出一版正式的合资框架协议。三天后发给你和裴总审。”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顾昭一眼。
“顾昭,你还是老样子。永远只做最难的那部分。”
“最难的那部分,往往也是最重要的。”顾昭说。
周漾推开门,朝裴清挥了挥手,走了。
会议室只剩下裴清和顾昭。裴清靠在椅背里,侧头看着顾昭。
“你刚才说,你不全职加入新平台。”
“对。”
“为什么?”
顾昭看着她。“因为我不想把自己变成明远资本的人。也不想让自己变成裴氏的人。我的身份越多,边界越模糊。对你,对我,对周漾,都不好。”
裴清看着她,沉默了一拍。
“你怕什么?”
“我怕有一天,别人分不清我做的决定是为了裴氏,还是为了明远资本,还是为了我自己。”顾昭的声音很平,“所以在边界彻底模糊之前,我先把它划清楚。”
裴清站起身,走到会议室窗前,背对着顾昭站了一会儿。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斜射下来,在楼群玻璃幕墙上投下一片明灭的光影。
“顾昭。”裴清转过身。
“嗯?”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
顾昭靠在椅背里看着她。
“你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裴清走回桌前,微微俯身,双手撑在桌沿上,看着顾昭,“而且你从来不因为任何人改变这一点。”
顾昭仰头看着她,嘴角微弯。“你觉得我在夸我?”
“我在说你。”裴清直起身,拿起桌上的文件夹,“三天后周漾发协议过来,你审法务架构,我审商业条款。分工不变。”
“好。”
裴清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顾昭。
“今晚还是回家吃?”
“回。”顾昭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水杯和文件,“但今天轮到你煮。”
裴清微微偏头。“上次你说我煮的不好吃。”
“所以这次我看着你煮。”顾昭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走出会议室,“我在旁边,火候不会失控。”
裴清侧头看了她一眼。走廊的光从头顶打下来,落在两人之间。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当天晚上,裴清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翻炒着一盘青椒肉丝。顾昭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双筷子,时不时伸过去尝一口,然后面无表情地说“再加点盐”或者“火太大了”。
两人在厨房里的距离忽远忽近,偶尔手碰到手,肩膀碰到肩膀。雪松与血橙的信息素在狭小的空间里安静地交融,混着油烟和食物的香气,像某种极其日常的、不需要任何语言确认的默契。
饭后,顾昭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看周漾发来的初步框架材料。裴清坐在她旁边,处理裴氏的日常邮件。
“周漾的动作比我想的快。”顾昭翻到第三页,手指停在屏幕上一行字上,“她已经把五个城市的候选地块列出来了。”
“五个城市?”裴清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么短时间能筛出五个,说明她早就开始准备了。”
“她回国之前就在做功课。”顾昭合上电脑,靠在沙发里,“周漾这个人,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裴清侧头看着她。“所以你在担心什么?”
顾昭沉默了一拍。
“我在想,这个平台一旦搭起来,明远资本和裴氏的绑定会更深。傅明薇虽然撤了,但裴氏的对手不止她一个。如果有一天有人拿明远资本和裴氏的关系做文章,新平台的合资架构会成为第一攻击目标。”
裴清放下手机,转过身面对她。
“所以你要把架构做到滴水不漏。”
“对。”顾昭看着她,“从第一天起,所有的合资条款、决策机制、退出机制,全部写清楚。不留任何可以被解读为利益输送的模糊地带。”
裴清看着她眼底那种熟悉的、在法庭上面对强敌时才会出现的锐利,微微点头。
“好。法务你说了算。”
顾昭看着她。客厅的灯光暖而柔和,落在两人之间。裴清靠在沙发上,姿态放松,信息素平稳而安宁。和三个月前那个在董事会上硬撑到差点失控的人相比,判若两人。
“裴清。”顾昭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地王项目做完之后,你下一步做什么?”
裴清看着她,微微偏头。“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周漾给了你一个平台。”顾昭的声音很轻,“但这个平台是你的下一步,还是你的下一步的开始?”
裴清沉默了几秒。她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客厅天花板的吊灯上。
“以前我只想着把裴氏守住。守住我父亲留下的东西,守住我自己的位置。”她转过头看着顾昭,“但现在地王项目上了正轨,傅明薇撤了,你的共生关系让我的信息素稳定了。我第一次觉得,我可能不只是守。”
“那是什么?”
“是往前走。”裴清的声音很轻,但笃定,“裴氏可以更大,但不一定只靠地王项目。可以是新的业态、新的城市、新的模式。周漾说的产品线,只是其中一种可能。”
顾昭看着她。灯光下,裴清的眼睛里映着一种极其干净的、没有被过往的阴影拖住的光。
“那就往前走。”顾昭说,“我陪你。”
裴清看着她,沉默了一拍,然后伸手,将顾昭拉近自己。两人的额头轻轻抵在一起,信息素在极近的距离里安静地交融。
“顾昭。”
“嗯。”
“谢谢你。”
顾昭闭上眼,感受着裴清额头的温度。
“不用谢。”她的声音很轻,“合同里写了,风险共担。”
裴清笑了一下。那种笑很淡,但很真实。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灯火在远方铺展成一片浩瀚的光海。客厅里只剩下一盏落地灯亮着,雪松与血橙的信息素在暖光中缓慢沉淀,像两条终于找到同一片海域的河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0章 新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