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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菲菲和陆辞沿着灰白色的水泥路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天已经擦黑了。
空气里的草木腥气被扬尘和淡淡的柴油味取代,远处有拖拉机的突突声,路边的电线杆上贴着收猪的广告,红纸褪成了粉色,边角翘起来,在风里啪嗒啪嗒地响。
“我陪你去警察局吧,或者去医院先给你看看脑子也行。”陆辞把登山包往上颠了颠,走在她旁边。他想了想,故作算计地补了一句:“算了你还是去警察局吧,去医院还得我给你垫医药费。”
阮菲菲看着他那张半开玩笑的脸,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我要回X城。”
她现在这副样子,完全是一个新生的人,就算相貌相似,也查不到她之前卧底时的任何记录。倒是不怕见警察。可她心里急,火烧火燎的那种急。她得赶紧回去。
“X城?”陆辞愣了一下,“那就在隔壁啊。我的车就借放在镇里,可以直接送你过去。”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她,“等一下,你不是什么都忘了吗?你怎么知道你要去X城?”
阮菲菲一时语塞。这笨蛋平时看着不灵光,这种时候倒是不太好骗。
“我最近想起来点,”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好像我有亲人在X城。”
“哦,也对。”陆辞点了点头,似乎完全接受了这个解释,“不过为保万全,要不要咱们先去警察局查一查?万一你是什么在逃人员呢。我这一路跟你同吃同住的,算不算从犯?”
阮菲菲看着他,面无表情。“你看我像通缉犯?”
“你连老虎都能扎瞎,像不像的,反正我打不过你。”
“先回X城。”她的语气不重,但陆辞听出了“别废话”的意思。
陆辞耸了耸肩,没再说话。这几天的相处,他也大概知道他不是什么坏人。虽然神神秘秘的,但坏人不会在老虎扑过来的时候挡在前面,也不会在跑的时候还拽着他的手腕。一个能扎瞎老虎眼睛的人,如果真想害他,他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陆辞,”阮菲菲忽然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带着些恳求,“你能不能送我去X城找一个人,找到后我就能还给你衣服了,车费也一起给你。”
“害。”陆辞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些无所谓。能帮就帮。我送你。”
车停在镇上,一辆灰白色的SUV,车身全是泥,后视镜上还挂着一串平安符,已经褪色了,穗子打了结。
阮菲菲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座椅是皮的,磨得发亮,靠背上有个烟头烫出来的洞。陆辞发动车子,引擎响了一下,又熄了,他又打了一次,这回着了。他挂了档,踩下油门,车子颠了一下,蹿出去,又猛地收住。
“新淘来的手动挡,”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开得不太熟。”
阮菲菲握紧了车门把手,没说话。
天色已经暗了。他们在镇上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才出发。
一路无话。阮菲菲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小镇变成城郊。电线杆一根一根往后退,像时间的刻度。
陆辞大概也觉得安静得有点尴尬,伸手按了一下广播。车载音响里传出一个播音腔调的女声,在播整点新闻。
“……下面播报一组简讯。本市地铁三号线虹延线工程进展顺利,预计明年六月通车……今天是乙亥年十月十二日,农历九月十五……”
阮菲菲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乙亥年?
她转头看向陆辞。“今年是乙亥年?不是戊戌年吗?”
陆辞正在开车,眼睛看着前方,随口答道:“今年是乙亥年啊。你的记忆卡到去年了?”
阮菲菲没说话。
她的手攥着安全带,指节泛白。戊戌年是她死的那一年。乙亥年——整整过了一年。她以为她只是在那片树林里躺了几天,顶多一周。可广播里说得清清楚楚,乙亥年,十月。她死的时候是戊戌年,秋末。
一年了。
她已经死了一年了。
阮菲菲的大脑疯狂运转起来。现在回去,什么都晚了。该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该不该错过的也都错过了。
黄花菜都凉了。
“你脸色不太好。”陆辞瞥了他一眼,“晕车?”
“没有。”阮菲菲把目光移向窗外。公路两边的树往后飞驰,远处的山在阳光下泛着灰蓝色的光。她看着那些山,看了很久。
“你刚才说要找谁?”陆辞问。
阮菲菲沉默了一会儿。“一个警察。”
……
陆辞的车停在了市局门口,他在车里等她。
X城市警察局的大门比她记忆中气派多了。门口立着两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着几个大字,金光闪闪的。
不过这倒是她第一次进警察局的大厅,亦或者小时候来过,她不记得了。大厅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旧文件混在一起的气味。
“您好,”她对前台值班的年轻警察说,“我找厍队长。”
警察愣了一下。“姓厍?可是我们这里没有厍队长。”
阮菲菲的心沉了一下,“没有?他是刑侦支队的,队长。厂车厍,厍书华。”
“刑侦支队?”年轻警察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我们刑侦支队没有姓厍的。您是不是记错了?”
旁边一个年纪大一些的警察听见了,探过头来。“哦,你说的是厍局长吧。刑侦支队的厍队,去年升局长了。”
“局长?”阮菲菲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在哪儿?我能见他吗?”
老警察看了看墙上的钟。“厍局刚刚开会去了,不在。要不您改天再来?”
“那您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吗?”
“不好说。局里的会,短则一两个小时,长则半天。”老警察打量了他一眼,只觉得小伙子长得挺标致干练,看着不像个使坏的。“您有什么事?可以留个口信。”
“不了,谢谢您,我明天再来。”
她转身往外走。
推开门的时候,阳光砸下来,她眯了眯眼,正要下台阶——
“老厍!会开完了?”
一个声音从台阶下方传来。阮菲菲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台阶下面,和一个路过的同事寒暄。
“害,临时取消了,”那个中年男人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庆幸,“刚走到半路,通知说不开了,我就回来了。”
是叔叔。
他瘦了,比一年前瘦了很多,警服穿在身上有点空,肩膀处的布料往下塌着。鬓角的白发多了,眼角的纹路深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水分,干枯了,憔悴了。但他的站姿还是那样,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老树,被风吹了太久,但根还在。
阮菲菲站在台阶上,看着他。厍书华寒暄完,转身要往里面走,一抬头,看见了台阶上站着的人。
他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着阮菲菲。从脸看到肩膀,从肩膀看到腰,从腰看到脚。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最长——长到阮菲菲觉得空气都凝固了。
面前这个人,和阮菲长得太像了。眉眼,鼻梁,嘴唇,脸型,简直一模一样。可这个人——比他还高了半个头。一米八几的个子,宽肩窄腰,利落挺立的面部轮廓,分明是个男的。这人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一棵移栽到城市里的树,挺拔,但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厍书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的眼眶开始泛红,是一瞬间涌上来的红,像被人狠狠掐了一下。
然后,在感性涌上来的下一秒,理性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陷阱。
他的身体微微绷紧了,像一根被拉开的弓弦。他的右手不自觉地往腰侧摸了一下——没有枪,今天是去开会的,他没带。
“你是谁?”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沙哑,但带着一种审慎的、不动声色的锋利。
阮菲菲看着他。看着这个她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人。看着他瘦了,老了,眼里的光灭了大半。
“叔叔,”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是阮菲菲。”
厍书华的瞳孔猛地一缩,眉间的川字纹清晰可见。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但他没有上前,甚至没有松开那只攥紧的拳头。
“阮菲菲一年前就死了。”他的声音很沉,像石头砸进深井,强忍着泪水道:“她的尸首我亲手埋在了烈士陵园。每个星期我都去看她。”
他盯着她的眼睛。
“谁派你来的?”
“叔叔,”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七岁那年,是您把我从床下里抱出来的。我吓坏了,抓着您的衣领不放。去福利院后,您每周都来看我,给我带糖,给我讲故事。”
厍书华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十六岁那年,我给您打电话,说我不想看见有人死在我面前了,我要成为红薯市场的一根针。”她的声音开始发颤,眼眶微红,但她没有停:“卧底后,我给您的电话备注是‘书’,书本的书,那是我能想到的和‘叔叔’最接近的同音字。”
厍书华的嘴唇在抖。
“叔叔,我和您之间还有一个暗号:”她看着他,泪水溢满眼眶,“身死魂销骨未寒……”
“雁归犹认旧家山。”
“雁归犹认旧家山。”
两人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厍书华的眼眶又红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但那几个字,每一个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叔叔,真的是我。”她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滚下来。
厍书华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从树干到树梢都在颤。他的眼泪整片整片地往下落,像决了堤的水。他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任由眼泪淌了满脸。
他伸出手,像当年从床下抱出那个小女孩一样,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把她拉进了怀里。
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烟草味,茶叶味,还有那种警服洗了很多遍之后的皂粉味。
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