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显像装置,代渌的面容一帧帧展现出来。
影像上,他的长发依旧披散在肩,但神情远没有在试验部任职时那么阴沉,反而有一种迎接失而复得的喜悦。
摩挲左手无名指戒指的习惯还在:
“不用紧张,那些红点是反监听装置。虽然协会不知道,但你和Drawn熟悉的话,应该见过。”代渌开局寒暄道。
但事实上,承影对此闻所未闻。
“不是寄主了,很轻松罢?我知道这种感觉,在我不再是寄主的时候,”代渌说着,眼睛流向婚戒,貌似回忆着什么,但没必要提及,“不知道那个孩子是怎么和你交易的,或者说,没想到那个孩子真的和你交易了——啊,突然有点感慨哈哈,接下来我们话归正题罢。”
承影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影像里代渌给人的感觉,像是……人夫感?
但他现在表情严肃了些,才有点当部长时候的清冷样子:
“除了我,你所认识的知道退化高智体存在的人,应该只有两个。
“但除此以外,还有三个——穹髓上将闻人顾执、Drawn和文|化部部长暖酥。但闻人顾执已经死了,暂且不说。”
承影从他眉眼里看到一丝歉意和愧疚。
“整个地球只有两个退化高智体,我之所以不告诉你另一个是谁,是因为这两个退化高智体反目成仇了,我担心它们相认后,拉着整个完璧大陆陪葬。
“但现在你不是寄主了。
“——另一个退化高智体寄生在Drawn身上。”
承影一愣。这个答案算不上意外,只是之前的他还没找到相信的理由。以及,现在的他也还没找到适合的对策。
没有所谓的“天才少女”,只有借着外力狐假虎威的试验部部长。
——如果她要是知道他看见了她华丽长袍下的虱子,怕是会与他相隔更远罢。
“我告诉你这个,是希望你能多对她留心,”接住即将落在她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个孩子太不计后果,不知道你看到这份影像时,她已经意识让权给退化高智体多少了。”
听代渌说到这句话时,他心里打了个寒颤。
自己不过是救了一个Stage,就已经难以忍受退化高智体的意识侵扰。那如果Drawn研发Creusa、Stage、Universe甚至后来所有的迭代体,都是以意识让权为代价,与退化高智体达成的交易的话……
他没敢继续想。
但从此以后,他不再会对她的冷脸不解,甚至,他还要意志自己的疼惜,以免让她觉得被同情。
“意识让步过多,很可能不经意就被退化高智体抢夺主权,但因为它寄生的是人类的□□,所以如果有一天,Drawn被退化高智体操控,试图侵略地球,你一定要及时杀了她。”代渌正襟危坐,表示此事极为重要。
杀了……Drawn?
“人类文明远高于一个个体的生命,”即使这个个体为人类文明延续终其一生,“能明白?”
虽然说的是问句,但代渌在录制的时候,也知道死去的自己是无法亲耳听到答案的。
但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也许会稍有差池,但不会错。
“还有,”影像里的代渌又恢复了和蔼的神情,甚至漂游着父爱的滋味,“弥封是个偏执的孩子,如果可以,我希望能拜托你稍微照料一下,不用特别关注,只要他能好好活着就行。”
如果影像里的人是用命令甚至斥责的语气和承影说,他一定不会这么愧怍。可偏偏,曾经威严一时的代部长,通过电流传来的语气那样温和,甚至有着悲伤的、恳求的意味。
没有收尾,没有道别。红点瞬息间俱灭。
浮在半空中的显像装置耗尽能源,按照预设的程序,跌落在地,摔得粉身碎骨,又被墓碑自动回收。
离开墓园大楼时,承影不由得回头仰望着这栋建筑。
和阈城所有的建筑一样,它身形瘦高,像单脚站立的巨人,而且营养不良。总给人一种,好像某个瞬间,它就会因为低血糖眩晕过去,然后触发多米诺骨牌效应,把整个阈城都搞塌。
试验部总部大楼地下空间。
惨白色的室内不知道灯源到底在哪里,人的影子浅淡到肉眼不可见。
“站在那里干什么?”
Drawn头也没回,仍旧忙着手里的事,却能感知到承影的存在,对站在门口一直没进来的他说。
可能是知道了真相的原因,他意识到她是在对自己说话的时候,不由得愣了一下。也许这种超感知,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是她的天赋。
但他还是假装什么都没变一样,硬着头皮淡定自若似的走进来了:“还在忙这个?”
地下空间里,实验品只有一个,位于正中央的寸头。
“因为重要。”说时,她又往寸头头皮里刺进一根电针,电波数据随即传导在她的私人电脑上。
承影垂下眼眸:“我有个问题。”
“说。”
“我还要等多久,你会把所谓的‘一切’告诉我?”
静谧里,就算她只给他一个没有回应的背影,他也能看出,她怔了一下。
但很快,全神贯注的工作状态又附身,她淡淡道:“快了。”
“高智体已经在地球了,民众对你的讨伐声越来越高,”“黑白无常”这个称呼已然比“试验部部长”和“天才少女”更响亮,“你有打算把人类为奴换取高智体援助的故事讲给他们听吗?”
“等全人类失眠再说罢。”
她又不是个专门讲睡前故事的智能机器。
也不是会给孩子推摇篮的妈妈。
半开玩笑的口吻最难搞,因为它会让对方不知道该不该较真。
承影犹豫少时,最后还是作罢,换了话题:“有需要我帮忙的吗?”
“有,”她说,“帮我做个调查。”
“查什么?”半靠着桌子站着,看到手边有个还没修复的零件,他习惯性地拿起来,顺手修好。
“Forever来救Universe时,手里拿的那瓶青色液体——是谁给的。”
加了重音的字像砸在他手上,惹得他手里的零件失重下坠,摔在白色空间的地板上,发出风铃破碎一样的脆响。
“……好。”
意识到自己失态后,他忙装作手滑的样子,弯下身去捡。常识告诉他Drawn肯定没闲心回头看发生了什么,但他还是心虚地借弯下身的动作,往她那里瞥了一眼。
——黑洞一样的眼眸。
她在看他。
不知从何时开始。
“不,不应该动这个么……”他找了个理由,说。因为第一个字结巴了一下,他故意越说音量越高,以弱化被重复的字的存在感。
“修好就放回去。”等她开口说这句话时,头已经转回去了。
“嗯。”
他还是第一次觉得这么不顺手。
越想装作自然越容易出错,七搞八搞后他终于弄好,等到了离开的时刻:“那我先走了。”
“等等。”
她叫住他。
不知道自己的肢体动作算不算得上自然:“怎么了?”
“我还没说截止时间,”但这次,她并没回头,“这个星期的最后一天。”
“好。”
乘着前往顶楼的电梯,承影才真正体会了什么叫做心有余悸。
他不是个鲁莽的人,甚至说得上一向从容不迫。细细想来,他才明白,之前能对别人做到圆滑,不过是因为他人都低他一等,权力给了他安全感。但Drawn却高他一等。原来仅是人类地位方面,或者是他少年时代一点未泯的多情。
但现在,怕是还有文明物种的压迫。
毕竟,不论他怎么回想,当时对上的那双黑洞,都冷得出奇,让他分不出是Drawn的,还是退化高智体的。
好快。时间走得太快了。
玄关处,Forever紧紧抱住Universe,像有皮肤饥渴症一样。如果他能直接融化就好了,这样就能附生在宇宙的骨骼上。
哦不,这样宇宙会有负担的。
但反其道不可行,毕竟,他又不舍得让宇宙融化。
但他还是要出门一趟,买点蔬菜瓜果,不然明天就没法做两人都喜欢吃的饭菜了。还有新的床单被罩,牙刷牙膏。
先不要洗澡,在沙发上等我,好吗?我很快回来,很快。
他不舍地松开它,在它的手心写道。
才写完最后一笔,它便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点点头,然后笑着微微俯下身,眯着眼睛。求取分别吻。
“我爱你。”因为知道宇宙听不见,甚至声波感知都在退化,他的言语越来越大胆,“很爱很爱,一直都爱。”他踮起脚,有点发抖。
它顺势搂住他的腰,在接吻前先蹭了蹭他的嘴唇,好像在让他不要焦灼。
反正现在的我们很幸福,不是么?
这个时代,安全失序,治理失焦。
我拼尽全力用力地活着,只是想成为你的骄傲。
所以还相爱的我们别再因为怕失去焦躁,肆意地任性也好,把爱说尽也好,反正在这宇宙间,永远有你,就是最好的安好。
短短数月间,一条条街道都翻天覆地。
原来大街小巷的商业海报都变了样,有点资本的民众都投了流,把电子屏幕都换成各种宣传语,除了抵制试验部部长不作为和对协会最新会长的质疑,最多的就是对迭代体一刀切,要求销毁。
Forever从超市入口推了个购物车,余光瞥到宣传语上,连嘲讽的心气都没有。
这些混蛋连人类即将为奴的命运都不知道,还在窝里横。不过从某种程度上,他也能理解Drawn不将其公布的理由,类似心理史学。民众知道并不能改变什么,反而会影响控局者的拯救计划。
采买好购物清单上的物品,前往收银台的路上,他看见货架上的酸奶,停下步子。
好像很久没喝过酸奶紫米露了。那再去买点血糯米罢。
想到这里,他转过身准备往杂粮区走,不料正巧撞上一个人。
“抱歉。”他先道歉道。
但一声轻笑从头顶传来,Forever一抬头,一张成熟男人的面庞便倒映在眼睛里。
“没事。你是Forever罢?”男人伸出手,问好道。
但他犹豫着没有握:“你是?”
“哟,不记得我了?”男人笑道,“我是朴良久的哥哥,朴叙容,我们见过的。不只一面。”
但这个名字砸在他的脑海里一点涟漪都没有:“抱歉。”
“还是这么客气,”朴叙容倒是一点也不在意,“你参加那个计划了?那你岂不是连朴良久也不认识了?”
那个计划?Forever不禁平添了几分警惕,这个陌生人竟然连黑匣计划都知道?
“你怎么知道……?”他不觉得这是个可以在公共场合说出的计划名称。
“机缘巧合,”朴叙容毫不在乎似的简单盖过,“所以,你还在失忆?”
“没有,我恢复记忆了,但不完整。朴良久我记得,但他现在是叫朴宜竣罢。我与他有过节。”他说,“很抱歉撞到你,但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罢便要离去。
“和Universe住在一起还幸福吗?”
但朴叙容一句话就能滞留他的脚步。
Forever一顿,回首看向朴叙容,但对方却只是自顾自挑选着货架上的米酒。
“你到底是谁?”Forever皱起眉,他失去的那块记忆里,到底都有什么?
“朴叙容啊。”但对方却露出人畜无害的神情,笑着说,“哦,对,我还是个未婚夫。”
“什么?”
“这里距离协会区可不近啊,还要掐点儿和你偶遇,”朴叙容扬扬眉,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似的,道,“我出现在这里,是来邀请你参加我的婚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