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U 第1章 遗忘祷文

日光透过棉质窗帘的缝隙，游走在他的皮肤肌理上。

蓦然，空中响起一声爆鸣。

光在一刹那跌在他震颤的瞳孔上，在包裹眼球的水体表面泛起悲伤的光泽。他惊醒过来，惊慌地看向自己的双手。

——没有枪。

这里不是海边，此时不是一年前。他的枪也没有被人做手脚。

那声爆响只是军事演习的飞机带来的空爆。

扶住泛痛的额头，他终于清醒过来。

与此同时，通讯器震动。

他坐起身，接下电话，放任阳光落进他的锁骨，扭折成错位的金色曲线。

“Forever先生您好，这里是试验部总部大楼。迭代体μ生命垂危，我部部长希望您能于一小时内抵达我部顶楼。”

光线将他的上身斜着割开。

“……谢谢。”

电话挂断。

顺着光的源来，他将视线投向太阳，这个审判地球生命的恒星，仅仅通过窗帘裂开的一道口子，便足以让他捂住发痛的眼睛。

“啊……”他深吐一口气。

好不容易，他能够为它的濒死负责。

被子掀开时，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响。脚下，毛绒地毯尽力维持着所谓家该有的温馨。

锁上房门的前一刻，他犹豫着，想再寄存一点目光。他劝自己离开，可眼神还是凝固在门牌号上。

他的身体总是更懂他的心。

FU725924，一个以他和它的名字、生日组成的门牌号。

可他决定放下这里。

【请进行面部检索。】

试验总部正门处，浮屏窗口千篇一律执行程序。

Forever摘下口罩。

【信息错误，查无此人。】

不出意外，文字泛起红光，震了一震。

于是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不属于自己的ID卡，扣在浮屏感应区，对方顿时回以一个绿色的对号，并亲切地说：

【欢迎回家，Universe。】

镜面开合门打开，Forever步入三维透明材料拼接而成的电梯。

俯视脚下，高楼林立。

内城区四角除试验部以外，还有三座同样高入云霄的大厦，分别是协会、文|化部和穹髓。

四栋建筑之间采用三层空中走廊衔接，因此从空中向下看，俨然构成绝对的正方形。

而这个区域内部，名为“阈城”。他与Universe在此间相识相知，人类在此处或生或死，文明在此地时涨时褪。

而此时，却只是沉默的几何图形。

电梯已然跨步百层，云雾缭绕之间，顶楼近在眼前。

电梯门打开，飞来飞去的白大褂将室内化学液体的味道混得愈发浓郁。

来迎接他的是承影，Universe的第二抚养人。

“跟我来，”他领着他走到实验9号室，敲了敲门，“救兵搬来了。”

“嗯，”观察区内，Drawn，试验部部长，双手撑在桌上，注意力全集中在那块数据显示屏上，眉头皱成的川字藏着她低沉的情绪，“你帮我看着，我和Forever说话。”

确认承影的视线已经落在显示屏后，她方才将黏连的目光扯断。

看向Forever那一刻，她心里五味杂陈。

“坐。”她给Forever拉过一把椅子。

“谢谢。”他咬了咬下唇，问，“……它怎么样？”

“不怎么样。”不用去问对方所指，她和他之间能交涉的，只有一个“它”。

尽管Drawn一向喜欢按把握和计划做事，可现在，她不得不豪赌一把：

“这是Universe的心率正态分布图，”Drawn指着大屏幕上的红线，“现在，它的心跳均值是九点七秒一次，死亡界限是十二秒。而它正常的心跳至少是一秒四次。”

“……”听到“死亡”一词时，他有些恍惚，“我能做什么？”

“单方面与它交谈。”

“这样能让它活下去？”

她冷笑一声，算是回应。

原来最震耳欲聋的，是沉默。

“Drawn。”彼时，承影唤了一声。

她抬眼看向分布图，均值又向死亡界限跨了一大步。

Drawn示意本部下属打开密闭室：“没时间了，但愿你能从潜意识唤醒它。进去罢。”

Forever的视线只敢停留在地面，他怕和她对视，怕两人的眼睛里都会倒映彼此的愁容：“……我……能说什么？”

“随你。我们不会监听监视，只在外面观测心率变化。”

室门合上后，Forever觉得自己步子变得轻飘飘的，像是站不住脚，他强制自己冷静，可看到它昏睡在液态气体的那刻，他还是怔住了。

——田野森林的烂漫沦落至强制保鲜的雪岭孤花。

曲线极值逼近十点零。

“部长。”一位身着二十层部门制服的下属不合时宜地走向前。显然是生面孔。

二十层，一个协会塞人进来的地方。

“什么事？”Drawn的眼睛根本无暇挪开显示屏。

“协会的人正在等你。”

“那就让他们等着。”

“可是他们要求立即见到你，并立刻停止对迭代体μ的全部救助措施，这是合同，你……”

“我说，”她感到不耐烦，依旧无视这个白嫩的年轻人，“让他们等着。”

“你不妨再考虑考虑，如果你答应的话，他们不仅会给你……”

“我不会放弃Universe的。”

“什么？”

“我说，我不会放弃我的孩子的。”

下属不打算理解Drawn的意思：“你还不明白你如今的境地吗？协会不介意向你开火……”

“那我告诉你，要么现在开枪杀死我，要么闭嘴等着。”Drawn冷冷地打断道。

还没等他再辩说些什么，承影就将他一把扔进电梯：

“慢走不送~”

曲线极值逼近十一点九。

比起吐露言语，Forever更多是祭祀沉默。他在纠结。

室外的子弹声愈密愈响，玻璃的微颤早已无需听觉感知，破碎的痕迹有如冰川世纪的崩溃，既是蜘蛛布下的天罗地网，又是天泪泛起的静水涟漪。

他裹住它并无血色的手，只说了仅此一句：“宇宙，我做了一个不知对错的决定。”

没有嚎啕。泪珠一滴滴落下，砸在他暴满青筋的手上，像是阴天下了一场不可避免的小雨。

他的情绪就如此般，大喜大悲被藏匿于躯体深处，浮于表面的不过是风过，叶落。

暗流涌动的大海，也是这样。

小心翼翼，他从内侧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抖着手，撕开封口，让青色的液体顺着Universe雪白的唇缝渗入。

然后他将脸庞轻轻埋在它的掌心，好像这样能够将自己的温度传达于它。

一切，只能交给闭口不言的时间。

均值退至零点二四秒。

Drawn赌赢了。

“久等。如果不出意外，它过几天会醒。”

承影和Drawn一起忙完回到办公室，他给Forever倒了杯水。

“谢谢。”

纵使承影知道Forever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但他还是能看出他的异样：“你有话想说？”

Forever含着苦意笑了一下，目光看似盯着水杯，实则已然失焦。

“部长，您那个新想法——黑匣计划，应该还没有开始找参试员罢？”他不知道她会是什么表情，“能把那个机会给我么？”

“为什么？”承影抢在前质问。

“宇宙如果醒来，会失忆罢？我刚才听到了，”Forever喝了口水，眼神一直躲在不知何地，“我想要做点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ID卡，“它醒了请还给它。还有这个，”他将手环从手腕上摘下来，放到桌上，“物归原主。如果它想住回FU725924的话，麻烦您派人把那里再收拾一下……”

“你是打算逃避吗？”承影走上前，“当年你的选择不是绝对的错误，你非要以相互遗忘的方式结束一切吗？”

“不是结束，是从头再来。”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身，“现在的我无法战胜愧疚，但我希望未来的我能。”

如果不这样做，他怕未来的他会是现在愧疚的自己的延伸。

“让我帮帮您，”他面向Drawn，道，“同时，也请您帮帮我。”

Drawn颦眉，沉默少时，拿起Universe的ID卡和手环：“如果未来的你后悔了？”

“那就告诉我真相。”

“嗯。”大致预测好未来的发展趋势，她继续说，“黑匣试验后你会失忆，为避免麻烦，我会给你提供新的生活环境，你可以许个愿。”

按预设的答案，他回应道：“我想，过上和普通人类一样的生活。”

感谢阅读

全书“罢”“作”和“惟一”是有意为之。

除此以外，感谢捉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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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FU7259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