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侬湘正把飘浮在沸水中的面条捞起来放进碗里,余光中厨房玻璃门外一道身影早已不知何时坐在了餐桌前。
她最后将切好的葱末放入碗中,端起来走了出去。
他闻见动静,搁下报纸,直见她轻手轻脚地,将满满一碗清汤面放在他跟前。
“尝尝?”
她站在他身旁,满眼期待。
她见他拿起筷子搅了搅,夹了一大口,而后是第二口、第三口……她松了口气,看起来这面当是比下午的好吃些。
他一口接一口,眼见碗中一半都被他吃进肚里,她终于肯开口问:“你别光顾着吃,味道怎么样?”
“不错。”他点头称赞,而后拉开他身旁的椅子,拉过她的手坐下,“一直站着做什么?不如你也尝尝自己的手艺。”
他说着,把整个碗端起递到她嘴前,夹起一筷子就要她张口。
她乖巧地张嘴,而后一股奇怪的味道蔓延到口腔中的各个角落,她只觉自己简直要吐出来。
“怎么这么甜?我分明是按照杨妈教的方法做的,怎会又甜又咸的,奇怪……”
他似笑非笑的,仿佛很是欣赏她的反应。
“别吃了,还是叫杨妈来做吧。”侬湘泄了气,端起面条就要往厨房走。
谢廷敬轻轻拉住她的手腕,夺过她手中的碗,正色道:“这样晚了,折腾什么?”
“我倒觉得,还不错。”
侬湘停住脚步,手腕被他扣住,重新落回椅上。
“当真吃得下?”她目光落在那碗甜咸混杂的面。
谢廷敬持筷,又夹起一筷子。
“尚可。”
“别勉强。”
“勉强什么?沈小姐亲自煮的,不吃完,岂不是显得谢某太不识抬举?”
“你可别油腔滑调的。”侬湘耳尖微红,指腹无意识蹭过无名指钻戒,光在钻面一闪,“下回我仔细记好盐糖分量。”
谢廷敬放下筷子,覆住她戴戒指的手,顺势一带,让她坐到他腿间:“戒指可还合手?”
“嗯。方才一路回来,我还以为你忘了。”
“会议耽搁,怕回得晚叫你失望,便没提前说。”
侬湘低着头,指尖捻着戒圈,轻声开口:“我曾见过最大的钻戒,便是二表姐手上的那枚,可是这枚,好像还要大些。”
此刻她正坐在他腿上,抬手环住他的脖子,迅速在他的脸上留下一记轻吻:“谢谢你。”
“知道吗?今日离别前母亲和我说,政客的心思最是难懂。”
谢廷敬环在她腰上的手轻轻一收,目光牢牢锁住她:“那么,你如何作想?”
“我么……”侬湘抬眼望他,莞尔道,“别人我不知晓,你肯吃下这碗难以下咽的面还面不改色,我自然高看你三分。”
谢廷敬额角微低,没有相触,只离得极近。
“你这份看中,难得。”
“方才翻了你书房那本《傲慢与偏见》,书页上满是批注,没想到你竟会读这种书。”
“偶有空闲,随手翻看罢了。”
“那些情意,你信吗?”
谢廷敬静了片刻,指尖顺过她耳侧一缕发丝。
“从前不觉得有什么。”
侬湘耳尖微热,偏开视线,追问道:“如今呢?”
他想了一下,方才认真地答:“整本书满是一句。”
“什么?”
“爱非同化,而是兼容。”
侬湘琢磨了一会儿,她尚且没有看完那本书,便也不懂他说的什么意思。
“吃完了,回房吧。”
谢廷敬扶她起身。
入了卧房,侬湘坐在床边,垂着眼看手上戒指,唇边始终留着淡淡的笑意。
谢廷敬洗漱完在她身侧坐下,握住她的手:“还不睡下?”
“这就歇下。”
她终于舍得掀开被褥。
他伸手,慢慢帮她脱去外衫。
侬湘没有躲闪,如今两人已经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临睡前,谢廷敬只听黑暗中的她低声道:“下次,我定为你煮一碗正常味道的面条。”
“拭目以待。”谢廷敬低低应了一声,揽过她的肩,叫她睡在自己的臂弯里……
日子一晃,已是十一月底。
细雨霏霏,倾斜着飘扬在地面,尽管冷空气全然被隔绝在窗外,室内还是冷。
一大早谢廷敬便整装出行,跨出洋楼,走到庭院里的停车处,正要上车,见棠枝面色凝重地进了院。
“姑爷。”棠枝屈膝道,眼神异常地闪躲着。
谢廷敬点点头,抬手看了眼腕表,并未多问,打开车门驾车离开了。
洋楼里,棠枝推开门见自家小姐正坐在梳妆台前梳发,揪着脸上前接过发梳愤然道:“小姐,你可起来了……”
透过镜中,侬湘见棠枝一脸忧色,随口问道:“怎么?”
“今日一大早我便听大太太房里的静香姐姐说,昨日夜里大太太和三太太说这么久也不见你有身子,不日便给要你找个大夫瞧瞧……”
侬湘握着帕子的指尖微微一紧,抬眼看向铜镜里的棠枝,语气努力装作平静:“母亲竟记挂着这事。”
实则她自己也疑虑,那么多次,那么多个夜晚,竟一点有孕的迹象也无……
莫非,真是她生不得……
她心头打了个寒颤,不愿再想下去。
棠枝一边替她梳理青丝,一边低声道:“小姐,想来是府里长辈都盼着添个小主子,只是突然要诊脉,难免让人心里不安,更何况,若是真让大夫给你诊了这脉,旁人知晓了不知会怎样议论……大太太也真是……”
“毕竟我已嫁来谢家一年有余了,母亲本不喜我念书抛头露面,她若执意如此,我也无从推脱。棠枝,如今我自己也难免有些失落,虽然他也时常宽慰我,可倘若真是我自己……“
“小姐,你千万不要这般想!姑爷这样疼你,若是当真如此,定不会弃你于不顾。”
侬湘沉默不语,只神色黯淡了几分。她知道棠枝这话太过天真,军阀家族,若无子嗣后代延续香火,说出去岂不可笑,就算谢廷敬毫不在乎,庄氏母亲和谢司令又怎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不过半日功夫,庄氏当真遣人请来了城内有名的老大夫。静香引着大夫进院时,侬湘正坐在廊下择茶,见状只得起身见礼。
“母亲,这事儿当真不与伯均商量?”晚春低声在庄氏耳边担忧道,“他若知晓,指不定会怎样动怒。”
“在这府里我还做不得主了?”
庄氏瞪了晚春一记,紧接着静香提声道:“除却贴身丫头,其余人都退下。”
待廊下只留有谢家女眷及各自的贴身丫鬟,大夫方才落座,抬手示意侬湘伸手诊脉,两根手指搭在她腕间,凝神细探。
满室寂静,只剩大夫偶尔捻须的动静,众人皆紧张地看着。
片刻后,大夫收回手,神色凝重,又闭上眼细细思索了一番,迟迟不肯开口。
“大夫,我三嫂她身子如何?”
“放肆!大太太还未开口,你倒先发话了?”
冯觅清出声怒斥道,直将晚园吓得一。
“无妨。五丫头也是担心罢了,不必动如此大怒。”庄氏摆了摆手,方才转过头问那老大夫,“我这儿媳身子如何?还请大夫明白告诉。”
老大夫起了身,躬身回话:“大太太,恕老夫直言,少夫人体质虚寒,气血淤滞,肌理薄弱,寻常调养极难受孕,属实是……难孕之症。”
这话一出,廊下的丫鬟皆垂首屏息,不敢出声。
侬湘身子几不可查地一晃,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了衣料,唇瓣抿得发白,却始终一言不发。
她早有预料,每回来月信之时都疼痛难忍,可是如今被人直白指出,且在这样多人的面前,难堪与酸涩瞬间堵满喉咙。
“怎么会?”晚园猛地站起身,“莫不是误诊了……”
老大夫忙拱手道:“五小姐,老夫行医多年,此类病症诊过无数,断断不会误诊。”
“三嫂……”晚园担心地看向侬湘,见她的脸上早已没了血色。
一旁晚春见侬湘脸色瞬间煞白,抬手覆在她肩上,冷静问道:“大夫可有法子医治?”
老大夫面露难色道:“有倒是有,只是……”
“只是如何?”
“难。”
庄氏脸色沉了几分,对着大夫抬手:“那便劳烦大夫开些调养的方子,银两让账房双倍奉上。”
大夫开罢药方便匆匆离去,院中沉寂压抑的气氛并未消解。
“母亲,这事切不可叫旁人知晓,依我看,当待伯钧回来再做打算。”晚春说。
“嗯。”庄氏点了点头,看了侬湘一眼,手指捻动手中佛珠,劝解道,“你也别太过忧虑,这并非难治之症,按着方子调理些时日,指不定哪日便有了。”
冯觅清随即也柔声附和道:“是啊,三少奶奶,你可千万别忧虑,指不定是这大夫眼界有限,待来日再寻城中更有威望的大夫好好瞧一瞧。”
“多谢母亲、冯姨宽慰。”
侬湘艰涩道,只觉喉间堵着一团闷气,险些发不出声音。
随后晚春提声对着躬身的丫鬟们道:“此事切不可外传,若是叫我知道有他人知晓,便拿你们是问!”
丫鬟们纷纷低头称“是”。
庄氏和冯觅清离开了去,晚春晚园放心不下,便跟着侬湘回了房。
一进屋棠枝便快步上前扶着侬湘往榻边坐,取来热茶塞进她手里,指尖碰着她一片冰凉。
晚春拉过一把梨花木椅坐在对面,先遣了房内其余丫鬟守在门外,只留棠枝伺候。晚园挨着侬湘身侧坐下,伸手轻轻拢住她发凉的手背,半句多余宽慰的话都说不出,只眉心紧紧拧着。
“方才母亲面上看着温和,心里怕是早有别的盘算。”晚春先开了口,语气平稳,“咱们谢家这样门第,子嗣是头等大事,如今诊出这话,回奉天之后免不了更多事端。”
晚园急声道:“可三嫂身子本就虚寒,月月行经疼得下不来床,怎能一味逼她调养?若是汤药吃得多了,反倒伤根本。”
侬湘捧着温热茶盏,视线落在地面青砖缝隙,声音轻淡:“母亲肯先请大夫诊治,已是顾全体面,换作别家府邸,怕是不会这般周全。”
“你不必事事替旁人体谅。”晚春看她一眼,“伯钧待你心意如何,我们姊妹都看在眼里,只是府里长辈自有执念,往后调养汤药若是喝着身子不适,只管同我说,我替你去回母亲。”
侬湘心头一暖,点头道:“谢谢大姐……”
“姐妹一场,何来此话?”
棠枝在一旁轻声插言:“方才取药包时,我瞧那药方里多是大寒大燥的温补药材,小姐本就经水淤滞,长期服用怕是要受不少苦楚。”
晚园当即气道:“这老大夫也不分体质胡乱开方,等回奉天定要重新寻西医再看!”
晚春抬手压了压她的话音,示意不可高声:“小声些,隔墙有耳。汤药先按量服用几日,若身子有半点难受,立刻停了,我去同母亲商议更换方子。眼下最要紧是稳住心神,不可思虑过重,气血只会更不通顺。”
侬湘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摩挲杯沿。昨夜与谢廷敬相处的暖意还残留在心底,此刻尽数被方才廊下众人注视的窘迫、难孕二字压得干净,只余下一片空落落的寒凉。
晚春见她神色恹恹,便起身道:“我们不多叨扰你歇息,晚园,随我先出去,让三妹独自静一静。晚些我差人送些温养气血的糖水过来,汤药切勿空腹服用。”
姊妹二人轻手轻脚退出门外,房门合上的一瞬,侬湘手中茶杯轻轻一晃,温热茶水溅在素色裙衫上,她却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