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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彼柏舟 第43章 小雨(八)

作者:不是木姜子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1-22 10:51:14 来源:文学城

海棠院外,棠枝正焦急地来回踱步,远远地瞧见长廊中一道瘦削身影正慢慢走来。

棠枝一眼便瞧出来人,忙迎上前去:“小姐,你终于回来了!可急死我了,半个时辰前姑爷回来一道,问我你去了哪里,我说你去了四太太院儿里,姑爷的脸色瞬间便不好了,刚坐下不到一会儿便火急火燎走了……”

棠枝一股脑说完,这才发现自家小姐头发比走时松垮几分,尤其是脸色极其不对劲。

思索再三,棠枝小心地问:“小姐,怎么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侬湘摇头,只是说:“没什么,我有些累了,今晚没什么用得着你的地方,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棠枝却是一头雾水,怎样也想不通只是看了场戏回来怎会成了这幅模样?可想及自家小姐向来在心情不佳时是不愿张口的,只好照言扶侬湘回了房。

棠枝下了楼,隐约闻见一股烟味,转头瞥见大厅沙发上坐着一人,只见那人周身烟雾缭绕,嘴里仍在不断往外吐着烟圈。

“姑爷。”棠枝忙屈膝问候。

“你家小姐怎样了?”谢廷敬捻灭了烟,并未看她,沉声问。

“回姑爷,小姐看上去心情不大好……还有,我瞧她一直下意识扶着腰,不知是不是受了什么伤,可她怎样都只说没事,又不允我瞧瞧,我实在是担心……”

谢廷敬正要再点上一支烟,闻言动作一顿,将烟收进了口袋,起身说:“知道了,你下去吧。”

“姑爷。”

眼见谢廷敬一步步踏上了楼梯,棠枝鼓起勇气将他叫住。

谢廷敬回过头看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家小姐她……我是说,若是姑爷您做了什么让她伤心的事,如果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请您一定要向她解释清楚,她……或许会理解的。”

谢廷敬明显怔了一下,“嗯”了声,转身上了楼。

待谢廷敬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棠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由于过于紧张,她的脸已是憋得通红。

她还是第一次在这姑爷跟前说这么多话,从前见到他不是绕道走就是打了个招呼后快速走开。

若不是今晚见小姐实在是情绪不高,她也不愿和这姑爷打交道,毕竟他这个人作惯了指挥官,浑身压迫感实在太强,绕是出现在视线里就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棠枝拍拍胸脯,缓了缓砰砰乱跳的心,这才带着担忧回了房。

谢廷敬打开门便见那女子已换上了睡衣,正坐在梳妆台前撩开上衣下摆背对着镜子查看背部和腰间的淤青。

听见开门声,侬湘回过头来见是他,猛地放下衣摆,瞪大了眼睛,不自觉声量大了些:“你怎么也不敲门?”

“回自己房里也要敲门?”谢廷敬回身关上门,打开沙发旁的白漆木柜,拿出一瓶红花油。

侬湘竟找不到话反驳,见他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虽心中仍有气,但想及方才死里逃生的种种,心情复杂的同时,还有后怕。

如果彩云的枪法稍偏了些,如果枪里有子弹,他没有出手打掉李玉珍的手腕……说到底也是他救了她不是吗?

想到这,侬湘平了平心情,起身接过红花油:“谢谢。”

他观察着她脸上的表情:“我帮你擦。”

那岂不是要撩开衣服给他看了?

侬湘一惊,忙摆手:“不、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他却不依不饶:“你自己要怎样擦?”

“我去叫棠枝……”她转身要往门外走去,却被他迅速拉住了手腕。

“侬湘。”他凝声开口,“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她不知怎的瞬间来了情绪,腰背的伤仿佛也不痛了,“那晚在后院你瞧见我一个人就开始怀疑我和李玉珍是同党,今日见我被挟持才打消疑虑,是不是?你是怕我对外泄漏你的军密,对吗?今日的确是你救了我,我感谢你,可是作为妻子,得知这样的消息……谢廷敬,我怎样也高兴不起来。”

他知道她是个自尊心强的人,或许她此刻真的很生气,可她就算再不高兴,说话的语气也是平缓的。

良久,谢廷敬缓声道:“侬湘,是父亲。”

“什么?”侬湘身子一顿。

“我不妨告诉你,成婚那夜父亲叫我去了他院里,他的确嘱咐过我一切小心,唯恐你沈系已与林系结盟,沈家嫁你来只是为了安插眼线。”他深吸一口气,“我与你兄长交情颇深,我也深知他为人,他定不会叫自己小妹卷入军阀之间的纷争。所以,你只需知道,我未曾怀疑过你分毫。”

“为何父亲要……”截她的信?

“应是前几日,他并未知会我,我猜测他应是要确保你的信里有没有透露什么信息,就算是不经意的也不行。如果被什么人截了下来,会有很大隐患。“

“且如今父亲中了枪,身体很不好。”

“父亲他中枪了……”侬湘紧张道。回想起除却半月前那回,再未见过公公,可那时他看上去身体十分健康。

谢廷敬继续说:“我们虽对外宣称他去了汉口,实际他并未去往外地,这些日子仍在奉天接受秘密治疗。”

闻言,侬湘虽嘴上不说,心却是软了下来,问:“父亲的身体……很严重吗?”

他嗯了声:“这事只几人知晓,母亲也不能告诉。”

“嗯。”她仍心有余悸,方才她也算是与死神擦肩而过,倘若中了枪,说不准此刻已躺在了病床上……

“不要怪父亲当时怀疑你。”他忽地开口,“从前便是那林系派来的细作叫敛盈的父亲生生替我挨了一颗子弹,所以父亲才会这般小心。”

“我怎会怪罪父亲?”她摇头道,“人之常情罢了。”军中事务她一向不懂,可他的语气那般真诚,心中难免动容。

他知她稍微消了气,连同她腕上挣扎的力道松了松,便拉了她的手坐在床上:“你且侧卧着,我给你涂药。”

侬湘见他态度这般强硬,想及如今和他的关系,往后或许会同他相处数年,再拒绝他的好意便是矫情了,只好硬着头皮侧卧下来。

房间里的大灯今日仿佛分外明亮,绒布灯罩将光线压得极低,氤氲着一种与世隔绝的暖意。往窗外看去,是沉沉的夜,偶尔传来远处哨兵换岗的模糊口令声,更衬得室内一片死寂。

他坐在床沿,背影挺拔,军装外套早已脱下,随意搭在沙发上,身上只着一件熨帖的白色丝绸衬衫,袖口挽至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仿佛从不觉冷似的。

侬湘回想起他今夜似乎从未露出过慌张神色,纵使是迅速拔出枪来射击李玉珍手腕时也是面不改色的。毕竟是经历过诸多大场面的人,对今晚的事也许早已司空见惯了吧。

她侧卧在床上若有所思,绵软的后背衣料被轻轻撩起,露出一片腰侧肌肤,冷意渐渐爬上后背。

他眸色渐深。只见那上面,一个紫红色的、带着清晰缺口的环形淤青,在莹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是半个时辰前被勃朗宁枪口狠狠抵过的痕迹。

床头柜上,放着一瓶打开的、色泽深红的红花油,浓烈而独特的药草气味弥漫开来,盖过了她身上惯有的佛手柑香。

他起身去浴室拧了一块热毛巾搁置在床头柜上,随后倒了些药油在掌心,双手用力搓热,动作沉稳,不见一丝急躁。直到掌心滚烫,他才缓缓地将手覆上那片淤青。

他的手掌宽厚、温热,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触碰到她冰凉细腻的皮肤时,两人皆是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颤。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掌心贴合着淤青的中心,先是用一种恒定而温和的压力,让热力缓缓渗透。然后,才开始用指腹极为耐心地、一圈一圈地向外揉按,力道由轻渐重,节奏不疾不徐。

他的眉头微蹙着,目光专注地落在伤痕上。空气中只有药油被揉开时细微的声响,和她隐忍的呼吸声。

“疼么?”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几分。

她轻轻吸了口气,摇了摇头,发丝在枕上摩挲出细碎的声响。她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此刻复杂的神情——有劫后余生的惊惧,也有因他这罕见温柔的对待。

他的动作没有停,揉按的范围稍稍扩大,将淤青周围的僵直肌肉也一并舒缓。他知道,这伤痕之下,是今日她所受的全部惊惶。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直到那片皮肤彻底发热发红,药力渗透进去,他方才缓缓停手,而后,又在后背上的淤青重复一道这般动作。

最后他取过一旁温热的湿毛巾,极为仔细地,将她皮肤上多余的药油擦拭干净,再将她的衣摆轻轻拉下,抚平。

“有伤要说。”谢廷敬起身将袖口拉了下来,“受了委屈,受了伤,也要想起有我这个人不是?”

“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她如实说。

“没必要?那怎样才叫有必要?”

她想起身说她并没有这样脆弱,可是听他这般说着,不知为何,眼眶倏然有些湿润。

十二岁那年,她一时接受不了生母的离世和父亲的转变,仿佛一夜之间从天堂掉落到了地狱。

自那以后,她再也不愿向人袒露内心。

可是如今突然有人直白地对自己说你可以依靠我,并且这个人在这深宅大院里给足了她体面,要她稳当立足在这府里,还有承诺要送她进学堂……

她不是没有感动的,可想及这个人从前的情感经历,她又不知这是否只是他的一种手段。

如今她仍觉得他深不见底,又怎敢交付他真心。

“多谢你。”最后,她只是闷声说。

做完这一切,他静默地坐在原地,目光深沉地望了她片刻,然后伸手,替她掖好了被角。

“今日的事,”他再度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可能还会发生第二次。”

见她不说话,他又问:“怕了?”

侬湘背对着他,虽心有惶恐,却摇了摇头:“既是嫁你,我早该做好这样的准备。”

他看了她良久,她背对着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不知她是否在说谎。他不想拆穿她,今夜她分明被枪指着时腿还在打着哆嗦。

“睡吧。”他温声道,低头看,掌中余温还未消,鼻息间还残留浓烈的药油香气。

灯被捻熄,他并未离开,只是靠在床头,不知在想什么。

黑暗中,她不知为何心一定,旋即柔声问道,“父亲会没事的,对吗?”

不论怎样她都希望身边的人健康,平安。

他沉吟片刻,眉眼舒展开来,轻声说:“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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