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意 第18章 不容置疑

奥罗拉站在床前，一截熨帖齐整的衬衫领口露在白大褂外，镌刻着白鸽绿藤图纹的纽扣泛着温润的光泽，是萨菲尔家族的族徽，低调但难掩贵气。

“请您放松。”他戴上医用手套，指尖悬停在菲尼克斯的背部上方，没有直接接触，握着医疗仪缓慢扫描，“创面愈合情况良好，未有感染迹象，达尔文教授，您看这儿……”

达尔文俯身贴近菲尼克斯的后背，然后抬眸仔细察看显示屏，双眼眯成一条细缝。

“辐射导致的纤维化区域比影像显示的更广，好在边缘有新生组织。”他转向艾德里安，严肃道，“阁下，我们需要立即进行骨髓穿刺和淋巴活检，以判断是否有潜伏的恶性突变。”

艾德里安站在床尾，正对着菲尼克斯，将雌虫的狼狈尽收眼底，他点了点头，目光聚焦在菲尼克斯紧绷的肩胛骨上。

“检查有风险吗？”

“在局部麻醉下进行，理论上安全。”达尔文顿了顿，“但患者目前的体能指标偏低，为避免诱发应激反应，我建议先进行三天的营养强化疗养。”

“没事，”菲尼克斯突然开口，他侧过脸，冷玉似的面颊压在枕边，浅蓝眼眸在高亮的光线下宛若结冰的湖泊，“治疗方案越快越好。”

他需要尽快回到指挥中心，参与战略决策部署。

“躺好，别动。”艾德里安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病房陷入骤然的沉寂。

他几步挨近床边，手掌虚按在菲尼克斯的右肩上，动作看似安抚，实则不容拒绝。

“治疗方案按照教授的意思，军务有艾伦暂代，指挥中心每标准时向你同步战报，不必担心。”

菲尼克斯抬眸望他，雄虫的曈眸隐在背光处，浓黑如墨，似有无形的水藻顺着他的手腕攀缠他的肩颈，生出熟悉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感，菲尼克斯忽然觉出些疲惫。

“随你。”他最终别过视线，声音低下去。

检查在压抑的沉默中继续，奥罗拉操作仪器的手法娴熟，偶尔与达尔文教授低声交流几句，掺杂繁复的专业术语。

艾德里安始终陪在一旁，艾伯特催促他的眼色使得快抽筋，但他的上司却纹丝不动。

雄虫今天穿了一件深灰的戗驳领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微敞，斜照的日光在他的侧脸，勾勒出利落的轮廓，杵在那儿似一尊清冷的神像，三请四叩也无动于衷，只拿那双多情的眼在菲尼克斯和奥罗拉之间微妙地游走。

当冰冷的探头贴上损伤的脊椎时，菲尼克斯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颤。

“疼吗？”艾德里安立即问。

“凉。”菲尼克斯微蹙着眉道。

其实疼得很，穿刺针推进的触感，即便隔着麻醉依然清晰，但他忍住了。

奥罗拉抬眼看了看艾德里安，又垂下眸专注地盯着屏幕。

“请保持呼吸平稳，菲尼克斯上将。”

“嗯。”菲尼克斯尽力深呼吸。

他注意到奥罗拉握着仪器的手很稳，精心养护的指甲修剪得干净整洁，不同于军雌布满枪茧的粗糙，亚雌的掌心白皙细腻，皮下青白的血管就像未经风雨的戴安娜玫瑰，与撒哈拉的风沙格格不入。

检查持续了近半个小时，结束时，菲尼克斯的额前已沁出了薄汗，呼吸也有些急促。

艾德里安自然地拿起床头的湿纸巾，替他擦拭汗湿的脸颊和脖颈，动作放得极为轻柔，指尖偶尔蹭过脖颈，引起战栗的酥痒。

奥罗拉正在整理仪器，余光瞥见这一幕，口罩下的双唇微不可察地抿了抿，他摘下沾满消毒液的手套，对达尔文道：“教授，初步看造血功能没有严重抑制，但放射物残留仍高于安全阈值，我建议靶向药物配合自体干细胞回输。”

“不错，”达尔文教授点头，“但定向清除放射物难免出现较大副作用。”

作为旁观者的艾德里安忽然开口：“如果用精神力引导呢？”

病房里静了一瞬，达尔文教授皱眉思索着道：“理论上可行，但需要极高精度的精神力操控，而且引导者必须与患者建立深度信任的永久标记，否则可能引发精神域排斥或应激，当然，这对雄虫的精神力而言是极大的考验。”

他看向艾德里安，语气中隐含揣摩：“您与上将的匹配度高达百分之九十六，也建立了永久标记，应该没有问题。”

艾德里安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菲尼克斯却感到他压在自己肩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成功率有多高？”

“如果由经验丰富的医师主导，辅以您的精神力支撑，大约有七成，这取决于您的精神力控制精度和上将在治疗过程中的配合度，如果他稍有抗拒，精神链接就会中断。”

奥罗拉接话，他的声音镇静平稳：“萨菲尔家族在这方面颇有研究，您知道的，我雄父曾为受到辐射伤害的雌虫进行过治疗，但他不愿意到撒哈拉星系来，我可以代他。”

艾德里安与奥罗拉对视片刻，问：“条件？”

“一套特制的精神力增幅装置，撒哈拉星系没有，需要从帝都调运，这对您而言不难，真正困难的是，”奥罗拉顿了顿，“治疗期间，患者必须处于完全放松的状态，不能有抗拒或焦虑情绪，这意味着他需要暂时卸下所有工作压力，并且……”

他的视线在艾德里安与菲尼克斯之间游移了一个来回。

“患者无条件信任引导者，能够将自己的精神域与身体对其完全开放。”

菲尼克斯轻勾唇角：“听起来像心理治疗。”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的。”

奥罗拉摘下了口罩，他的面容比少年时期更加精致，茶褐色的卷发柔软地蜿蜒在耳侧，碧绿的杏眼似鹿般的纯然。

他的目光定在艾德里安的身上：“您确定要选择该套方案？”

艾德里安没有犹豫：“鉴于没有更好的方案，这值得一试。”

菲尼克斯转眸看他，唇瓣动了动，最终一言不发，他太了解艾德里安了，一旦他用这种语气说话，就意味着任何争辩都是徒劳——你不能指望用语言战胜一名政客，毕竟他是以此为生的。

“那么，”奥罗拉耸了耸肩，“设备调运和术前准备需要两天时间，正好覆盖术前检查，在此期间，需要上将尽可能放松精神域，免受外界刺激，我知道您担心前线局势，但这可能让精神域产生波动，干扰后续治疗，希望您尽量配合。”

菲尼克斯应声，待乌泱泱的专家团队离开后，病房里再度留他与艾德里安相对无言，沙鹰座的日头已经偏西，暖融的橙红色铺展在辽阔的天幕，灿丽得似一幅富有生命力的油画。

艾德里安在床沿坐下，看着菲尼克斯闭目休息，低声问：“害怕吗？”

“怕什么？”菲尼克斯挑眉，仍然轻阖双眼，“怕你的精神力在我的血管里横冲直撞？”

艾德里安失笑，指尖在菲尼克斯的耳后轻轻一蹭，触过他的鬓发：“你对我就这么没有信心？”

“不，我相信你，”菲尼克斯睁开眼，与艾德里安对视，“那么你呢，真的相信你自己吗？艾德里安，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艾德里安的手停住了，片刻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温热的气息拂过菲尼克斯的耳廓，携卷着威士忌和咖啡混杂的酸苦味。

“艾伯特给你打小报告？”

“有眼睛的都看的到。”菲尼克斯的目光落在他眼底明显的青黑上，“每天只睡五个小时，你当自己是铁打的吗？”

艾德里安避而不答，只是握住菲尼克斯没打针的那只手，十指缓慢交扣，菲尼克斯微不可察地挣了挣，但很快就随他去了，他知道艾德里安只是需要些力量与支撑。

他放轻声音说：“等你做完手术，我就能好好睡一整觉。”

“骗子。”菲尼克斯毫不留情地揭穿他，“总统办公室的日程已经安排到三个月以后，你连休假的时间都没有。”

“那就三个月以后再睡。”艾德里安理所当然地道，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谈论天气预报。

菲尼克斯暗叹了口气，他无法说服艾德里安放下肩上的重担，正同艾德里安无法说服他松懈边境的布防。

“我想休息了。”菲尼克斯说，躺下后不忘提醒艾德里安不要私藏他的光脑。

艾德里安不由笑了，眸中刹那闪过被看穿心思的狡黠，他应了声“好”，将菲尼克斯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等菲尼克斯熟睡后，艾德里安退出病房，等候多时的艾伯特立刻迎上前，将手中最新版的国防预算调整草案递给他。

“这是兰登阁下修订后的最终版，阁下们最终达成了一致。”

艾德里安粗浅地翻了几页，目光在几个关键数据上流转，知道了这份方案事实上是菲尼克斯批注过后的手笔。

他睨向艾伯特，做事从来谨慎小心的雌虫在他的注视下战战兢兢，问：“阁下，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就在于，”艾德里安刻意顿了顿，看艾伯特提起一口气，才接着说，“没有问题，你该明白我的意思。”

“是，阁下。”艾伯特用手帕擦了擦额前的冷汗，“罗南阁下已恭候您多时。”

艾德里安进入线上会议，罗南站在总统办公室中，他推了推银丝边眼镜，开门见山。

“负责制冷系统的雌虫名叫布朗，他在生前的最后一个月内，曾频繁出入过一家名叫‘金丝雀’的俱乐部，私虫包厢，会员制，与杰克单独见面。”

罗南在“私虫”和“单独”这两个字眼上拖长了声音，配上他特立独行的散漫语调，谈正事就像聊八卦。

“但杰克咬死是粉丝见面，他的经纪虫出示了完整的行程记录、聊天截屏、粉丝的礼物清单，每一件礼物都有细致的编号、日期和签收虫签名。”

艾德里安的指尖轻敲在桌沿，冷笑道：“完美得像是精心整理过。”

“没错，不过嘛，”罗南打了个响指，卖关子道，“猜猜那家俱乐部的幕后老板是谁？”

艾德里安挑眉：“与克劳德有关？”

“准确的说，是他的侄子，那家俱乐部名义上由三家离岸公司共同持股，穿透到最后是开曼群岛的空壳。”

艾德里安明白罗南的意思，这些线索虽然指向明确，但实则毫无指控力度。

罗南调侃着说：“老狐狸就是老狐狸，滑不溜手，根本逮不住啊。”

艾德里安微笑：“但老狐狸也总有失手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