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巴林的气温已经爬到了三十四度。逐歌醒得比闹钟早,她拿起手机,刷了一眼F2的正赛结果。
勒克莱尔,第二名。
她盯着那个名次看了几秒,然后往下滑,看了一圈比赛摘要。Prema车队的策略在最后一圈出了点问题,被对手用undercut翻了过去。勒克莱尔从头排发车,大部分时间都在领跑,最后一圈被超了。
逐歌放下手机,等了一会儿,没有消息。她翻了翻聊天记录,昨晚她发给勒克莱尔的那条"明天正赛加油"还停留在那里,他没有回复。可能是太忙了,可能是在复盘比赛,可能是自己消化那个第二名的遗憾。
逐歌想了想,没有主动发消息过去。
有些时候,你不需要说话。有些人需要空间来消化那些差一点就够到的遗憾。她在威廉姆斯那两年拿过太多领奖台,知道第二名的感觉。那种感觉,别人说什么都没用。
她放下手机,掀开被子下床。今天,她也有自己的比赛要打。
白天的时间被各种准备填满。上午十点,逐歌和策略组开了一个长会,把正赛的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局面都推演了一遍。安全车、红旗、下雨,巴林几乎从不下雨,但你永远不能排除意外。托托坐在会议桌的尽头,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偶尔点一下头。
散会的时候,逐歌走到P房门口透气。巴林的太阳晒在脸上,热得让人不想说话。她靠在门框上,看到一辆白色的F2赛车被推过维修区通道——Prema车队的,车号在那上面她看不清。勒克莱尔应该还在P房里,但逐歌没有去找他。
下午两点,逐歌在P房里和工程师一起看数据。她在调校第二段的方向盘设定,觉得方向盘在七号弯的反馈有一点模糊,手指敲着平板电脑的边缘,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第三段直道的动力输出还是有点不平顺,"她说,手指在平板上划出一条曲线,"出弯的时候扭矩曲线有一个小波动,大概在八千转左右。不严重,但我在三号弯和十一号弯都感觉到了。"
工程师凑过来看数据,"我回头调一下点火角度。"
"不光是点火角度,"逐歌说,"我觉得是MGU-K的回收策略在低速弯出弯的时候不够平滑。它收得太急了,导致扭矩曲线有一个瞬间的下探。"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明显的西班牙口音,"你说得对,是回收策略的问题。"
逐歌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梅奔动力系统工装的女性站在几步之外。她大概三十多岁,头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是逐歌刚才提到的那些数据曲线。
逐歌记得她,玛格丽塔·托雷斯,梅奔动力单元的赛道边工程师。每次引擎相关的问题都是她来对接,她说话的时候带着那种独特的西班牙口音,r音卷得特别重。
"玛格丽塔。"逐歌说。
玛格丽塔点了点头,走过来,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屏幕上是逐歌刚才说的那个数据段。"你说得完全正确,我们在第三段直道的出弯阶段回收策略设得太激进了,为了多储存一点电量,结果造成了扭矩的瞬间下探。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们的设定问题。"
"能调吗?"逐歌问。
"比赛开始之前就能调好。"玛格丽塔说,然后看了逐歌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她不太熟悉的东西,是那种"你居然自己发现了这个"的惊讶。
"你怎么感觉出来的?"玛格丽塔问,"我们在数据上看这个波动都找了两个小时。"
逐歌耸了耸肩,"开车的时候感觉到的。八千转那个点,油门踏板反馈不太对。不是很明显,但连续几圈都能感觉到,那就不是我的问题了。"
玛格丽塔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少有人能感觉到这种级别的扭矩波动,你是第一个。"
逐歌歪了一下头,"我还以为这只是基本操作。"
玛格丽塔轻轻笑了一声,"不是基本操作。比赛前我会把回收策略的曲线重新调一遍,到时候你再感觉一下。"
"好,谢谢。"逐歌说。
玛格丽塔拿着平板电脑走了,逐歌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数据。P房里的灯光在白天的阳光下不太明显,但数据在屏幕上一行一行地跳着。
太阳在巴林的上空缓缓西沉,白天炙烤沙漠的热度一点一点被晚风收走。夜幕降临时,赛道的灯光亮了起来。
发车格上,二十台赛车在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逐歌的W08停在P1的位置,她透过头盔面罩看着前方的信号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奏。左边是汉密尔顿,右边是维特尔。巴林的夜风吹过赛道,带着沙漠的气味和一丝凉意。
五盏红灯依次亮起,熄灭。
逐歌的起步几乎是完美的——轮胎没有空转,动力输出平稳,W08像一枚被弹出的弹丸射向一号弯。但汉密尔顿的起步同样快,两辆银色赛车在直道上并排了零点几秒,然后逐歌内线入弯,守住了第一。
她瞥了一眼后视镜,维特尔利用汉密尔顿入弯走大的瞬间,从外线挤了过去。
"维特尔上到P2,你领先。"TR里工程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逐歌没有回应,她在跑第三圈,节奏稳定。
前十圈,逐歌在前面慢慢拉开差距。她不需要每一圈都push,她需要的是在轮胎进入工作窗口之后还有足够的余量。汉密尔顿被维特尔挡在后面,这对她来说是最好的情况,两个对手在互相消耗。
但法拉利的策略来得比预想中早。第十一圈,维特尔进站了。
"维特尔进站,换中性胎。"工程师在TR里说。
逐歌没有立刻回答。她在脑子里飞快计算,维特尔提前进站意味着他在尝试undercut,如果她跟得太紧,轮胎温度还没上来就会被他翻过去。如果她不理,那么维特尔会在新胎上跑出几圈快圈,拉近差距。
"我们下一圈进。"逐歌说。
第十二圈,逐歌进站。换胎组用了三秒二,比平时慢了零点三秒——但问题不大,她出站后依旧在维特尔前面。TR里工程师报来了另一个消息:"维斯塔潘也进站了,他跟在维特尔后面。"
然后,第十五圈——"维斯塔潘退赛了,刹车失灵,停在赛道边。"
逐歌在通过第七弯的时候从眼角余光里瞥了一眼,那台红牛赛车停在赛道边的缓冲区。维斯塔潘已经从车里出来了,正靠在护墙上,头盔摘了,表情看不清楚。
她收回目光,继续跑。她在心里记了一笔,下次见到他的时候要说的话"你果然没完赛"——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赛道上又出了状况。斯特罗尔的威廉姆斯赛车在第九弯与塞恩斯发生了碰撞,赛车的后悬挂断裂,卡在了赛道中间。碎片散落了一地,赛会出动了安全车。
"安全车出动,保持速度,注意胎温。"工程师的声音再次响起。
逐歌减速,跟在安全车后面。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调整着刹车平衡和差速器设定,为重新发车做准备。
安全车带了五圈,赛道清理完毕。重新发车的时候,逐歌依然守住了第一。但更大的变故在后面。
汉密尔顿在进站的时候被罚了五秒,原因是阻挡了里卡多进站。维修区通道的限速区里,汉密尔顿的车挡住了红牛P房的入口,里卡多被迫减速等待。赛会判罚汉密尔顿不安全的进站行为,罚时五秒。
逐歌在TR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嘴角不自觉勾起。五秒罚时对汉密尔顿来说意味着什么,不需要任何人来解释。在F1里,五秒可以让你从冠军掉到第三。汉密尔顿第二次进站时执行了罚时,出站后掉到了维特尔后面。
逐歌继续领跑,工程师持续给她信息。维特尔在P2,汉密尔顿在P3,两者之间差了不到一秒。但对她来说,这都不是问题。她的轮胎还有余量,她的节奏稳定得像一条直线。
第三十五圈,阿隆索的引擎又一次罢工了。
逐歌在TR里听到"阿隆索退赛"的消息时,没有太多反应。她已经在心里为那台本田引擎叹了口气。后来赛后采访里她听说,阿隆索在无线电里说了一句"我从未感觉赛车动力如此不足",逐歌觉得这句话既好笑又心酸。
最后十圈,逐歌的领先优势稳定在三秒左右,不增不减。她不需要冒任何险,只需要把车安全地带回来。而汉密尔顿在最后十圈开始提速,在倒数第九圈超越了维特尔,升到了第二。
但为时已晚,逐歌冲过终点线的时候,TR里工程师的声音压着激动。
"方格旗!逐歌!你赢了!"
逐歌捏了一下方向盘,嘴角在头盔下面弯了起来。她减速,绕场一圈,向看台上的车迷挥手。巴林的看台上不像墨尔本那样有一片巨大的红色海洋,但你能在各个角落里看到挥舞的旗帜——中国国旗,梅奔的银色旗帜,还有那些印着她名字的应援牌。
逐歌把车停在P1的牌子前,熄火,跳出赛车。她摘下头盔的时候,汗水和头发一起散下来,巴林的夜风吹过来,比白天舒服多了。赛道的灯光在头顶亮着,投下一片明亮的银色光晕。
她举起双手,对着镜头比了一个V字。
领奖台上,逐歌站在最高处,左边是汉密尔顿,右边是维特尔。
当《义勇军进行曲》响起的瞬间,她闭上眼睛,让那熟悉的旋律在胸口炸开。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她的嘴唇抿着,但眼角有一点亮。
她之前只在这里上过领奖台,现在她站在最上面了。
香槟环节,汉密尔顿先喷了她一下——力道不大,象征性的。逐歌直接拧开瓶子反喷回去,喷了汉密尔顿一脸,然后转向维特尔,把他从头到脚浇了一遍。
维特尔大笑着躲闪,"你怎么总先喷我?"
"因为你离得近。"逐歌说。
汉密尔顿在旁边擦了擦脸上的香槟,看着逐歌,说了一句:"你今天跑得很好,无懈可击。"
逐歌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我知道。"
领奖台活动结束后,逐歌回到P房,路上看了一眼手机,F2的冠军庆祝照片已经在社交媒体上刷了一圈,而勒克莱尔的账号安安静静的,没有转发,没有评论,没有点赞。
她犹豫了一瞬,然后锁了屏,明天再说。今天她自己也需要消化这个冠军——自己在巴林的第一个冠军。
逐歌在P房角落的折叠椅上坐下,玛格丽塔从旁边经过,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停下来,看了逐歌一眼,"扭矩曲线怎么样?"
"平顺了。"逐歌说,"你调得很好。"
玛格丽塔点了点头,嘴角有一丝很淡的弧度。"你开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