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在九点十分结束。逐歌回到酒店房间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四十了。她换了件舒服的T恤,打开了模拟器。维斯塔潘已经在线了,他在iracing大厅等着你。
“迟到十分钟。”维斯塔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带着荷兰人特有的直愣愣的语气。
“大牌车手都是要迟到的。”逐歌戴上耳机,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
“你不是大牌车手,你是新秀,怎么能让前辈等你呢。”
“首先,我已经三年级了,不是新秀。其次,就一年你还想要我叫你前辈。”
“一年也是前辈,三年级也是新秀,你还没拿世界冠军呢。”
“快了。”逐歌说着和维斯塔潘一起进入了比赛。比赛里,维斯塔潘与逐歌激烈轮对轮,双方谁也不让谁,但最后逐歌一个极限刹车把维斯塔潘甩在身后。
“你给我等着!”维斯塔潘不爽地抱怨道。
“嗯嗯。”逐歌敷衍地说,维斯塔潘沉默了一秒,“你今天的商业活动很累?”
“累死了。拍了两个广告,出席了一个媒体活动,一个车迷见面会,还有一个采访。我早上七点起的,现在脸还是酸的,因为我今天笑了太多次。”
“你居然会笑太多次?”
“你什么意思?”
“你平时不是不怎么笑嘛。”
“那是不需要笑的时候就不笑。今天是工作需要笑,一个劲地笑,笑得我法令纹都要出来了。”
维斯塔潘在耳机那头笑了,不带任何掩饰的哈哈哈哈。
“我跟你说,”逐歌继续说,“我在威廉姆斯的时候哪有这么多破事。一年也就拍两三个广告,出席几次活动,大部分时间都在开车和训练。现在到了梅奔,每到一个分站都要被拉去拍东西,好像我的脸印在什么上头就能多卖几罐饮料似的。”
“习惯就好。”维斯塔潘说,“红牛也是,每个星期都要拍那种低脂视频。”
“什么低脂视频?”
“就是那种……你看了会觉得‘我为什么在F1车队的官方账号上看到这种东西’的视频。上次他们让我和里卡多比赛吃辣椒,谁吃得快谁明天在发车格上站前面。”
逐歌愣了半秒,“……这是真的吗?”
“真的,我输了。第二天排位赛第三,里卡多第二。”
“所以你输在了辣椒上?”
“不是,那根辣椒太辣了,我喝了一整瓶水才缓过来。里卡多是澳大利亚人,他对辣的耐受度比我高。”
逐歌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你们红牛是不是专门招喜剧演员?维特尔,里卡多,你也是。”
“我这叫真实。”维斯塔潘又说了这句话,“而且你别说我们,你们梅奔也好不到哪去。你上次说的那个什么‘像冠军一样笑’,就是顶级车队才会想出来的破事。小车队哪有精力搞这些,能凑够预算把车造出来就不错了。”
逐歌听了这话,忽然安静了一瞬。
“怎么了?”维斯塔潘问。
“你说得对。”逐歌说,“在威廉姆斯的时候,每天都在想怎么让车更快。现在在梅奔,车已经很快了,所以要想别的事情。”
“这就是围场。”维斯塔潘的声音听起来难得地认真,“你想开最快的车,就得接受最快的车带来的一切,快是有代价的。”
逐歌叹了口气,说道:“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以为F1车手就是开车、领奖、开车、领奖。谁会想到还得拍广告、吃辣椒、对着镜头说‘胜利的味道就是好喝’。”
“胜利的味道就是好喝?”维斯塔潘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在开玩笑吧”的意味。
“赞助商写的。”
“我的天。”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两秒,然后同时笑了起来。
“喂喂喂你是不是在干扰我!”模拟器里维斯塔潘趁着逐歌放松的时刻超过了她,“这不公平!”
“为了第一我会不择手段,这句话还是你对我说的。”维斯塔潘拿腔捏调地模仿她说话。
这家伙,在阴阳她!逐歌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这就给你看看什么是不择手段。”
“我等着~”
比赛一圈圈继续,两人一边跑一边聊天。话题从赛道技术跳到车队政治,又跳到最近吃什么,又跳回赛道技术。逐歌觉得这比任何商业活动都有意义一万倍。
周四,媒体日。
上海国际赛车场的新闻发布厅从来没有坐得这么满过,台下坐了两百多名记者,其中至少一半来自中国媒体。
发布会开始前,逐歌看了一眼台下的记者席。她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那些在她还在威廉姆斯的时候就来采访她的中国记者,那些在她拿了第一个分站冠军时写下感人报道的写手,那些在她被质疑的时候依然相信她的车迷媒体。
她也看到了一些不那么熟悉的面孔,一些可能是第一次来F1发布会的记者,手里拿着笔记本,表情紧张,像是怕漏掉她的任何一个字。
她忽然觉得肩膀上多了一点重量。
主持人简短的开场白后,提问开始。
第一个问题给了汉密尔顿,关于他对中国站的看法。汉密尔顿的回答滴水不漏,说了一些“这条赛道很有挑战性”“我很享受在这里比赛”之类的标准答案。第二个问题给了维特尔,关于法拉利在中国站的升级。维特尔回答得也很职业,说了很多技术术语,让在场的非技术记者听得一头雾水。
第三个问题,终于给了逐歌。提问的是一个英国记者,又是那种熟悉的、带着挑事意味的语气。
“逐歌,你在墨尔本拿到了杆位和冠军,可以说是统治级的表现。但很多人认为那是因为梅奔的车太快了,而不是你的驾驶有多出色。你怎么看这种说法?”
新闻发布厅里安静了一瞬。逐歌看了那个记者一眼,她想起了母亲说的那句话——“主场作战,对家乡记者温柔一点。”
这个不是家乡记者,这个不需要温柔。
“车快不快是一回事,”逐歌把麦克风拿近了一点,“谁在开是另一回事。如果你觉得谁开这台车都能赢,那为什么去年罗斯伯格和汉密尔顿的队友之间差了那么多分?”
记者被她这句话堵得顿了一下,逐歌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车快是事实,我开得快也是事实。这两个事实不矛盾。”
一个德国记者举手问:“逐歌,你觉得你在中国站还能继续这样的表现吗?上海这条赛道和墨尔本完全不同。”
逐歌偏了一下头,“我当然希望可以。但上海站和墨尔本不一样,这里的赛道更宽,直道更长,超车机会更多。这意味着比赛会更激烈,但也意味着给快车更多的发挥空间。”
“你担心法拉利和红牛在这里会更有竞争力吗?”德国记者追问。
“我不担心。”逐歌说,“我只需要做好我的工作。至于他们怎么样,那是他们的事。”
一个中国记者终于被点到。他站起来的时候,声音有点抖,“逐歌,你好。这是你第一次以梅奔车手的身份回到主场。主场作战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逐歌把面对外国记者时的锋利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柔和的状态。她微微前倾了一点身体,好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意味着很多。”她说,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这条赛道我从小就在看,从小就想在上面赢。小时候我在电视前面看F1中国站,那时候我对自己说,总有一天我也要在那里获胜。现在机会来了。”
记者又问:“有什么想对现场的中国车迷说的吗?”
逐歌看着镜头,那个镜头上映出的是一整个国家期待的眼神。
“我会全力以赴。” 顿了一下,“等我表现。”
台下的中国记者们不约而同地在本子上记下了这四个字。
等我表现——简单,直接,自信——像她这个人。
一个日本记者举手问了一个关于汉密尔顿和逐歌队友关系的问题,两人都给出了标准回答——互相尊重、互相激励、为车队争取最好成绩。毫无爆点,让期待内斗的记者们大失所望。
发布会结束后,记者们涌向混合采访区。逐歌被堵在通道里,回答了一轮又一轮的问题。她用中文回答中国记者的时候会多说几句,用英文回答外国记者的时候简洁得像在发电报。
一个中国记者问了一个不在计划内的问题,“逐歌,你昨天被拍到一个人散步,你当时在想什么?”
逐歌有点意外地看了那个记者一眼,她昨天确实在傍晚的时候出去散了一会儿步。她沿着黄浦江边走了一段,看着对面的外滩灯光一点一点亮起来。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那种属于上海的、湿润的、熟悉的气味。
她当时在想什么呢?
她在想,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
她在想,两天之后,她会以F1车手的身份在这座城市不远处的那条赛道上,以超过三百公里的时速飞驰;
她在想,如果赢了,站在领奖台上听到国歌奏响的时候,她会不会哭。应该不会,但也说不准。
“在想怎么赢。”逐歌对那个记者说。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很轻很淡的笑,但她笑完就转身走了。她要向前看,看那条她即将去征服的赛道,看那个她即将去实现的胜利。
上海国际赛车场,全长5.451公里,16个弯角,两条大直道,一个螺旋型弯道组合。
逐歌在这个赛道上的最快圈速是1分35秒6——那是去年在威廉姆斯创造的,那台FW38的极速比梅奔慢了三公里每小时,她在直道上被人超了无数次次。
今年不一样了,今年她有最快的车,最好的状态,还有身后一整个国家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