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阮菲菲回到家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客厅没开灯,她摸黑换了鞋,把背包轻轻放在地上,尽量不发出声响。她能感觉到衣服上的土味,还有深秋夜里那种凉丝丝的潮气,在封闭的玄关里格外明显。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里衣上沾着一层灰黄色的土,裤腿上也是,指甲缝里嵌着泥。她得在叔叔醒来之前把这些处理掉。
“去哪了?”
阮菲菲的汗毛一下竖了起来。那声音从沙发上飘过来,不大,但在这间安静到能听见冰箱嗡鸣的客厅里,每一个字都砸得结结实实。
厍书华坐在沙发上,没开灯,看不清表情。茶几上搁着一杯凉透的水,烟灰缸里堆着几个烟头。他显然听见了她出门,等了一夜。
“叔……叔叔?”阮菲菲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高了半个调,“你怎么没睡?”
“我问你,去哪了。”厍书华摁亮手边的台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他一侧的脸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声音也比平时沉,是那种家长等了一夜之后的担心和质问。她说不慌是假的。
阮菲菲站在玄关,手还保持着弯腰放背包的姿势,僵在原地。
“我……”
她支支吾吾。脑子里飞速运转……编个理由?说出去跑步?说去24小时便利店买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的泥,鞋底还沾着墓地特有的那种灰白色的碎石屑。哪个便利店能逛成这样?哪个跑步能跑出一身土味?
而且……她还丢了件外套……
她心一横——死就死吧。
“我去找戒指了。”她干脆实话实说。
厍书华僵了一下。他等了一夜,想过很多种可能,戒指是其中之一,没想到她真去了。
“什么戒指?”他不死心的继续问。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阮菲菲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攥了一下。
“就是我衣服里的那个。”她把头埋得很低,没敢再说话。
自己确实是惹事了。
厍书华沉默了两秒。
“你啊你啊,你胆子太大了。”他的手指松开又攥紧,“半夜一个人去墓园,挖自己的墓,你觉得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你是警察!警察!半夜去挖坟,传出去……”
“我还遇到了杨晨。”她不敢再看厍书华的眸子,闭着眼说道。
“啥?!”厍书华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的声音低下去,“我不知道他在。我正挖来着,他就来了,还动手了。我感觉他认出了我的眼睛,而且应该挺讨厌我的。”
阮菲菲越说越心虚,对杨晨动手确实是她不好。
厍书华的语气忽然变了,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还动手了?”
“啊?对啊。”
“他打了你?”
“我打了他。”阮菲菲说,又补了一句,“对,他先动手的。”
厍书华蹙着眉,自顾自地摇了摇头。
半晌,他又问了一句:“锁着门呢你怎么进去的?”
但问也是白问,答案显而易见。
“翻进去的。”
“那他怎么进去的?”
“那肯定也是翻进去的。”
“你俩……(真是天生一对)”后半句他没说。他深吸了一口气,好像要把冲到嗓子眼的话压回去。
“我的外套好像还落在那儿了。”阮菲菲的声音小的像蚊子,心虚得厉害,她自己都听不到她说了什么。
厍书华猛地从沙发上窜起来,顿感眼前一黑,一个踉跄。
他只觉得雷霆般的坏消息朝着脑门一个又一个砸过来。
天塌了啊!
阮菲菲过去忙扶住厍书华,拍了拍他的手臂,“叔叔,没事的。我带着口罩,没人会知道的。”她打着马虎眼,尴尬笑了笑,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故作玩笑,“我好歹也是以前的一流杀手,想找到我也不容易。”
“没人知道?”厍书华一个激动小腿嗑到了茶几上,杯中的水都洒了一部分出来。但他也顾不得疼痛,“你去之前没跟我说,回来之后也没打算跟我说。你打算瞒着我干完这件事,是不是?”
阮菲菲没说话。不说话就是承认。
厍书华看着她那做了坏事被当场抓住后等着挨骂的心虚,叹了口气。
还是个孩子心性,他怎么舍得对她说重话。
“杨晨找到你就是时间问题。”厍书华顿了顿道:“枫杨集团名副其实的一把手,有钱,有资源。你留下了那么多把柄,你觉得他找不到你?”
“……”她也清楚,叔叔的话不是危言耸听。
厍书华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看了看外面灰蓝色的天,又走回茶几边,端起那杯凉透的水,喝了一口。“你先去洗洗。把身上的土冲干净。然后睡觉。睡醒了再说。”
阮菲菲听话地从地上捡回背包,往卧室走。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身后又传来厍书华的声音:
“呦呦。下次再半夜出门,提前跟我说。”他垂下眸子顿了顿,“你有什么想干的都可以跟我说,叔叔帮你想办法。”
她回头笑了笑,答了声好。
有依靠的感觉真好。
……
周一早上,阮菲菲换上警服,扎好腰带,把警号别正。她对着镜子里的“厍安”加了个油,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出门上班。
打打气还是要的嘛。
话说回来,她周末两天担惊受怕了两天。
手机没响过,门铃没响过,周围环境情况也没有任何异常。她趴在窗台上往外看了不下二十次,每次都是普通的路人、普通的车、普通的周末。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根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弦,又绷起来了。简直比她当杀手、当卧底那十年如一日绷着弦的日子,还要让人喘不过气。
她烦躁地甩了甩脑袋。
早知道不去了。
给叔叔惹这么大的祸。
不过,她当时是绕开好多摄像头跑的,那件外套也是随便在地摊上买的。杨晨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没这么快找上来。她这样安慰自己。
重案大队的办公室在五楼,走廊尽头。
阮菲菲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把H集团的卷宗摊开。近一年的活动记录她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很多页的边角已经起了毛,折痕深得像刻上去的。墙上钉着一张X城及周边地区的行政地图,上面插着大头针——蓝色的代表警方已经确认的H集团活动地点,红色的是有嫌疑但还没证据的,黄色的正在核查。她站在地图前,目光从蓝色大头针上一个个扫过去。城南、城东、城北、城西——这些蓝色的小点在她眼里渐渐连成了线,像一幅被撕碎的拼图正在缓慢地合拢。
这些线路,她有印象。
“红薯市场”以前也做一些毒品和走私生意。它的运输线,从城东的仓库到城北的分销点,从城南的码头到西郊的加工厂——她做卧底的时候,花了三个月才把这些线路摸清楚。而现在,这些蓝色的点,几乎精准地踩在从前的运输线上。情报网也是,她在另一个颜色的点上看到了熟悉的影子。那些她曾经接头过的地点,那些她曾经蹲守过的街角,大部分都出现在了H集团的版图上。
但她知道的也不全面。“红薯市场”覆灭的时候,她以为那些情报网和运输线会跟着一起消失。现在看来,它们只是换了个主人。
阮菲菲的眉头越拧越紧。看来H集团确实与红薯市场关系密切,白驹、黄琪和那些逃掉的杀手可能都在H集团。而且,那些高纯度的毒品,那种精密的提纯工艺和独特的配比,不是谁都能做出来的。杀手圈子里能做毒品的人不少,能做到这个纯度的,只有白驹。
白驹可能回不了头了。
阮菲菲的手撑在桌子上,指节泛白。她想起他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山涧里淌出来的泉水。
她该怎么办?阮菲菲的手指在地图上无意识地划过,从城东到城北,从城北到城南,又从城南停在一个她画了红圈的地方。
“厍安!”
有人喊她。
阮菲菲回过神。门口站着一个年轻警察,是她重案队的同事,周卫大,比她早来一年,经过一周的相处,和她关系不错,能感觉出来是个善良踏实的人。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车钥匙,冲她抬了抬下巴。
“走,王队让我们出现场。青石岭,发现一具女尸。”
“什么情况?”阮菲菲把桌上的卷宗合上,赶忙起身去拿外套。
“所里报上来的,说是死状不太好。刚才和王队通了电话,他已经往那边赶了。让咱们也去看看。”
青石岭在X城北郊,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
到的时候,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带。蓝白相间的带子在杂木林里穿来穿去,被风吹得哗啦啦的响。几辆警车停在盘山公路边上,车顶的警灯没开,但阳光下偶尔会闪一下,红蓝交替,扎眼的白。
周卫大走在前面,弯腰钻过警戒带,回头看了厍安一眼。“跟着我的脚印走,别乱踩。”
她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往里走。林子里腐叶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层旧海绵上。她的目光没有落在脚下,而是往四周扫——树干的朝向,地面的坡度,植被的密度。一个人要把一具尸体搬到这里来,走的是哪条路?从哪里进来的?车子停在哪里?
阮菲菲看到厍书华站在林子深处,正和法医说着什么,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眉头拧得很紧。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阮菲菲脸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又低了下去。
周卫大带着她停在离尸体几米外的地方,没再往前。
“先在这儿看。”他声音压得很低,“别凑太近,影响法医工作。”
她点了点头,远远望过去,一棵杨树下,尸体仰面朝上。
“小周,小厍!”
重案大队的王队长从尸体那边探出头来,朝他们招了招手,“你们也过来学习学习。”
两人过去,绕过法医的工具箱,蹲到尸体旁边。
走近了,尸体比她远处看到的更惨。腹部中了一枪,衣服上有一个焦黑的弹孔,边缘卷曲,露出底下已经凝固的暗红色血肉。阮菲菲的目光从那个弹孔往上移——致命伤在头部。眉心中弹,周围的皮肤塌陷下去,像一个被戳破的伤口。更让人骇然的是,除了眉心那一枪,脸部还中了多次弹,整张脸被子弹搅得面目全非。脑浆混着血液干涸地扒在脸上,灰白色的、暗红色的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脸还被划烂了,刀痕纵横交错,皮肉翻卷着,根本看不出原来的样貌。头发也乱得不像样,粘在脸上,和血痂黏在一起。
不是第一现场。
她不是法医,但也可以凭借杀手经验分析出一点东西。身下的血量太少,这里的土质和地势也留不住这么多血,尸体是死后被人扔到这里来的。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被毁掉的脸上,总觉得眼熟,但脸被毁成这样,能认出来才怪了。
而且,这不是普通的杀害,更多的像泄愤。
凶手和这人的脸是有多大的仇啊……
她蹲在原地,把这些全压在了心里。
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干呕的声音。周卫大已经冲到一棵树后面,弯着腰,扶着那棵树哇哇吐。
“小周你……”
周卫大摆了摆手,又呕了一下,什么也没吐出来。他擦了擦嘴角,从树后面走出来,脸色煞白。
王队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阮菲菲一眼,摇了摇头。
“你看看人家小厍。”王队长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小周你太没出息了,都来一年了比不上人家刚来的。”
阮菲菲蹲在原地,没动。她戴着手套,伸手轻轻偏过尸体的头,想看看有没有更多的线索。然后她的手指停住了。
右耳耳廓上有一颗红痣。
很小,颜色却很扎眼,在灰白色的皮肤上像一滴凝固的血。
阮菲菲的眉心猛地一蹙,右眼皮突突突地直跳。
她认出了这个人。
是黄琪。
她死了?
阮菲菲按捺住心头的震惊,默默把手收回来,动作很慢,好让自己有足够的时间把脸上的表情压下去。她摘下手套,站起来。旁边的周卫大还在忍着反胃低头记录,王队长在和痕检说话,没有人注意到她的手在抖。
白驹,你上哪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