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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水汽。万家灯火的映照下,东华路的别墅群一栋栋安静地矗立着,像沉默的巨兽。
阮菲蹲在一棵梧桐树的横枝上,身体和树干融为一体。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紧身上衣,黑色的战术裤扎进短靴里,长发被利落地束成高马尾。手里的狙击枪架在树杈间,枪管被黑色的消音套包裹着,在夜色的掩护下几乎看不见任何反光。
瞄准镜里,对面别墅二楼西侧的窗户亮着灯。目标坐在书桌前,侧脸被台灯的光勾出一小片轮廓。
她等了七分钟。
目标合上文件,站起来,走到窗边,拉上窗帘。灯灭了。
扣动扳机,子弹穿过消音套,发出一声被压缩到极致的闷响,像谁在远处轻轻咳了一下。玻璃碎了,从弹孔处裂开一圈细密的纹路,像一朵瞬间绽放的冰花。
下一秒,她在瞄准镜里看见了窗帘后面那个倒下去的身影。
她把枪收进装备包里,从树上滑下来,动作轻得像一只猫。落地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了一片落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但无人注意。
她沿着河堤往回走,穿过梧桐树投下的阴影,穿过路灯昏黄的光圈,走进一条没有灯的小巷。在巷子的拐角处,她停下来,把装备包里的狙击枪拆成零件,一件一件塞进随身的黑色双肩包里。枪管、枪托、瞄准镜、消音套——每一个部件都被她摸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拆装。三十秒,全部归位。
从小巷另一头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是一个背着双肩包、穿着灰色卫衣的普通女孩。没有人会多注意她一下。
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没有先开口。
“阮菲。”白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但语气一如既往地沉稳。“有活儿了。BOSS让你解决一个人。个人信息我现在发给你。”
阮菲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走一边翻看手表上刚收到的消息:
杨晨,男,二十四岁。
枫杨集团代行董事长。
董事长杨枫之子。
住址:X城银河路11号别墅三楼东侧卧室。
“就这么点信息?”阮菲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次的任务比较急,能收集到的信息有限。杨家全天都有保镖,只有晚上换班的时候才有空隙。”白驹顿了顿,“还有……这次的活儿,不一样。”
她的脚步慢了一下。
“我和你一起。”白驹说。
阮菲没说话。她独来独往惯了,从进“红薯市场”的第一天起,她就是一个人的刀。没有搭档,没有后援,一个人来,一个人走。所有的任务,都是她一个人完成的,而且干净利落。这是她一贯的风格,也是BOSS一直重用她的原因。可这次,白驹要来。
“BOSS安排的?”她问。
“嗯。这次的活儿非同小可,必须一次成功,不能出任何差错。所以我要和你一起去。”
恐怕没这么简单。
阮菲没接话。她走到路边,站在一棵梧桐树的阴影下。夜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捋了一下,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伤疤——这是训练营留下的,浑身上下不止这一处。
“你来找我。”她说。
电话挂断。
临时居住的酒店在城东。阮菲把“请勿打扰”的牌子挂在门外,关上门,落了锁。她把窗帘拉严实,打开床头灯。光线昏黄,刚好够她看清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又不至于让外面的任何人看见她的影子。
她把背包里的零件一件一件拿出来,开始擦拭。
这是她每次完成任务后的习惯。枪管要擦到没有任何火药残留,瞄准镜的镜片要擦到能照出人影。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手工活。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三短一长。
她把枪管放下,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了一眼,开了门。
白驹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背着一个小号的装备包。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肩宽腰窄,站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整个人看起来修长而结实。他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有浅浅的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她侧身让他进去,顺手把门关上。
白驹把装备包扔在地上,环顾了一圈房间后,直接倒在她的大床上,“你这还不错嘛。”
“BOSS给的资料太少了。”她没回答他,倚在桌子旁,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他的作息、活动范围、身边安保的具体配置,全都没有。”
“这次的活儿急。”白驹的声音不大,“杨晨最近行踪飘忽,我们的人跟了半个月才摸到一个大概。”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他估计也知道最近有人想要他的命吧。”
阮菲没接话。
白驹从装备包里抽出几张照片,铺在桌上。照片拍得不清楚,像是用长焦镜头从很远的地方拉近拍的,画质粗糙,颗粒感很重。
她拿起最后一张,看了看。
照片里的人侧对着镜头,看不太清五官,只能看出大概的轮廓。下颌线很利落,身材高挑,黑色衬衣搭配黑色西裤,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
“就这些?”她把照片放回桌上。
“就这些。”白驹低头看着那些照片,目光在其中一张上停了一下。“后天凌晨,我们在别墅东侧三百米汇合。保镖换班时间是凌晨三点十分左右,我们有不到两分钟。”
阮菲点了点头,“好。”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白驹把照片收起来,一张一张夹回口袋里。
“那你早点休息。”他站起来,背起装备包,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菲菲。”
“嗯。”
“小心点。”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至最后消失。
阮菲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城市已经安静下来了,远处的写字楼还有几盏灯亮着,像星星落在了地上。她看着那些灯,看了很久。
二十四岁。和她差不多大。
……
凌晨两点,杨家别墅东侧三百米。
这里正好在别墅区外,草木茂盛,监控死角。
她到的时候,白驹已经在等了。他蹲在一棵老槐树下,隐在夜色中,手里端着狙击枪,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阮菲注意到他的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在月光下泛着细细的光。
“怎么了?”她在他旁边蹲下来,迅速从包里拿出一把手枪,别在腰间。
白驹蹙着眉心,声音压得很低:“出了点麻烦。”
她望向别墅的方向。别墅三楼东侧的卧室还亮着灯,窗帘完全拉上了。银灰色的布料把整扇窗户封得死死的,基本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从这个位置射击,子弹能不能打中目标,全看老天爷今天心情好不好——比买彩票中头奖的概率还低。至少中头奖还能来一笔巨款,这一枪打出去,换来的大概率是打草惊蛇和一条不知道飞哪儿去的子弹。
“我过去。”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没有商量,没有犹豫。她站起来,目光一直落在那栋别墅上,把匕首别进腰间的快拔套里,动作干脆利落。
白驹猛地转头看向她,焦急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灯还没关,说不定他一会就拉开了。我可以在他拉开窗帘的瞬间开枪。再等一等……”
他真怕她什么都不顾的一个人冲过去。
正说着,灯灭了。
“看来今晚他不会拉开了。”阮菲淡淡地看着他,“再过四十分钟就是保镖换班的时间。没时间犹豫了。”
“太危险了。他家最近全天都有保镖,你一个人……”
“我一直是一个人,你忘了。”阮菲看着他轻轻笑了笑,“你在这里盯着,有需要我会示意你。如果有危险,不要犹豫,迅速离开,我会自己脱身。”
说罢,她朝着别墅跑去,身手敏捷,在树林中飞快穿梭,一会便消失在夜幕中。
白驹呆呆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能回神。
他和她是同一批被杀手集团——“红薯市场”收养的孤儿,一起被培养成一流杀手。他比她大两岁,那时看她年纪小,又瘦又单薄,总是格外关照她。一起训练,一起吃饭,在这个吃人的地方相互扶持着活了下来。他觉得他们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至少他是有的。
训练营的时候,阮菲小小的一个人儿,单薄的身体,眼神却格外坚定。正是那一眼,让白驹把这个人放进了心里。他喜欢她,从小到大一直都是。
他从未说出口,不是不敢,是时候不到。他以为总有一天会有合适的时机,等他们都有能力掌控自己的命运,等他们不再是别人手里的刀。
在那之前,他可以等。
可这次的命令让他不安。
BOSS让他跟着阮菲执行任务——说是搭档,但他心里清楚,这是监视。BOSS对她起了疑心。
他不知道BOSS怀疑什么。
他只知道,BOSS的手段从来不会因为怀疑而客气——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多少年了,死在那个老匹夫猜忌之下的人,他见过的、听过的,数都数不清。
此时此刻,他的心揪在一起。他担心她,比担心任何一次任务都更担心。但杨家安保严密,情况复杂,去的人多了反而不利于她的行动。他只能在这里等着,攥着枪,手心全是汗,把所有的情绪压进胸腔最深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爬上身旁这棵高大的槐树,把枪杆架在树干上,瞄准那扇窗户,眼睛一眨不眨。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整片别墅区照得发白。草丛里有虫子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像谁在数着秒。
…………