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一内侍站立在台阶上,双手捧起一三色绸缎圣旨,声音顿起悠长道。
“顾家风萧将军,忠勇善战,功著山河,保南国几代基业社稷。其妻悯氏,端庄贤淑,心明眼亮,勤勉有加,今特赐尔为宸安侍后夫人。”
“每辰时入宫奉候帝后,享朝中俸禄,赐锦缎数匹,四季衣服。尔既荣封,宜横守贞恭,恪守本分,承顾家之分,钦此。”
悯现同顾遂景跪在下方,接了圣旨。
待内侍离去,悯现便又将圣旨打开看了一遍,反复确认。
而身后跪着的乔盼儿,此时瞬间倒地。杪秋见状立刻去扶。
这圣旨并非好事。悯现并未获得什么功劳,反而半月前刚击鼓鸣冤,从陷阱中逃了出来。
如此突然天降一恩典,绝非大恩,而是大难。
每日入宫侍奉皇后,这是要将悯现看住,盯在眼皮子下。如此,也算是牢牢锁在城内,无故不能把私自出城。
这些操作,并非在针对悯现,而是在对付顾遂景。
悯现意识到这一点,迅速转身握住顾遂景的胳膊,提醒他:“顾遂景,他们是要让你出兵。”
乔盼儿锤着胸口,喉咙哽咽着,几乎说不出话:“松筠,不能去,他们要害死你。”
“他们……害死你父亲不够,还要……还要害死……你,不能去,绝对不能去。”乔盼儿接近崩溃,嚎啕了几句,便晕了下去。
顾遂景吩咐道:“把姨娘带下去休息,好生照看。”
说完,又扶起悯现,宽慰道:“放心。”
悯现焦急地替他分析:“姜凌云现下还在俛珼,以此为借口便可讨伐俛珼国,给你多少兵,若只给你五千?该如何?战死在边关吗?”
悯现红着眼望向他:“说什么放心,你拿什么让我放心。”
“朝中所以人,皆知晓你为父翻案。他们想做什么?不言而喻了。”
顾遂景看着悯现侵湿的双眼,心中五味杂陈。他揽过悯现的肩膀,缓缓往自己怀中揽:“进去坐着,才刚能下地走。”
悯现不理会,继续说道:“姜凌云不是说他要回来了吗?何时回来?”
“我已命界烨传信。”
悯现从顾遂景怀中挪出,强硬地对顾遂景道:“无论如何,你不能离开。”
“嗯。”
.
翌日,悯现奉旨前往皇宫,精致前往顺天殿,那是皇后的寝宫。
皇后姓余,名元。她的祖父是跟随南太祖立过功,封为开国余国公。而她的父亲凭着家世和军功,被前皇帝破格裂土封藩。
而皇后之位,也几乎世世代代被余家垄断。在还未遇见贵妃时,皇帝便已经娶了余皇后。
大权在握,南皇帝自然十分忌惮,但又无法铲除废后。
悯现进入顺天殿,内殿中檀香浸染,余皇后端坐在蒲团上,静心等待。
悯现见状,只跪在地上,并未发出声音。一旁的宫女瞧见,轻声凑到了余皇后耳边说了什么。
这才慢慢张开眼,看着眼前跪在地上的人。
“你便是悯氏悯现。”余皇后的声音缓缓道来
悯现道:“正是。”
“你走上前来,让本宫瞧瞧。”
悯现依言,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又跪下。
余元无声轻叹:“到本宫面前来,不用跪着。”
悯现:“是。”
走到面前低垂着头。
“抬起头来。”
“是。”
悯现又抬头看着余皇后。
余元嘴角微勾起:“怎么那么木,戳你一下才能走一下。”
悯现赶忙往后走,想跪下认错。
“站着。”余元道,没生你气。
于是,悯现又回到原位,睁着眼睛看着余皇后。
余元看了看她的面庞,评价道:“倒水灵。”
“谢娘娘。”
余元又闭上眼睛打坐,可还在张嘴说:“知道皇上叫你来干嘛吗?”
悯现回答:“自是照顾侍奉娘娘。”
余元否认:“本宫有自己的婢女,再不济也有王妃陪着,自是不必在多赐你一封号来照顾我。”
“你知道,但不敢答,对吗?”
悯现犹豫,久久未作声。
余元盯了她半晌,她不答便替她答:“你要将你留在我身边,困在宫内不能出京城。”
这时候门外走入一女子,她身形瘦弱矮小又纤细,身着衣裳也实在朴素,若不是身边有婢女陪伴搀扶,猜不出她是烨王妃。
走入后,现跪地朝余皇后行礼,又起身盯着悯现道:“外人都道顾遂景的妻子聪慧过人,夫妻两人文武双全,今日瞧着悯娘子不归如此嘛。”
余皇后睁开双眼,也未职责烨王妃出言不逊,而是缓着声音为悯现辩解:“悯氏不是猜不出看不透,而是不愿同本宫道。”
“是在警惕本宫。”
悯现这下也抬头道:“皇后娘娘既知缘由,便不应问了。”
余元抬手唤悯现起身:“你起身吧。”
“自古取信先投诚,本宫先昭示自是为了让你放心。本宫无恶意,这也并非本宫的主意,旨已下达,不能抗,但可避。”
烨王妃在旁清晰解释:“烨王要一位得力的助手,他不想失顾遂景这位能战之才,也不愿让顾家的香火在此截断。皇后以及烨王都愿竭尽所力,”
悯现沉着冷静应对:“此时应同顾遂景商议。”
烨王妃又道:“那是自然,可烨王同我说过,他只听悯娘子的。”
“悯娘子,烨王需要你们的帮助。”
话已经敞开了,悯现向来也是直来直往的,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自己也无需再因礼节抑制。
悯现挺直背,抬起头。
正此时,烨王妃也笑着赐座。
悯现谢过,又径直坐下,对着前方直言道:“皇后娘娘与烨王妃想要我做什么?废太子称帝吗?”
皇上还未缢,太子还未败,何等大逆不道啊。
可接下来烨王妃说的话更加疯狂:“不仅如此,我还要他受凌迟之疼,感悲凉之苦,将他的尸体抛掷在四方,死无葬身之地。”
“既如此。”悯现站起身,“若烨王愿帮顾府脱险,悯现携顾遂景愿为殿下赴汤蹈火,黄袍加身,登基坐殿。”
.
从宫中坐马车回府时,已近黄昏,金环散发出的光,散落在所以边界。
马车咕噜咕噜地响,等快抵达顾府的时候便没了声,转而迎来的是一阵一阵哭声。
悯现猜测得没有错,皇帝不会给他们喘息的时间,便要迅速将他将他们铲除掉。
拉开帘子,顾家的府门大敞着。里面的内容一览无余。
乔盼儿跪在地上,手肘磕在石板木上泣不成声。痛苦宣泄在外,不断拍打地面,试图以此来缓解。
杪秋搀扶着盼儿姨娘也跪在了地上,眼中的泪水落在脸颊上就迅速擦去。
而顾遂景半跪在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哭泣的画面与顾遂景实为不同的风景,他的面无表情在外人看来或许是无情,但在悯现这里,是无助。
他这一生也已近三十,孑然一身二十载,踽踽独行二十载。连爱都未曾感受过,就要学会如何爱亲人,关心亲人,安慰亲人。
未免也太可悲,太可怜了。
悯现站在马车上看着这一幕,她的左手还拉着车帘,攥紧在手心里,揉出一层汗。
她已经记不清童年时顾遂景的模样,也想不起乔盼儿看着姜扶摇是什么模样,只清楚得感受到他们两人的好。
她想,无论如何,无论站在什么角度,无论立于什么地方,处在何种地位。她都要与他们共进退。
悯现向前走,金轮撒下的夕阳,躺在她的背脊,斜照出她的影子,拉得无限长。
.
悯现的动作被三人发觉,他们不约而同地抬头往前看。
杪秋唤她夫人,悯现看见她的妆容已经哭花了,她梳理好的双丫髻也凌乱散落。
乔姨娘带着哭腔呢喃,悯现看见她的发丝又白了几缕。
顾遂景什么都没说,只抬头看了她一眼。但就是那一眼,悯现看见他眼中布满了红丝。
悯现向前走,将乔姨娘搀扶起来,并安慰道:“姨娘别担心,他们并没有将我们逼入绝路。反而还给我们创造出一线生机。”
听见悯现说的话,乔盼儿恍若抓住了救命稻草,她反握住悯现,红着眼急迫道:“扶桑……你说什么?你……说什么?在说……一遍。”
悯现又说了一遍:“今日我入顺天殿,拜见了皇后娘娘与烨王妃,她们同我说烨王愿帮助。”
此番话显然还未让乔盼儿的担忧消散,都清楚烨王与太子的争斗,也清楚烨王身患残疾,成不了大器。
“这……”乔姨娘眉间的忧愁依旧在。
悯现继续道:“姨娘,别忘了皇后姓余,余家是有开国之功的,娘娘的父亲还被封了藩王,此战并非绝无还手之力。”
悯现摸着姨娘的脊背安抚道:“乔姨娘,放心。”
“不相信皇家,也要相信顾遂景。”悯现望向顾遂景,“相信他能出奇制胜,相信他有转危为安的能力。”
说完,便吩咐杪秋将姨娘带下去。
等两人离开后,悯现维持许久的笑容也卸了下去,她转向顾遂景,一字一言道:“他给你派多少兵?”
顾遂景不说话。
悯现沉着脸,向前走了一步,又问:“多少兵?”
顾遂景低头,依旧不说。
悯现握住他的衣领,急迫摇晃:“顾遂景,你说话啊,我问你派多少兵?”
悯现的腿还未好全,长时间的运动以及剧烈的摇晃都会变得酸软无力,此时一骨软劲从上之下一点一点击溃她。
悯现松开手,往后跌落。幸在顾遂景眼疾手快,接住了她。
悯现还不忘问:“顾遂景,最后问你一遍,皇帝允你带多少兵。”
“两千五。”
悯现愣了一瞬:“什么?”
或许是报了一丝希望,她又问:“骑兵?”
顾遂景打破那一丝希望:“步兵。”
这就是车马时代的弊端,信息无法准时抵达。说不定那只信鸟半路跑了呢,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1章 宣旨出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