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风冷,朔州电台十八楼直播间亮着白光。
田熙坐在调音台前,指尖捏着黑色水笔,在打印好的直播稿件上标注停顿重音,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眼神专注,眉头微蹙,逐字逐句核对内容,生怕出现半分差错。
沈知意站在设备架旁,手里拿着螺丝刀,微调麦克风的悬挂高度,拧动固定旋钮时动作轻缓,避免发出杂音,调试完毕后,他打开音频测试软件,看着波形平稳跳动,才转身走向田熙,把一杯温到四十度的白开水放在她手边,杯底垫着一张纸巾,防止水渍沾湿桌面。
田熙侧头看他,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轻声道了谢,拿起水杯抿了一口,又立刻转回视线,继续完善稿件,距离直播开播还有二十分钟,她要把所有细节都确认到位。
张零推开直播间的隔音门,金属门轴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身着熨烫平整的黑色西装,领口系着领带,身姿挺拔,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冷硬气场,林盏抱着厚厚的文件夹跟在他身后,穿着浅灰色职业套裙,脚步放得极轻,怀里的文件夹码放整齐,边缘没有一丝褶皱,她进门后便站在张零身侧半步远的位置,垂着眼,不敢随意打量。
田熙闻声抬头,站起身微微颔首,语气客气又疏离,没有多余的情绪:“张副总监。”
沈知意也停下手中的动作,自然地走到田熙身侧,与她并肩站立,对着张零微微欠身,算是行礼,全程没有多余的话语,眼神平静无波。
“叫你们过来,是说下季度《城市未眠》的改版方案。”张零目光直直落在田熙身上,没有理会一旁的沈知意,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展开后放在旁边的操作台上,纸张边缘整齐,没有一丝折痕,“加三条硬性商品广告,分别在直播开头、中间、结尾播出,每周对接两位流量明星做电话连线,提升节目热度,下周一正式执行。”
田熙走到操作台旁,扫了一眼改版方案,指尖轻轻点在纸面上,语气平稳,没有丝毫退让:“这档节目定位是深夜情感陪伴,主打真实故事与心灵疏导,加硬广会破坏节目质感,明星连线也与节目调性不符,会流失长期收听的核心听众,我不同意这个改版方案。”
“现在是流量时代,台里要的是收视率和收益,不是你的所谓情怀。”张零眉峰微蹙,语气加重,带着自上而下的施压,“资本方已经签字批复,这个方案没有商量的余地,你要么执行,要么节目直接停播,台里不会为一档没有商业价值的节目浪费资源。”
“我与台里签订的合同里,明确标注我享有节目内容终审权,你无权单方面强制改版。”田熙迎上张零的目光,眼神坚定,没有半分畏惧,“停播也不会妥协,我做节目,从来不是为了商业收益,而是对听众负责。”
张零的视线转向沈知意,脸色沉了几分,语气带着质问:“沈技术总监,你作为台里核心技术人员,也任由她这般任性,不顾台里的整体规划?”
沈知意抬眼,目光坦然,语气诚恳却立场坚定:“我认同田熙的专业判断,强行改版只会毁掉这档做了三年的王牌节目,长远来看,对台里的口碑损伤更大,我支持她的决定。”
张零盯着两人并肩而立的模样,看着沈知意护在田熙身侧的姿态,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攥了攥手心,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再当场争执,收回目光,冷冷丢下一句“你们会后悔的”,便转身推开隔音门离开。
林盏连忙跟上,脚步匆匆,出门前,她忍不住回头看了田熙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担忧,还有一丝藏不住的酸涩,她太清楚张零的执念,也知道这场对峙过后,田熙和沈知意的日子不会好过,更清楚自己对张零的心意,永远都得不到回应,她轻轻叹了口气,快步追上张零的脚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田熙看着紧闭的隔音门,轻轻摇了摇头,回到调音台前坐下,重新拿起笔,没有被刚才的争执影响状态,继续准备直播事宜。沈知意坐在她旁边的备用椅上,没有多说话,只是默默守着,随时准备应对设备突发状况,两人之间的氛围安静又默契,无需多言,便懂彼此的心意。
晚上九点整,直播准时开始,田熙对着麦克风,声音低沉柔和,像冬夜里的一束暖光,缓缓传入听众耳中:“这里是《城市未眠》,我是田熙,今晚,我们聊聊坚守与底线。”她的语气平稳,情绪克制,全程专注直播,接听听众热线时耐心温和,分享故事时真诚走心,没有因为白天的争执露出半分负面情绪。
沈知意全程守在设备旁,盯着音频波形,时不时微调音量,确保直播信号稳定,音质清晰,没有出现任何差错,一个小时的直播,他寸步未离,眼神始终落在设备和田熙身上,满是守护。
直播结束的提示音响起,田熙摘下耳机,轻轻揉了揉脖颈,露出一丝疲惫,沈知意立刻递过一个热敷枕,让她敷在脖子上,又帮她整理好桌面上的稿件,归类摆放整齐。
“别太担心,张零那边,我来想办法应对。”沈知意轻声安慰,语气笃定。
田熙点点头,嘴角扬起浅淡的笑:“有你在,我不怕。”
两人收拾好东西,并肩离开电台,此时已经夜里十点半,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冷风卷着落叶,刮在脸上有些发凉,沈知意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田熙肩上,裹紧她的脖颈,牵着她的手往公交站走,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暖意从指尖传递到心底。
他们不知道的是,张零的车就停在电台门口不远处的阴影里,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眼神里的执念愈发浓烈,手指紧紧攥着方向盘,力道大到指节泛白,林盏坐在副驾上,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满是心疼,却不敢多说一句话,只能默默陪着。
“张哥,我们回去吧,外面冷。”林盏犹豫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张零没有说话,发动车子,缓缓跟在两人身后,一直跟到公交站,看着田熙和沈知意上了公交车,才猛地踩下油门,车子疾驰而去,带着满腔的不甘与怒意。
次日一早,田熙准时来到节目组办公区,刚走到工位旁,就发现自己桌上的文件被翻得乱七八糟,电脑主机也被人动过,鼠标随意扔在一边,她皱了皱眉,没有声张,蹲下身整理文件,却发现两名实习生的工位空空如也,椅子推到桌下,桌面上放着两张手写的离职申请,没有署名,也没有交接内容,显然是突然离开。
田熙拿起离职申请看了一眼,放在一旁,打开电脑,发现里面存好的节目选题、听众故事素材全部被删除,回收站也被清空,根本无法恢复,她心里清楚,这是张零的手段,却没有慌乱,拿出自己的私人U盘,里面备份了所有资料,重新导入电脑,开始梳理工作。
此时,办公区里的同事路过她的工位,都停下脚步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眼神时不时瞟向她,带着看热闹、同情、嘲讽的复杂情绪,议论的内容无非是她得罪了张副总监,自讨苦吃,节目迟早要停播,她装作没听见,专注手头的工作,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没有被外界的流言影响。
中午十二点,行政部发来内部邮件,标题是《关于冻结文艺频率《城市未眠》节目组经费的通知》,内容明确指出,即日起,暂停该节目组所有经费支出,包括音效库续费、设备维修保养、外出采访报销、办公用品申领等,所有报销申请一律驳回,没有任何解释理由。
田熙点开邮件,截图保存,转发给沈知意,沈知意立刻回复消息:“音效库我有私人终身会员,设备我自己带工具维修,办公用品我从家里拿,不用担心,不影响节目录制。”
田熙看着消息,心里泛起暖意,回复了一个“好”字,继续工作。
下午一点,台长秘书打来电话,让田熙立刻去台长办公室,田熙放下手头的工作,起身前往,刚走到走廊拐角,就遇到了张零,他靠在墙壁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田熙,直起身拦住她的去路。
“想清楚了吗?只要你答应改版,我立刻让行政部解冻经费,还给你申请优秀节目奖金,升职加薪,一样都不会少。”张零看着她,语气放缓,带着一□□哄,“你没必要为了沈知意,把自己的前途搭进去。”
“我不是为了任何人,是为了我自己的底线。”田熙侧身想绕开他,“我要去台长办公室,麻烦让开。”
张零伸手挡在她身前,不让她离开,身体微微前倾,距离拉近,语气带着施压:“田熙,整个朔州播音圈,我能让你风生水起,也能让你寸步难行,别逼我动手。”
“我做事凭良心,凭专业,不怕你打压。”田熙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请你尊重别人,也尊重自己。”
这时,沈知意恰好从技术部过来,找田熙说设备的事情,看到这一幕,快步走过来,拉开田熙,将她护在身后,对着张零沉声道:“张副总监,公共场合,请你注意分寸,再对田熙纠缠不休,我就向台里和工会投诉你骚扰同事。”
张零看着沈知意护着田熙的模样,眼底的怒意更盛,却也知道在走廊里争执不妥,最终收回手,冷冷瞥了两人一眼,转身离开。
沈知意转头看向田熙,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她没事,才松了口气:“以后别单独跟他碰面,我陪着你。”
田熙点点头,跟着沈知意一起走向台长办公室。
台长坐在办公桌后,脸色为难,桌上放着那份改版方案,看到两人进来,叹了口气:“田熙,张副总监是资本方派来的,我也没办法,你就稍微改一改,应付一下投资方,不然我真的保不住你和这档节目。”
“台长,应付不是做事,我不能糊弄听众。”田熙坐在台长对面,坐姿端正,“如果台里实在为难,我可以接受停薪留职,等节目能恢复原定位,我再回来,要是实在保不住,我也不勉强。”
台长看着她坚定的样子,知道劝不动,摆了摆手,让他们先离开,没有再逼迫。
从台长办公室出来,田熙和沈知意刚回到办公区,就看到行政部的人过来,带着两名资深编辑,让他们立刻收拾东西,调去广告部,没有任何提前通知,也没有交接流程,直接强制执行。
两名编辑一脸无奈,看着田熙,想说什么,却被行政部的人催着离开,短短半天时间,原本五人的节目组,只剩下田熙一个人,办公区变得空荡荡的,显得格外冷清。
田熙没有丝毫抱怨,把两名编辑未完成的工作全部接过来,打开他们的电脑,梳理未完成的选题、剪辑到一半的音频、待回复的听众邮件,一项一项列好清单,逐一处理,一直忙到下午六点,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陆续离开,她还坐在工位上忙碌。
沈知意没有走,去楼下的小吃店买了两份热乎的馄饨,端到办公区,放在田熙面前:“先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剩下的工作我帮你一起做,咱们慢慢弄。”
田熙放下鼠标,接过勺子,两人坐在工位上,安安静静吃着馄饨,没有说太多话,却格外安心。
吃完饭,沈知意帮田熙剪辑音频、整理听众素材,田熙撰写新的节目稿件,两人分工合作,一直忙到夜里十一点,才把当天的工作全部做完,办公区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的灯光,在漆黑的楼层里格外显眼。
深夜下班,两人走到公交站,最后一班公交车已经开走,只能步行回家,冬夜的风更冷了,沈知意紧紧牵着田熙的手,把她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里保暖,两人并肩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一路无话,却满是温情。
回到出租屋,已经夜里十二点,田熙洗漱完毕,刚躺下准备休息,就收到听众的私信,说电台频道突然收不到《城市未眠》的信号,其他节目都正常,只有她的节目没了声音,田熙立刻回复听众,说会尽快核查,然后给沈知意发消息,说了这件事。
沈知意立刻回复,说他现在赶回电台技术部核查,让田熙先休息,不用着急,田熙放心不下,穿上衣服,跟着一起赶回电台。
两人赶到电台十八楼,进入直播间,发现音频信号被人为切断,线路被人动了手脚,调音台的关键旋钮被拧坏,根本无法正常播出,沈知意立刻拿出随身携带的工具,蹲在地上抢修,田熙在一旁帮忙递工具,打下手,一直忙到凌晨三点,才把线路修好,恢复信号。
沈知意站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腰,额头布满冷汗,刚才蹲太久,起身时差点摔倒,田熙连忙扶住他,心疼地帮他揉腰:“都怪我,要是我妥协了,你也不用这么辛苦。”
“跟你没关系,这是我们的坚守,值得。”沈知意笑着安慰她,眼神温柔。
天亮后,田熙正常到岗,刚坐下,就收到台里的通知,张零在全台早会上公开批评她,说她消极怠工、不服从管理、浪费台里资源、擅自改动节目安排,当场宣布,暂停《城市未眠》播出,无限期整顿,节目组所有工作全部停止。
田熙看到通知,没有丝毫犹豫,打开文档,写辞职申请,字迹工整,态度坚决,没有丝毫留恋。沈知意得知后,也立刻写了辞职报告,走到田熙身边,把报告放在她的申请旁:“我跟你一起走,不管去哪,我都陪着你。”
田熙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握紧他的手,重重地点头。
两人一起把辞职申请和报告交到人事部门,人事主管看着他们,一脸惋惜,却也没办法,只能办理离职手续,交接完所有工作,两人收拾好自己的私人物品,抱着纸箱,走出朔州电台大楼,没有回头。
张零得知两人辞职的消息,怒火中烧,回到办公室,把桌上的文件、水杯全部扫落在地,纸张散落一地,一片狼藉,林盏听到动静,走进办公室,默默蹲下身,一点点捡起文件,整理整齐,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看着张零愤怒的样子,心里满是心疼,她知道,张零的执念太深,终究是伤了别人,也苦了自己。
田熙和沈知意走出电台,站在街边,冬阳洒在身上,带着一丝暖意,两人相视一笑,没有因为失业而沮丧,反而觉得轻松,终于不用再被张零纠缠,不用再应付职场纷争,接下来,他们可以靠自己的本事,重新开始,哪怕前路坎坷,只要彼此相伴,就无所畏惧。
而这场围绕节目、情感的风波,才刚刚开始,失业、无收入、居无定所的难题接踵而至,张零的暗中打压并未停止,林盏的默默守候依旧卑微,四人的命运,在这一刻,彻底走向不同的轨迹,坎坷与磨难,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